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燕渡

作品:《藏锋之路》

    第二层的防火门,比第一层还要厚重。

    门板上喷着一个“F2”,字迹早被岁月啃得模糊不清,边缘的油漆卷起细小的碎屑,像是随手一碰就会簌簌掉下来。门后是一条比第一层更宽的走廊,可天花板压得更低,裸露的混凝土顶面几乎要贴到人的头顶,走进去之后,便有一种被埋在地底深处的压抑感。

    这里的日光灯管全亮着。

    冷白色的光铺在粗糙的墙面上,把每一道裂缝、每一处修补过的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金属栅栏门,门后就是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口。

    而在那扇门前,站着五个人。

    四个穿着深蓝色作战服的安保人员呈扇形散开,手里各握一把制式甩棍,站位很准,几乎把走廊里所有能通过的路线都封死了。他们呼吸的节奏接近同步,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微弯,是标准的近身格斗起手式。

    顾执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一扫,就移开了。

    因为真正守在这一层的人,并不是他们。

    是站在四人正中的燕渡。

    和上次在拆解厂见面时相比,燕渡瘦了一圈。颧骨的棱角更分明,眼窝也更深,嘴角那道从耳根斜拉到下巴的旧疤,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刚用刀锋在他脸上重新刻了一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无袖战术背心,两条手臂裸露在外,肌肉线条清晰得有些过分。拆解厂那次,他的肌肉还偏向爆发力的块状,尤其是肩胛骨周围,那是长期用直刀劈砍留下的痕迹。可现在,他的肌肉线条变得更修长,也更紧实,每一束肌纤维都像被反复锤炼过。

    他的右臂多了一道新伤疤,从肘关节一路延伸到手腕。疤痕还很新,边缘泛着很淡的粉色,不像刀伤,更像是某种高强度训练造成的撕裂伤。左臂上也有几道类似的痕迹,分布在肱二头肌和前臂伸肌群的位置,每一道都和他握刀时肌肉发力的方向平行。

    他的站姿也变了。

    拆解厂那次,他习惯把重心压在前脚掌,随时都能爆发突进。可现在,他站得很随意,双脚间距略宽于肩,重心平均落在两条腿上,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

    但这种松弛,反而比紧绷更让人不敢轻视。

    因为只有真正有余裕的人,才敢在对峙中这样站着。

    他右手握着那把直刀。刀身比普通直刀更窄,也更长,刃口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蓝色的淬火光泽。刀尖朝下,手腕放松,可他的手指却在刀柄上反复收紧,又慢慢松开。每一次收放,指节都会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燕渡看着顾执,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会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走廊里带起一点回声。语气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等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坦然。

    他把直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重新垂向地面。

    “孟宗明被抓之后,我就知道这里藏不住了。我不跑,是因为跑也没有意义。我欠陆伯安的命,到今天也该还完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给我的最后一个指令,是把陆筝关在这里至少一个月,拖到庭审被迫延期。可你们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这个指令已经作废。我不需要再替它卖命。”

    燕渡抬眼,看向顾执。

    “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放你们过去。那样对不起我在安保队待过的这些年。所以,我想跟你再打一次。”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可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拆解厂那次,我输了,但不服。后来我做了很多训练,重新打磨了刀法。就是想着,如果有一天还能再遇到你,至少要让你看看我这段时间练出来的东西。”

    他说完,把直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关节,又重新换回右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和他在拆解厂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动作流畅得太多。左右手切换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一件被他重复过无数次的事。顾执注意到,他换手时,刀锋始终朝前,没有一丝晃动。

    这说明他这段时间练的不只是右手刀。

    他的左手,也已经练到了同等水准。

    拆解厂那次,他的左手刀比右手慢了几分。现在这个差距,已经被抹平了。

    “不过打之前,有件事想问你。”

    燕渡把直刀重新垂向地面,眼神里的专注没有减少,却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上次在拆解厂跟你交手之后,我去查了赤鳞的资料。不是异管局那种公开档案,是更深、更老的东西。”

