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孟宗明
作品:《藏锋之路》 上午十点,苏青瓷打来电话。
那时候,顾执正在何曼别墅的客厅里,和罗楼一起比对信号源的最新数据。屏幕上,那片西南山区的卫星地图已经被放到了最大分辨率,山脊、沟谷、废弃道路,连几个废弃采石场的轮廓都清清楚楚。
电话接通后,苏清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她那边很安静,只能听见键盘敲击声,还有很轻的翻纸声。顾执猜,她大概还在萧氏集团的办公室里。
“孟宗明的落脚点查到了。”
苏清瓷没有寒暄,开口就是结果。
“他用的不是军区配发的宿舍,而是江海一个远房亲戚名下的老房子。位置在城北棚户区边缘,紧挨着一条已经停运的货运铁路。萧家在西北的分公司调了他的人事档案,里面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就是这个地址。”
她顿了顿,像是在翻看手边的材料。
“我又让法务部的人查了这套房子最近的物业缴费记录和水电用量。物业费昨天刚扣,水电费也是最近几天才突然开始产生的。之前这套房子一直是空置状态。”
苏清瓷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起来不像是在汇报消息,更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核对过的调查报告。
“他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顾执问:“孟宗明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苏清瓷说,“物业缴费是昨天才扣的,水电用量变化也是今天早上才从系统里刷出来。他不太可能想到,萧家能通过商业关系网直接调取水电公司的实时数据。”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低了一点。
“不过他既然已经开始销毁军区那边的通讯记录,就说明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查到。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地址发我。”
顾执挂了电话,很快就收到了苏清瓷发来的定位。他看了一眼,转手发给了陆九幽。
陆九幽正靠在窗台边喝今天第三杯黑咖啡。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没问半句话,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放,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顾执和何曼跟了上去。
金凡和封尚杰留在别墅里,继续和罗楼一起分析采石场周边的通讯信号。
陆九幽开的是那辆黑色大切诺基。车子一路开进城北棚户区,在迷宫一样的小巷里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老式砖楼前。
那栋砖楼年头不短了,外墙刷着早已褪色的黄色涂料,墙角被雨水侵蚀出大片暗绿色的霉斑。楼道口的铁门虚掩着,门锁早就坏了,门框上贴着一层又一层小广告,有些被撕了一半,有些又重新贴了上去,看起来像一块得了癣的旧皮肤。
孟宗明的住处在三楼,走廊尽头那一间。
门上没有门牌号。
但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已经说明里面有人。
陆九幽没有敲门。
他抬脚就踹。
砰的一声,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灰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空气里立刻多了一股陈旧的土腥味。
何曼从侧面绕进去,第一时间封住了后窗的方向。顾执跟在陆九幽身后进屋。
屋子不大,客厅很窄,家具也旧得厉害。沙发套已经洗得发白,茶几边角被磕掉了一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纸张的刺鼻气味。
孟宗明正蹲在厨房的瓷砖地上。
他面前放着一个铁皮垃圾桶,桶里已经堆了大半桶灰黑色的纸灰。他手里还捏着一叠没来得及烧完的文件,听见破门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本能地把那叠文件往垃圾桶里一塞,起身就想往门口冲。
可他刚迈出去半步,陆九幽已经到了。
陆九幽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摁在墙上。孟宗明挣扎了几下,陆九幽膝盖往他后腰上一顶,他闷哼一声,身子立刻软了下去,再也动不了。
何曼走到厨房,把垃圾桶里的文件残骸小心夹了出来,放到旁边的台面上。
有几页只烧掉了边角,内容还能辨认。
是军区内部通讯记录,还有几份加密传真。
陆九幽盯着孟宗明,声音很沉。
“你是自己说,还是去异管局审讯室里说?”
孟宗明被摁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衬衫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脖子上露出一道被衣领勒出来的红痕。
他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像是在心里把所有还能选的路都过了一遍。
最后,他低下头。
“我说。”
他嗓子发哑。
“我都说。”
陆九幽松开他的领子,把他拽到客厅里唯一那张沙发上。何曼把铁皮垃圾桶从厨房搬出来,放在茶几旁边,又从里面挑出几页还能辨认的残纸,一张张摊开。
那些残纸上,记录着陆筝从西北出发的时间,途经的服务站,预计到达江海的时间。
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得极其详细。
陆九幽问:“谁给你的这些信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孟宗明低着头,声音沙哑而急促。
“西北调查组里的人。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是陆先生在军区的老关系。他们把陆筝的行程发到我的加密邮箱里,我收到之后,再转给燕渡那边的人。”
“你怎么联系燕渡?”
“加密电话。”
孟宗明咽了口唾沫。
“号码属于一家已经注销的安保公司,叫宏安。那家公司法人早就换了,但设备和线路还留着。每次通话不能超过几十秒,一旦超时,就可能被异管局的信号监测捕捉到。”
“陆伯安怎么把指令传给你?”
“律师。”
孟宗明说到这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通过看守所的律师,把口信带出来。律师不知道口信真正的内容,只以为是家事。那些口信用的是一种事先约定好的暗语,只有我能看懂。”
陆九幽看着他。
“最后一次口信的内容是什么?”
