第116章 晨风
作品:《藏锋之路》 屋外,凌晨的工业园区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寂静里。
何曼把罗启山从保安公司侧门推出来时,天色还没亮透。远处仓储区上方的天幕已经泛起一抹极淡的灰蓝,像有人在黑夜边缘轻轻抹开了一层颜色。那是黎明前最冷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就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团淡雾。
罗启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踉踉跄跄走在前面。中山装领口在密室里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被冷风一吹,贴在脖颈上冰凉刺骨,冻得他浑身微微发抖。
卢海花跟在后面,同样被绑着双手,却走得很稳,始终没有低头。
来到保安公司正门外那片开裂的水泥地上,何曼先把罗启山按跪在地,随后抽出匕首割断他脚踝上的扎带,让他自己站起来走。
她没兴趣羞辱一个已经输掉一切的人。
就在这时,两辆黑色雪佛兰Suburban缓缓驶进工业园区。
车灯刺破晨雾,在灰蓝色的天光下依旧耀眼。
车门打开,四个穿着深蓝色血玫瑰制式作战服的人迅速下车。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寸头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刀疤,看上去和陆九幽脸上那道疤有几分相似。
邝平。
血玫瑰总部直属行动组副队长。
也是何曼在组织里为数不多还能彻底信任的老部下。
看到何曼把罗启山五花大绑地押出来,邝平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罗启山,又看了看何曼,随后目光扫过旁边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的顾执,最后才重新落回何曼脸上。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带走。”
随着一声吩咐,身后三名队员立刻上前。
罗启山和卢海花被分别押进两辆车的后排。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何姐,这老东西在总部还有几个死忠没清理干净。”邝平走上前,掏出烟点了一根,“你把人交给我,我直接押回总部地下室,走特殊通道,不让任何人提前接触。”
他吸了口烟,继续道:
“审判那边已经开始安排了。你手里的证据直接发给秘书长就行。秘书长欠你那条命,从南岭回来以后一直惦记着还呢。”
何曼打开背包,取出一个密封好的防水文件袋递过去。
里面装着罗启山全部罪证的复印件。
原件她让邝平带回总部,亲手交给秘书长。
她自己留了备份。
邝平接过文件袋,小心塞进作战服内侧口袋,又拉好拉链,这才伸出手。
何曼和他握了一下。
两只手握得很用力。
“监察组那帮孙子以后在总部再也横不起来了。”
邝平咧嘴笑着说。
“赶紧滚。”
何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邝平哈哈一笑,转身上车。
很快,两辆Suburban在空旷的水泥地上调头离开。
尾灯一点点消失在工业园区灰蓝色的晨雾深处。
顾执这时也从墙边站直身体,走到何曼身旁。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
远处天边已经悄悄染上一层极浅的橙红色。
晨风渐渐停了。
工业园区里那些被吹得哐哐作响的铁皮卷帘门也安静下来。
四周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空旷与宁静。
何曼望着车辆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仿佛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纪家的事,从今天开始算是彻底结束了。”
她声音很轻。
“接下来就等东南亚那两个引渡回来,再把钱彪的案子走完,顺便把总部那群党羽清理干净。”
说完,她转头看向顾执。
“走吧。”
“找个地方洗澡睡觉。”
“我快累死了。”
顾执点点头。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离开工业园区,在路边拦下一辆刚开始运营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
上车后,他一眼就看见何曼袖口残留的血迹。
张了张嘴,似乎想问。
何曼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淡淡说了一句:
“剧组拍戏,特效化妆。”
司机哦了一声。
信没信不知道。
反正也没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发动汽车,朝市区方向开去。
四十分钟后,两人来到市区一家普通连锁酒店。
酒店大堂灯光惨白而明亮。
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门铃声惊醒后揉着眼睛给两人办理入住。
何曼开了两间挨在一起的单人房。
位置在三楼走廊尽头。
窗户正对酒店门口那条街。
拿到房卡以后,从电梯到房间的短短几分钟里,她已经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中。
窗户、卫生间、空调出风口。
两间房全部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后,她才冲顾执摆摆手。“你先洗。”
“今晚我不想再看见血了。”
顾执也没客气。