    “陆家安保队的旧档案室里,有几份南海剑池三十年前的外勤报告。报告里提到,赤鳞不是简单的灵煞。它是上古魔修遗骸的孵化产物。”

    顾执往前走了一步,把匕首横在身前。

    何曼和陆九幽在他身后两侧散开。金凡和封尚杰已经无声地从侧翼绕过去,把那四个安保人员的退路也封住了。燕渡却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顾执,像是在看一个隔了很久,却一直想再交手一次的老对手。

    “上古魔修死的时候,把遗骸分成了好几份。每一份都设了孵化场,赤鳞就是其中之一。它被封印在淮江底下,不是因为它最弱,而是因为它最完整。”

    “那些孵化场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按照一种叫做七煞锁元阵的上古封印体系布置的。每一个孵化场的位置,都对应着天上的星宿和地下的灵脉走向。赤鳞是其中一个阵眼,南岭禁地是另一个。”

    燕渡顿了顿,道:“南海剑池的旧档案里,画了一张星宿图。上面标注了好几个阵眼的大致方位,可惜大部分已经模糊了。”

    他看着顾执。

    “南岭禁地你们去了,也回来了。那里有什么?”

    顾执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一个自称造物主的魔修残魂。能释放大量煞魂,能变形,也能读记忆。它的残件嵌在胸口,比赤鳞的残片大好几倍。我们花了很大代价才把它解决掉。”

    燕渡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直刀。刀身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光斑,像一条被冻结在金属里的河。

    片刻后,他重新把直刀举起,刀尖对准顾执。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确认了某些猜测之后,才会有的、带着几分苦涩的满足。

    “那你比我强。”

    燕渡说道:“我在拆解厂输给你之后,一开始以为只是修为上的差距。后来查到赤鳞是上古魔修遗骸的孵化产物,又查到南岭禁地里有它的同类,再查到七煞锁元阵这个封印体系。整张地图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拼起来,我才知道,你面对的对手,根本不是普通修炼者能抗衡的东西。”

    他看着顾执,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能杀赤鳞,能杀南岭禁地里那个比赤鳞更强的残件,还能活着回来,就不可能只是靠运气。你身上有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或者说,是某种被压着的东西。它能让你在关键时刻,爆发出远远超过表面修为的力量。”

    “我一直想再跟你打一场,不是为了陆伯安,也不是为了任务。”

    燕渡握紧了刀柄。

    “我只是想亲自确认一件事。这个世上,除了靠修为和功法碾压对手之外,到底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如果我能从你的刀里找到答案,也许我就能找到一条不在任何人手下卖命,也能活下去的路。”

    这句话落下后,燕渡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变了。

    他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站姿,而是进入了一种极凝聚、极专注的战斗状态。

    他的呼吸从正常的胸式呼吸,转成极深极慢的腹式呼吸。胸腔起伏越来越小,心率也在同步下降。直刀在他右手里转了一圈,从正握变成反握,刀锋朝外。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混凝土地面上,没有任何声响。

    可顾执能感觉到,一股极锐利、极内敛的杀气,正从燕渡身上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股杀气不像封尚杰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更像是一根已经拉满弦的箭。所有力量都凝聚在极小的一个点上,只等某个瞬间,以最致命的方式射出。

    就在燕渡迈出这一步的同时,那四个安保人员也动了。

    甩棍在空中挥出,带起密集的破风声,从四个不同角度朝金凡和封尚杰的防线压过去。他们配合得很熟,两人正面牵制,两人从侧面绕后,显然是反复演练过的战术。

    但金凡没有给他们完成合围的机会。

    他从左侧墙边无声地滑过去,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诀。

    第一个安保的甩棍从上往下劈来,力道很大,速度也不慢。但金凡在甩棍劈到一半时,就已经判断出了攻击轨迹。

    他没有格挡。

    只是侧身让过棍头,右手剑诀从甩棍下方穿过,指尖精准地点在那人颈侧的天柱穴上。

    天柱穴是足太阳膀胱经的要穴,位于后颈发际线边缘。被点中后,整个上半身的肌肉会瞬间失去协调,大脑向四肢发出的运动指令,会在脊柱神经节处被阻断。

    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甩棍还在手里,可已经失了准头。金凡左手在他后脑玉枕穴上轻轻一摁,那人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腰,最后是头。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

