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雨林前夜
作品:《藏锋之路》 出发前夜,医生给他们安排了一处安全屋。
说是安全屋,其实就是一栋藏在班卡镇北面山腰上的旧别墅。房子原本属于医生名下医药集团的一位退休高管。那位高管去世以后,别墅空了好几年,后来被医生买下来,改成了私人接待点。
别墅不大,两层楼,外墙上爬满了三角梅,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院子里有一棵芒果树,长得极旺,树冠铺开,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从二楼阳台往外看,正好能俯瞰整片雨林。月光洒下去,雨林的轮廓黑沉沉地伏在远处,山脊线在夜色里起伏不定,像一头蛰伏多年的巨兽,正在很慢很慢地呼吸。
孙小小从医生留下的物资里翻出了一整套便携式药材处理设备。
一台小型真空浓缩机,几套医用级玻璃蒸馏器,瓶瓶罐罐,还有密封得很好的药材箱。他把这些东西在厨房里一字排开,又从自己那个破帆布袋里掏出十几包用旧报纸裹着的本地草药。
东西摆好以后,他一边哼着跑了调的粤语老歌,一边开始熬制驱虫药膏和抗瘴气药丸。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一股很难形容的草药味。薄荷的清凉,鱼腥草的腥苦,还有几种何曼完全叫不出名字的本地植物辛辣味,全混在了一起。那味道不算好闻,但闻久了,倒有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感觉。
何曼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孙小小把浓缩好的墨绿色药膏一勺一勺舀进几个小锡盒里。他的动作很稳,也很熟练,和白天在集市上推销假药时那个口沫横飞的骗子,简直像两个人。
孙小小说,这是他前几年在雨林边缘混饭吃的时候,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配方,专门针对这片雨林里最凶险的几种东西。
一种是会在皮肤上产卵的寄生蝇。幼虫钻进皮下之后,会沿着肌肉往里游走,普通药根本没用。只有把这种药膏涂在伤口上,才能把幼虫从皮肉里逼出来。
另一种是雨林深处沼泽地带常见的瘴气。人一旦吸入,轻则头晕呕吐,重则会产生严重幻觉。他配的抗瘴气药丸能提前在胃黏膜上形成一层很薄的保护膜,把瘴气里的毒素挡在外面。
说到这里,孙小小还忍不住拍了拍那台真空浓缩机,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说医生留下的这批设备和药材质量都是顶级的,比他平时在小镇集市上就地取材熬出来的东西,药效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尤其是这台真空浓缩机,能在低温下把草药里的有效成分提取出来,还不会破坏那些热敏性的挥发油。
这东西,他以前做梦都想要一台。
只可惜,靠他卖假药那点收入,不吃不喝攒好些年,大概也未必买得起。
客厅里,封尚杰坐在沙发上,把所有人的短刀和匕首都拿出来,逐一检查了一遍。
他的那把短刀在雨林里劈砍藤蔓的时候,刃口崩出了几个极小的缺口。此刻,他正用孙小小从医生物资里翻出来的一套精密磨刀工具,一点一点地修复那些缺口。
金凡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便携式扫描仪和几台通讯设备。他把所有设备的防水密封圈全部更换了一遍,又把备用电池重新充电校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一行接一行滚过,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几乎没有停过。
顾执坐在二楼阳台的藤椅上。
他面前摊着医生给的那份高精度地形图,膝盖上搁着赤鳞残片。残片表面的金色文字,还在以极慢极稳的节奏移动。菱形阵列的完整度已经接近完美,明灭的频率也越来越快。
赤鳞残片在感应到更强烈的同源信号时,反应会变得更加明显。
这说明,那片雨林深处的封印点确实还在。
而且,它正在缓慢苏醒。
顾执把地形图上标注的谷地位置,和罗楼之前破解出来的坐标做了最后一次交叉比对。确认误差范围已经缩小到可以徒步穿越的距离以后,他才把地形图折好,重新放回防水背包里。
然后他靠回藤椅背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雨林轮廓,沉默了很久。
没过多久,金凡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他在顾执旁边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封尚杰跟在后面,把修好的短刀靠在栏杆边,自己盘腿坐在阳台的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好一阵。
谁都没有先说话。
夜风从雨林方向吹来,带着芒果树的清甜,也带着极远处隐隐约约的腐木气息。那股味道并不浓,却像是从雨林最深的地方慢慢渗出来的,让人很难真正放松下来。
“殷正如果在雨林里待了这么久,会是怎样。”
