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他在哪?
作品:《藏锋之路》 暴雨砸在集装箱的铁皮顶上,声音密得像一面被人狠狠擂响的大鼓。
排水渠里的泥水已经漫过挡墙边缘,淹掉了低洼处的碎石地。浑浊的水流卷着枯叶和断枝,顺着谷地最低的位置一路奔涌。雨幕厚得吓人,像有人把一整条河倒挂在半空里往下倾倒,视线一下被压到不足十米。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在雨里被撕成一束束模糊的白光,扫过空地上横七竖八的沙袋和弹药箱,也扫过装甲运兵车引擎盖上蒸腾起来的白雾,最后落在那两个正在暴雨里对峙的人影身上。
汤姆金站在集装箱堆放区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早已浸透了那件剪裁考究的卡其色猎装。他摘下金丝边墨镜,随手挂在胸前口袋上,右手握着那把改装过的直刀。刀尖朝下,刀身上密密麻麻的微型灵能纹路在雨幕里泛着极淡的冷蓝色光晕,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在呼吸,缓慢地明灭着。
他的站姿很放松,重心落在左脚,右脚脚尖微微外撇。看上去就和他之前在伐木道上用加密通讯安排伏击时一样,从容,稳妥,甚至还带着几分礼貌。
但顾执看得很清楚。
汤姆金握刀的右手手指,一直在刀柄上反复收紧,又缓缓松开。每一次收放之间,指节都会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
这个动作,他见过。
燕渡在拆解厂动手之前,也有这样的习惯。
金凡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压得很低,却清晰得没有半点杂音。
“扫描仪显示,汤姆金体内的灵能波动频率,和燕渡在采石场掩体里留下的残留数据高度吻合。但他的峰值比燕渡高出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静了些。
“他不是燕渡那种从退役雇佣兵训练营里自己摸出来的野路子。他被里屋内部某套极专业的标准化训练体系打磨过。还有,他右手虎口上的茧,和燕渡握刀磨出来的位置分毫不差,都是虎口内外两侧均匀覆盖。这不是个人习惯,是里屋内部统一训练留下的痕迹。”
金凡很快又补了一句。
“集装箱堆放区深处还有至少两个热源信号,应该是汤姆金的贴身护卫。一直没有动手,像是在等某个特定信号。”
顾执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匕首在右手里转了半圈,反握在掌心里,刃口朝外。右臂上那道在乱石滩缝过针的伤口,刚才穿越集装箱区时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匕首护手往下淌,又很快被雨水冲淡,滴进脚下的泥水里,散成一缕极淡的粉色。
顾执没有低头看伤口。
他只是重新握紧匕首,目光始终锁着汤姆金手里的那把直刀。
汤姆金当然也注意到了顾执手臂上的伤。
他把直刀横在身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一场酒会里同人寒暄。
“我知道你们一路从江海打到南岭,又从南岭打到信至市。你们在乱石滩上以少胜多,打掉了我们一整支巡逻队。之后又在旧营地里,找到了殷先生当年留下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眼里并没有嘲弄,反倒是真有几分欣赏。
“坦白说,我很钦佩。里屋的档案里,对你们几位的评价非常详细。从战斗风格到武器偏好,从修为层次到性格弱点,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往雨幕深处扫了一眼。
“比如陆九幽。档案里有一条备注很准确,极端压力下,会优先保护队友,从而忽略自身防御。刚才在排水渠入口,他为了给何曼创造射击角度,果然又一次主动暴露了自己的防守空档。”
排水渠上方,何曼极轻地骂了一声。
那声音低得连耳麦都几乎没能捕捉完整。
金凡推了推眼镜,语气沉了些。
“我需要重新评估汤姆金的情报等级。能在战前掌握到这种细节的分析师,绝不是普通角色。”
顾执将匕首横在身前,声音很平。
“殷正现在在哪?”