    第二个安保在同伴倒下的同时,从右侧劈了过来。

    他看到了同伴倒地,可甩棍已经挥出,来不及收回。甩棍带起的风声,和金凡的衣角只差不到半寸。

    金凡的身体重心还没完全收回,右手已经反手一指,点向他右腕的太渊穴。

    太渊穴是手太阴肺经的原穴,位于腕横纹桡动脉搏动处。被点中后,整只手的握力会在极短时间内消失。

    那人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像有一根极细的针,从骨头缝里刺了进去。甩棍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凡脚尖轻轻一勾,把甩棍踢到墙角,左手五指微张,扣住他的后颈往下一压。右膝同时顶在他腰椎位置,让他失去重心。拇指在他后脑玉枕穴上一摁,第二个人也倒下了。

    倒地的姿势,和第一个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双腿先软,然后整个人侧翻在地。

    同一时间,封尚杰也解决了另外两个。

    他的风格和金凡完全不同。

    金凡的攻击像针,精准、克制。每一指都只点在必要的位置,收手之后,连对方皮肤都未必会红。

    封尚杰的攻击则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压过去,不给对手任何喘息机会。

    第三个安保的甩棍刚举起来,封尚杰的短刀刀背已经砸在甩棍握柄上。

    力道大得惊人。

    甩棍直接脱手飞出,撞在混凝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弹回来后,又滚了好几圈,才停在墙角。

    那人本能地想用左拳反击。

    可封尚杰的左手已经扣住他的左腕,右手短刀刀背同一瞬间砸在他的颈侧。

    第四个人看到三个同伴在极短时间内全部倒下,动作僵了一拍。

    他的甩棍还举在半空中,可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不是没经过实战的新手,所以更清楚眼前这两个人有多可怕。一个封穴,一个缴械,配合得没有半点空隙,像两台被同一套程序控制的精密机器。

    封尚杰走到他面前,没有举刀,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犹豫了片刻,把甩棍轻轻放在地上,退后几步靠住墙壁,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后脑。

    从金凡出手,到四个安保人员全部失去战斗力,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整个过程中,何曼和陆九幽都没有动。

    因为他们知道,这四个人还不值得他们出手。

    他们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燕渡身上,锁在他那把直刀上,锁在他还没出手,却随时可能爆发的右臂上。

    燕渡也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四个倒下的手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顾执身上。

    直刀在右手里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持角度。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收紧,又松开。每一次收放,都伴随着指节发出的细微咔嗒声,像是在做最后的校准。

    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慢,也更沉。

    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股极淡的白雾。那是体内真气高速运转,体温升高后,呼出气体中的水蒸气遇冷凝结出来的。

    在这座低温的地下掩体里,那股白雾格外明显。

    燕渡这段时间里,确实经过了极其刻苦的强化训练。

    从刀法到步法,从呼吸到内劲运转,他把拆解厂那一战里暴露出来的所有弱点都拆开来分析,然后一个一个修补。

    拆解厂时,他的直刀虽然快,但力道分散在每一刀上。遇到顾执这种能精准格挡的对手,就很难真正突破防线。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重新调整自己的肌肉结构,让每一刀都兼具速度和穿透力。