顾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封尚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短刀横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刃口上那道旧痕。那是被赤鳞尾尖划出来的,痕迹不深,却一直留在那里,怎么磨都磨不掉。
沉默了很长时间以后,他才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找到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声音很沉,也很平。
不像是安慰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又像是在对这片沉默的雨林,立下一个没人能更改的誓言。
金凡靠在藤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里格外明亮的星星。
“他应该只是比以前多了点东西。不是愧疚,是决心。他想一个人把当年欠下的债全部讨回来。”
金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取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他这个人,从来就喜欢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好像只要他走得更深一点,就能把债还得更干净一点。”
他说完这句,声音低了些。
“但他忘了,自己也是个需要被人拉一把的人。”
阳台门又被推开。
何曼端着四杯热茶走了出来。茶刚从厨房里泡好,杯口还冒着淡淡的白气。她把茶杯一一递给三个人,最后自己端着一杯,靠在栏杆旁,抬头看着异国夜空里那些和江海完全不同的星座排列。
“我在血玫瑰这些年,见过很多人迷失在雨林里。”
她的声音不高。
“他们不是被敌人杀死的,是被孤独本身吞掉的。一个人在雨林深处待得太久,会慢慢失去对时间的感觉,也会失去对现实的判断。到最后,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那些过去,反而变成了仅剩的真实。”
何曼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水,又抬起眼,看向远处那片黑暗的雨林。
“但如果那个人是殷正,如果他能在暗刃背后捅了一刀之后,还花了几年去追查那些威胁他家人的人,那他的意志力,大概比这片雨林里任何东西都更硬。”
顾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孙小小用本地一种野山茶泡的。入口极苦,苦味直往舌根上压,可咽下去之后,回甘却极长,像有一丝清气从喉咙里慢慢升起来。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看着雨林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
九年前,最后那一刻,他听到了殷正的脚步声。
那个在他背后捅穿心脏的人,就站在他身后。脚步声停下以后,四周陷入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安静。
那时候的顾执已经说不出话了。
可他能感觉到,殷正把刀从他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后来,他在那段加密录音里听到殷正说,我先走一步,去把那些人欠你的全部讨回来。
那声音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殷正了。
不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笑着说你枪法太慢的殷正。
金凡说得对。
殷正总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他以为只要自己扛得住,别人就能轻一点。可他大概也忘了,一个人就算再硬,也一样会受伤。
夜风忽然停了。
芒果树的叶片也不再沙沙作响。
远处雨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沉、极悠长的猿啼。那声音在夜色里拖出去很远,很快又被黑暗吞没,四周重新归于沉寂。
封尚杰靠在墙上,把短刀收回刀鞘里。
“明天拂晓出发。”
何曼从栏杆旁直起身,说:“明早我负责最后一次检查所有人的装备和补给。孙小小的驱虫药膏,每个人都要涂到位,不能漏。”
金凡把空茶杯放在阳台栏杆上。
“医生给的那几条走私贩路线,我已经和罗楼的卫星信号交叉验证过。明天按这条路走,至少能绕过两道雇佣兵的固定巡逻线。”
顾执把茶杯也放回栏杆上,点了点头。
“好。”
夜风再次从雨林方向吹来。
这一次,风里带着极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
这片雨林的雨季正是最盛的时候。明天拂晓之前,大概还会再下一场暴雨。
但此刻,在这栋被三角梅和芒果树包围的旧别墅里,所有人都还安安静静地享受着出发前最后一夜的宁静。
窗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洒在院子的碎石地面上,也洒在那些被风吹落的芒果花上。
那些细碎的小花落在地上,被灯光一照,柔和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