孟宗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最后一次口信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律师带出来的是暗语,翻译过来,就是让他在陆筝返回江海的途中单独联系她,给她一个假情报。
陆伯安知道,陆筝在西北调查组里,已经配合完成了证据链核对。只要她顺利回到江海出庭作证,陆伯安就彻底完了。
所以他必须让陆筝改道。
而且是让她主动改道,不向任何人报备。
这个理由必须足够重,重到陆筝不敢赌,也不能赌。
陆伯安最后选中的,是陆九幽。
孟宗明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让我告诉陆筝,说陆九幽在江海出事了。具体出了什么事不用说得太清楚,只要说是突发状况,情况很严重,让她立刻赶回来。”
“如果陆筝打陆九幽的电话确认,我就用事先准备好的信号屏蔽器,把她打过去的电话暂时拦截住。她不知道你被停职后,已经没有异管局的加密频段保护。信号被屏蔽,在她看来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
孟宗明不敢抬头。
“只要打不通,她就会信。”
陆九幽听到这里,手里那根还没点燃的烟,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烟丝从断裂的卷烟纸里散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没有去管。
他想起陆筝在省道上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一定反复拨过他的号码。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是无法接通。
她的心大概就是在那几次无法接通里,一点一点沉下去的。
然后她做了她这些年一直都会做的事。
她把方向盘打向支路,把油门踩到底,朝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陷阱疾驰而去。
而这一切,偏偏是因为他被停职了。
他的信号落在民用网络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陆九幽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当时打了多少次电话?”
孟宗明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根据屏蔽器的拦截记录,大概有五六次。”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何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九幽把那两截断烟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反复握紧,又慢慢松开。
她没有走过去拍他的肩膀,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种时候,安慰太轻了,说出来反而像噪音。
她只是重新低下头,把铁皮垃圾桶里的残纸一张一张夹出来,铺平,用手机逐一拍照存档。每拍完一张,她都用指尖轻轻抚平卷曲的边角,像是要把这些被烧毁的证据,一点一点重新拼回完整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陆九幽的声音重新响起。
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燕渡把人关在哪里?”
孟宗明马上说:“我不知道具体位置。燕渡从来不跟我说这些细节。我只知道大概在西南方向,可能是采石场那边,有个以前安保队的训练基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具体是哪栋建筑,地下有多深,这些我真的不清楚。燕渡说我只负责传话,知道太多不好。我只知道带队动手的是燕渡,至于具体参与行动的人有多少,装备如何,他都没告诉我。”
陆九幽问:“燕渡用什么方式控制陆筝?”
“我不知道。”孟宗明摇头,“燕渡只说他有办法让她配合,不会伤她性命。他手里有一件能让她不得不配合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
顾执走到孟宗明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何曼刚从残纸里翻出一页相对完整的通讯记录,他接过来,放到孟宗明眼前。
那页记录上,除了几次通话的时间戳之外,还有一组被反复使用过的数字暗语。
顾执问:“这组暗语,是不是陆伯安在看守所里定期向外传递指令的固定格式?”
孟宗明看了一眼,点头。
“是。”
他说,陆伯安设计了一套周期性的暗语系统,每天换一次编码规则。所有暗语都是通过律师口信传递,传递完立刻销毁,从来不在任何数字设备上留下痕迹。顾执问:“你能不能还原这套暗语的全部编码规则?”
孟宗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旧楼缝隙的声音。
最后,他抬起头,说:“能。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九幽看着他。
孟宗明声音抖得厉害。
“我女儿在江海念高中,下个月满十八岁。她不知道我在外面做什么,只知道她爸是军区的文职。”
他深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吸进去,并没有让他平静多少。
“别让她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不是害怕。
他只是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交出去的东西,会让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再陪女儿过生日了。
陆九幽看着他被摁在墙上时蹭破的颧骨,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片刻后,他点了下头。
“我答应你。”
孟宗明没有再说话。
他从沙发旁边的旧书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英汉词典。词典的封皮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他翻开扉页。
扉页上密密麻麻,用铅笔写着几行符号。
那些符号乱得像小孩子随手涂上去的笔迹,可孟宗明看着它们,眼神一下变得复杂起来。
他说:“这就是暗语的编码规则。”
每次律师带出来的口信,看起来都是普通的家常话。
比如,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比如,你侄子上大学了。
可每个词对应的页码和行数,都是从这本词典的特定版本里抽出来的。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指令。
孟宗明把整本词典和扉页上的编码表,一起递给陆九幽。
“有了这个,就能还原所有暗语。”
何曼在旁边用手机拍下扉页上的编码表,同时把之前从陆伯安安全屋里搜出来的暗语残件,调到平板上做实时比对。
几分钟后,比对结果跳了出来。
何曼抬起头,看向顾执。
“对上了。”
她声音很稳,但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之前那些一直无法解读的暗语,全部对上了。”
陆九幽把编码表小心放进文件夹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那条已经停运多年的货运铁路。铁轨锈成了深褐色,枕木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杂草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手里没有烟。
只有刚才那根被他捏成两截的断烟,静静放在窗台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散落的烟丝一点一点吹走。
陆九幽说:“押他上车。回去之后,让他把剩下的暗语全部翻译出来,然后交给宋岚做正式口供。”
何曼把孟宗明从沙发上拉起来,给他铐上软铐。
孟宗明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本英汉词典。
何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词典拿起来,放进证物袋里。
“这本词典作为证物提交之后,会封存在异管局档案室。等案子结束后,我可以帮你申请取回。”
孟宗明点了点头。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顾执在陆九幽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问:“你还好吗?”
“不好。”
陆九幽转过身,把窗台上的断烟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但不能因为不好,就不做事了。”
他看着顾执。
“接下来怎么办?”
顾执说:“用暗语编码还原陆伯安的所有指令,找到他最后传给燕渡的那条暗语。那条暗语里,应该有关于关押地点的线索。”
他看了一眼何曼手里的证物袋。
“同时,罗楼那边也在继续缩小信号源范围。两条路一起走。再加上孟宗明把暗语全部还原之后,应该能定位出燕渡最后一次收到指令时所在的具体坐标。”
陆九幽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执和何曼,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伸手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一下灌进来,把他没系扣子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