    拆解厂时,他的左手刀比右手慢了几分。于是他每天花几个小时,用左手重复右手的所有训练,直到两只手能在完全相同的节奏里切换。

    拆解厂时,他在顾执的银针反击上吃过亏。所以他反复研究银针的攻击角度和出手时机,提前设计了好几种用直刀破解银针的手法。

    然后,燕渡动了。

    不是拆解厂那种从试探到全力进攻的渐进切换。

    而是没有任何过渡的爆发。

    他的右脚在地面用力一蹬,混凝土地面被鞋底磨出一道极浅的白痕。下一刻,他整个人已经掠过了两人之间大半距离。

    直刀在前,身形在后。

    刀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哨音。

    速度比拆解厂那次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快到金凡在旁边都微微眯起了眼。

    快到封尚杰本能地把短刀握紧了几分。

    顾执侧身让过刀锋。

    直刀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去,刀锋上附着的内劲,在他衣领上切出一道极细的口子。侧身的同时,他右手匕首从下往上斜挑,朝燕渡右前臂的列缺穴划去。

    列缺穴是手太阴肺经的络穴。被刺中后,会影响整条手臂的发力。

    燕渡在刀尖离自己手腕还不到一寸时,右手猛地一翻,用直刀刀柄末端撞开了匕首的刀尖。

    两把武器在极近的距离内碰撞。

    火星溅开。

    何曼在后方看到第一波火星时,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个数。

    拆解厂那场战斗,她虽然不在场,但从陆九幽的复述,以及顾执本人轻描淡写的描述里,也拼出了大致经过。

    可现在亲眼看到燕渡第一刀,她才意识到,这个人确实已经脱胎换骨。

    不是因为刀更快了。

    而是因为他每一刀之间,已经没有拆解厂时那种收刀再出的停顿。他的刀势连绵不断,一刀的余韵,直接融入下一刀的起手,流畅得像是被同一股气流推着往前走。

    第二刀紧跟着第一刀而来,没有给顾执任何喘息间隙。直刀从右侧螺旋劈过来,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华丽的弧线。

    这一刀不是直线劈砍,而是螺旋。

    刀锋在前进过程中不断变换角度,快到让人无法判断最终落点。

    顾执在刀锋离自己右肩还有不到半尺时,用匕首格住了直刀刀身。

    两把刀撞在一起的瞬间,爆出一团比第一次更刺目的火星。

    一股霸道的力量从刀身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震得顾执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拆解厂时,燕渡的刀是快。每一刀都劈在对手防守最薄弱的间隙上。

    但那时他的力道还有保留,因为他的刀法本身,就是靠速度和角度取胜。

    可今天这一刀里,不只有速度。

    还有一种被反复打磨了无数次的、纯粹的破坏力。

    第三刀紧跟着第二刀,没有丝毫停顿。

    直刀顺着第二刀被格挡后的反弹力道翻转,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陡的弧线,从下往上撩向顾执的咽喉。

    这一刀的角度极刁钻,借了匕首格挡时产生的反作用力,把刀锋弹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顾执往后仰倒。

    刀锋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去,距离近到他能闻见刀刃上残留的金属腥气。

    第四刀已经从他左侧绕来。

    刀锋对准他的左肋。

    这一刀的速度比前三刀更快,快到空气中拖出一道极短的冷蓝色光尾。

    封尚杰在侧翼看到这一刀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一刀的攻击节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前三刀依次从正面、右侧、下方攻击,逼得顾执连续格挡,并且连续三次调整防守角度。第四刀,正好卡在顾执防守重心还没来得及调整回来的瞬间。

    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顾执没有格挡这一刀。

    在刀锋离自己左肋还有不到两寸时,他整个人往右侧滑了半步,让刀锋擦着战术服边缘划过去。

    刀锋上附着的内劲,在战术服上切出一道几寸长的口子,却没有伤到皮肤。

    侧滑的同时,顾执左手从腰间摸出两根银针,朝燕渡右腕的太渊穴和神门穴同时甩去。

    两针齐发。

    针尖上附着着极淡、极暗的金色微光。

    那是封印裂缝里渗出的前世力量。

    燕渡在银针离自己手腕还有不到一尺时,直刀在身前抖开一道极窄的弧形刀幕。

    刀幕范围不大,但速度极快。

    快到空气中出现了一道短暂的冷蓝色扇形光晕。

    两根银针同时被刀幕弹开。

    一根钉在走廊墙壁上,针尾还在嗡嗡颤抖。另一根被弹向天花板,在日光灯管旁边擦过,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破解银针的手法,显然是专门针对顾执反复演练过的。