汤姆金把直刀举到眼前,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刀身。
叮的一声。
刀身上的微型灵能纹路被震得微微一亮,发出一声清脆到近乎悦耳的金属颤音。
“几年前,就在这片雨林深处,里屋曾经建设过一个灵能波动监测站,用来持续追踪封印点下方魔修残骸的活性变化。”
汤姆金缓缓说道。
“那个监测站的位置极其隐蔽,除了少数高层成员,没有任何外围人员知道具体坐标。可有一天晚上,一个外人闯了进去。他杀了好几个研究员和守卫,销毁了监测站里所有加密数据和实验样本,然后在增援赶到之前消失了。”
雨水顺着刀锋往下流,蓝色光纹被水线折得一片细碎。
“事后,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些痕迹。那些痕迹的特征,和殷正完全吻合。雨林里那次事故之后,组织内部专门为这个闯入者建立了一份独立档案,代号叫幽灵。”
汤姆金看着顾执,语气依旧温和。
“这几年,我一直在追踪这个代号。但对方藏得太深。每次快要抓到尾巴,线索都会突然中断。所以,我也很想知道殷先生现在在哪。”他轻轻摊了摊手。
“如果殷正在和里屋对抗,那他并不在里屋。如果他是里屋的高层,以我现在的级别,也还接触不到。”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右手里的直刀已经在一个极隐蔽的角度完成了换握。
从正握,到反握。
刀尖由朝下变成朝上,刀锋上的微型灵能纹路也在换握的一瞬间陡然亮了将近一倍。
顾执注意到一个细节。
汤姆金切换握法时,右腕有一道极细微的习惯性动作。腕关节先往外翻半寸,再往内扣。直刀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锋利的弧线。
这个翻腕动作,和燕渡在拆解厂时那个标志性的收刀动作一模一样。
拆解厂那次交手,燕渡每次劈砍之后收刀,都会做出这个翻腕动作。那时候顾执还以为是燕渡个人的习惯。后来在采石场再次交手,顾执才发现,燕渡已经把这个动作融入了每一刀的衔接里。
现在,汤姆金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训练体系同出一源。
这意味着,里屋内部确实存在一套标准化的格斗训练系统。而这套系统,被统一传授给东南亚区域的高级战斗人员。
也意味着,这套系统训练出来的刀手,拥有同样的底层习惯。
翻腕之后的第一刀,永远是斜劈。
翻腕本身就是一个蓄力动作。腕关节从外翻到内扣的过程中,前臂屈肌群会被拉伸到一个特定角度。这个角度下的肌肉纤维排列,最适合发动从上往下的斜劈。
燕渡在拆解厂时,每次翻腕之后都会接一记极快的斜劈。后来在采石场强化训练之后,他已经把这个破绽修补了大半。
但汤姆金不一样。
他显然没有针对这个破绽做过类似弥补。又或者,他根本不认为有人能抓住这点。
他的翻腕动作太标准了。
标准到了近乎刻板。
这让他的刀法看起来比燕渡更快,也更诡异,可某些底层习惯,反而更容易被预判。
下一瞬间,汤姆金出刀了。
他的启动速度比燕渡更快。
从翻腕到出刀,几乎没有任何过渡。整个人在暴雨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直刀从左上方斜劈下来,刀锋劈开雨幕,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刀身上那些微型灵能纹路在劈砍瞬间全部亮起,在雨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冷蓝色光尾。
顾执在他翻腕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侧身。
斜劈落下时,他整个人刚好从刀锋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右手匕首随即从下往上斜挑,刀尖直取汤姆金右腕。
汤姆金却像早就料到一样,在刀尖离自己手腕只剩极短距离时,右手猛地一翻,用直刀刀柄末端撞开了匕首刀尖。
两把武器在极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
火星在雨幕中炸开,又被雨水瞬间浇灭。
汤姆金轻轻笑了笑。
“顾先生果然仔细研究过燕渡的战斗习惯。”
他后退半步,直刀仍旧稳稳横在身前。
“不过,这套标准训练动作的破绽,被写进里屋内部训练手册已经很久了。所有高级战斗人员都知道,这个翻腕动作在面对顶尖对手时,会暴露攻击意图。”
他话锋一转,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但在实战里,这套标准格斗训练真正的优势,并不在于单独某一刀。它能在连续劈砍中,不断累积微弱的灵能脉冲。每一刀劈出去,刀身上的微型灵能纹路都会自动吸收周围环境里的游离灵能,再把这些灵能储存在刀柄内部的微型储能芯片里。”