右肩被罗启山金属手套抓过的位置直到现在还隐隐发胀。
沈知言给的药膏正放在背包侧袋。
洗个热水澡,再上药,正合适。
半小时后。
顾执洗完澡,换上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短袖,从浴室走了出来。
头发还带着湿气。
何曼已经靠在窗边椅子上睡着了。
匕首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
呼吸均匀而绵长。
顾执放轻动作,把窗帘拉好。
又将她脱在椅背上的短夹克拿起来叠整齐,放到床尾。
随后轻轻带上房门,回到自己房间。
酒店的床很硬。
枕头也谈不上舒服。
但对于顾执来说,已经足够。
他把匕首放到床头柜。
银针包压在枕头下面。
随后闭上眼睛。
只是意识刚沉下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封尚杰当时看见自己的眼神。
困惑。
期待。
还有一种被压抑太久,几乎不敢再抱希望的希冀。
以及金凡那句“确实很像”。
那句话里没有震惊。
只有确认。
他们还在京城。
今晚或许不会来。
但迟早会找上门。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渐渐睡了过去。
酒店对面的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
墙壁上贴满泛黄的爵士乐海报。
凌晨时分,店里空空荡荡。
只有靠窗角落坐着两个男人。
封尚杰把短刀放在桌上。
刀鞘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金凡坐在对面,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绿茶,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第一次交手是在废弃厂房。”
金凡翻到前面几页,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记录。
“你用了不止一种杀招,包括正面突刺、关节锁和钢丝缠刀。”
“但他全部化解了。”
“而且每一次都提前半拍做出反应。”
“不是靠速度,也不是靠力量,而是靠预判。”
封尚杰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短刀。
刀刃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冷光。
“他连我左手钢丝比右手慢半拍都知道。”
金凡沉默片刻。
“问题就在这里。”
“你的缠斗术只有一个人见过全部弱点。”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他的银针手法、战斗习惯,以及面对你时的预判能力,却全部出现在这个叫顾执的人身上。”
说到这里,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好。
随后翻到另一页。
“我还调了江海那边的资料。”
“公开身份是咖啡店店员。”
“真实记录却包括城西古井击杀灵煞、赤鳞洞击杀灵煞之王、无华宗击杀准丹劲高手罗显,以及南岭禁地击杀上古魔修残件。”
“这些战绩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足够在地下世界挂上号。”
“更巧的是。”
“他最早出现的时间,刚好是在暗刃失踪之后。”
封尚杰皱了皱眉。
“可厂房交手的时候,他真气强度最多只有化劲初期。”
“如果真是暗刃,不该这么弱。”
“所以我才要亲自去试。”
金凡合上笔记本。
端起已经半凉的绿茶喝了一口。
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街对面的酒店。
三楼窗帘依旧拉着。
没有任何动静。
“我会直接敲门。”
“没必要隐藏。”
“我要试探,不是杀人。”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意图。”
封尚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小心。”
“放心。”
金凡笑了笑,把笔记本收进口袋。
随后起身穿上那件深灰色夹克。
拉好拉链。
仔细整理了一下领口。
封尚杰依旧坐在原地。
短刀已经收回刀鞘。
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鞘表面。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极少见的认真语气说:
“等太久了。”
金凡看着他。
沉默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因为等太久了,才更不能骗自己。”
“我要亲眼看着他的眼睛。”
“确认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说完,他推开咖啡馆玻璃门。
门口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晨光从楼群缝隙间洒落下来,照在他的背上。
封尚杰隔着落地窗,看着金凡穿过空荡荡的斑马线,推开酒店大门,走进大厅,随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
随后端起那杯冰凉的黑咖啡,一口喝尽。
杯子轻轻落回碟子。
发出一声轻响。
咖啡馆里,低缓的爵士乐依旧在播放。
钢琴懒洋洋地敲出几个音符。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京城的早高峰车流开始涌上主路。
封尚杰结完账,重新将短刀别在腰后。
随后推门走进渐渐苏醒的晨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