    不但判断出了两根银针的飞行轨迹,还算准了它们到达的时间差。

    “同样的招数,不会再对我生效了。”燕渡把直刀重新横在身前,刀锋朝前,刀尖微微上挑。

    顾执把匕首在手里转了半圈,也重新调整了握持姿势。

    “新招还多的是。”

    燕渡再次攻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刀法彻底放开了。

    直刀在他手里,不再像一把只能劈和刺的冷兵器,而像一条活着的蛇。

    刀锋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从弧线变成螺旋,又从螺旋变成折线。每一次变向都快得让人来不及呼吸。

    第一刀从左上斜劈下来,力道极大,破空声尖锐刺耳。

    顾执用匕首格住。

    两把刀撞在一起,爆出刺目的火星。

    第二刀没有收回,而是顺着匕首格挡的力道往下滑,刀尖直取顾执右膝外侧的足三里穴。

    顾执往后撤了半步。

    第三刀已经从右侧螺旋劈过来,刀尖对准他的左肩肩井穴。

    这三刀之间的衔接极其紧密。

    顾执连续格挡了三刀,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虎口裂开一点。

    鲜血从手套缝隙里渗出,沿着匕首护手往下淌,滴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燕渡的刀法比拆解厂时高了好几个层次。

    这不只是速度和力道上的提升。

    而是整个刀法的底层逻辑,都发生了变化。

    拆解厂时的燕渡,还在用传统的直刀格斗术。讲究速度和角度,追求用最少的动作,完成最致命的攻击。

    可今天,他的刀法里多出了一种很独特的节奏感。

    每一刀都踩着前一刀的余韵,刀势连绵不绝。

    顾执前世见过无数种刀法。

    殷正的刀法是纯粹的快,快到让人连刀锋在哪里都看不清。

    封尚杰的刀法是霸道的压制,用最重的力道,把对手的防守直接砸碎。

    金凡不用刀,可他的点穴手法本质上也属于近身攻击,讲究精准和克制。

    而燕渡现在的刀法,和顾执前世见过的所有刀法都不同。

    燕渡这段时间里,不只是强化了体能和真气。他还在不断反思自己过去的每一场战斗,把所有教训都融进了刀里。他知道自己的弱点。

    也知道顾执的攻击习惯。

    所以他把每一刀,都设计成既能压制顾执的匕首防守,又能同时封住顾执用银针反击的最佳角度。

    用弧线攻击代替直线劈砍,是因为弧线能让顾执的格挡失去最佳受力点。

    用螺旋变向代替连续快劈,是因为螺旋能让他的刀锋始终保持在顾执最难防守的角度。

    用连绵不断的节奏代替间歇爆发,是因为只有这样,顾执才找不到反击的间隙。

    顾执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用拆解厂时的节奏,来应对这场战斗。

    拆解厂时,他靠的是精准格挡和间隙反击,在燕渡每一次收刀的瞬间找到破绽。

    可今天,燕渡的刀法已经没有明显的收刀间隙。

    每一刀都连着下一刀,刀势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不能继续在燕渡的节奏里被动防守。