汤姆金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一扣。
“等储能芯片积累到一定阈值,下一刀的威力会呈指数级增长。我这把直刀握柄里嵌入的储能芯片,是里屋技术部门最新研发出来的东西。目前整个东南亚区域,只有两把刀配了这个级别的芯片。”
他看着顾执,微笑依旧。
“燕渡那把没有。我这把,有。”
话音刚落,直刀刀柄末端亮起一圈刺目的蓝色光环。
储能芯片,已经满了。
汤姆金双手握住刀柄,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踩进泥水里,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因为他踏出这一步时,已经把所有力道都压进了刀锋里。
直刀从右上方斜劈而下。
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快,快了不止一个档次。刀锋劈开雨幕时,前方雨滴被灵能冲击波直接汽化,硬生生形成了一条极短暂的真空通道。
这一刀的目标不是顾执。
而是顾执身后那棵一人合抱粗的老榕树。
刀锋劈在树干上。
下一刻,整棵老榕树从正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不是砍断。
是劈开。
树干内部所有木质纤维,都在灵能冲击波的震荡下同时断裂。两半树干向两侧轰然倒塌,砸在集装箱上,爆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树冠上的积水和藤蔓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把站在树下的两个人浇得更加狼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汤姆金从漫天洒落的碎叶和雨水中收回直刀,再次横在身前。
刀身上那些微型灵能纹路在释放完储能之后全都暗了下来,只剩最底部还有几道极淡的光晕,正在一点点恢复。
他用那种一贯温和的语调说道:“刚才那一刀,只是想让顾先生看一看,这把刀在储能状态下的真实威力。”
他停了一下。
“接下来,我会用这套标准训练里的全套刀法。请顾先生务必认真对待。”
顾执没有回头去看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榕树。
他把匕首在右手里转了半圈,重新调整握持姿势。左手的银针已经捏在指间,目光死死锁住汤姆金握刀的手腕。
他在等第二个翻腕动作。
翻腕之后的斜劈破绽,虽然已经被汤姆金自己拆解过,但每个人的肌肉记忆都有极细微的个体差异。
燕渡翻腕之后,刀路习惯往右偏半寸。
而汤姆金翻腕之后,手腕会往左偏。
幅度很小。
小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这个差别,决定了反击时机窗口的位置完全不同。
顾执还需要再看一次。
只要再观察一次,他就能精确锁定汤姆金的个体偏差值。
就在这时,集装箱堆放区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两声极短促的闷响。
紧接着,有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被暴雨吞掉了大半。
何曼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我绕到后面,解决了那两个藏着的贴身护卫。其中一个身上有微型信号中继器,像是在把这边的战况实时传给某个不在场的人。”
罗楼立刻在加密频段里接上。
“我正在追踪中继器信号。信号终点不在雨林附近,还在往更深的某个方向传。”
汤姆金似乎微微侧了下头。
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极绅士的微笑。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实时监视。
也像是根本不在乎。
暴雨越下越大,排水渠里的水已经漫过挡墙,淹没了顾执脚边的碎石。
他的右臂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匕首护手往下淌。可他握着刀柄的手依然稳得可怕,刀尖始终指着汤姆金的方向。
汤姆金举起那把直刀。
雨幕中,刀身上的淡蓝色灵能光纹又一次缓缓亮起。
下一刻,两人同时冲向了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