    他要主动打断燕渡的节奏。

    在格挡完燕渡连续几刀螺旋劈砍之后,顾执故意在防守中露出了一个极小的破绽。

    他的右肩在格挡时往后多退了半寸。

    这半寸,让燕渡的下一刀有机会从右侧切入他的防守内圈。

    燕渡果然抓住了这个机会。

    直刀从右侧闪电般刺入,刀尖直取顾执右胸气海穴。

    气海穴是任脉的核心大穴之一,一旦被刺中,整个上半身的真气运转都会被阻断。

    可就在燕渡刀尖刺入防守内圈的同一瞬间,顾执整个人猛地蹲身下去。

    右手匕首从下往上斜挑。

    刀锋朝燕渡右腋下的极泉穴刺去。

    极泉穴是手少阴心经的起点穴位,位于腋窝正中央,控制着整条右臂的气血运行。

    他在拆解厂时,曾经刺中过这个位置一次。

    但那一次,只刺入了肌腱表层。

    这一次,顾执把前世暗刃最精通的穴位攻击法,和今生的内劲运转结合到了一起。刀尖上附着着一层极其凝聚的内劲,破开战术背心的布料后,速度没有减慢,继续往更深处刺入。

    他能感觉到刀刃穿过皮肤,穿过皮下脂肪,穿过连接肩关节和肱二头肌的主要肌腱束。

    燕渡的右臂,在肌腱被切断的瞬间,失去了大部分发力能力。

    直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脱落,掉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刀身弹了一下,才静止不动。

    刃口上,还残留着刚才连续碰撞留下的细微缺口。

    但就在右手失去力量的同一瞬间,燕渡用左手接住了还没彻底落地的直刀。

    反手一撩。

    刀锋从下往上,直取顾执咽喉。

    这个动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燕渡不只是右手刀客。

    他的左手刀和右手一样熟练,甚至在某些角度上,比右手更刁钻。

    左手攻击不受右肩关节活动范围的限制,能做出右手做不到的反关节劈砍。

    他平时把左手刀也练到了同等水平。

    这份准备,连他的手下都不知道。

    顾执在这一刀离自己咽喉只剩极短距离时,用匕首护手卡住了刀锋。

    两把刀在极近距离内互相锁死。

    金属和金属之间的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顾执左手拔出腰间银针,针尖对准燕渡左腕的神门穴。

    燕渡在银针即将刺入的瞬间,主动松开了直刀。

    直刀再次掉在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捡。

    他用左臂撑着地面,单膝跪在走廊中央,大口喘着粗气。

    战术背心右腋下的位置,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渍铺在深灰色布料上,格外刺眼。

    肌腱被切断的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沿着颧骨往下淌,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认输。”

    燕渡用脚尖把掉在地上的直刀轻轻踢到一边,抬头看着顾执。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很疲惫的了然。

    像一个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走完之后,终于到达终点的旅人。

    “陆筝在地下三层最里面的房间。她没受伤,但被锁灵铐扣住了手腕,异能用不了。钥匙在我身上。”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天,她一直在用残余的冰系异能调节房间里的温度。锁灵铐虽然压住了她大部分异能,但压不住她的意志力。她知道你们会来,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

    燕渡用左臂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然后从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把银灰色的电子钥匙,递给顾执。

    钥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顾执接过钥匙。

    燕渡靠在混凝土墙上,用左臂压住右腋下还在渗血的伤口,低头看着地上那把被自己踢开的直刀。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道:“陆伯安这些年在江海地下圈子里安插了不少眼线。你能在一家咖啡店里安安稳稳打工,是因为你和陆九幽合作,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陆九幽现在被停职,异管局那边压力很大。你周围那些人里,已经有人被盯上了。”

    燕渡抬起头,看着顾执。

    “劝你早点离开那里。不然迟早会害死你身边那些关心你的人。”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

    “另外,陆伯安不是一个人。”

    “他在看守所里,还能调动这么多资源,是因为他背后有人在帮他运作。那个组织,我接触不到核心,只知道他们比异管局、比血玫瑰、比南海剑池都要隐秘。”

    燕渡看着顾执,平静地说道:“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会再说更多。”

    说完,他慢慢弯腰,用左手捡起那把被踢到一边的直刀。

    他把刀身上的灰尘在裤腿上擦干净,插回腰间刀鞘。

    然后撑着墙壁,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的背影在冷白色日光灯下,被拖得很长,也很模糊。

    陆九幽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曾经在拆解厂,用直刀劈开自己碳纤维手套的对手,沉默片刻,说道:“你欠陆伯安的命还完了。但你欠陆筝的还没还。慢慢还。”

    燕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

    然后推开防火门,消失在门后那片更深、更暗的楼梯间里。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管低频的嗡鸣声。

    还有地面上几把武器倒映出的冷白色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