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灰布之后
作品:《藏锋之路》 雾里又起了动静。
外头那些灰布人还没退干净,石柱后面便忽然多出了几道更沉、更静的气息。
这种静,和先前那批灰布人完全不同。
外面的灰布人再凶,终究还要借着水声和浓雾遮掩行迹。人在浅水里走,脚下总会有些细碎的声音,再怎么压,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可新来的这几道气息,却像是直接从雾里凝出来的几团灰影。
没有脚步,也听不见水声。
甚至连呼吸,都仿佛被四周白茫茫的湿气吞掉了。
林晚正靠着何曼换气,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人隔着一层浓雾,将一根极细极冷的银丝轻轻贴上了她的脊骨。
她头皮一麻,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
几乎就在同时,何曼已经动了。
她一把将林晚朝左下方按去,自己手里的匕首顺势斜挥,在空荡荡的雾气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叮!”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一柄细刃突然从雾中探出,正好被何曼格开。
那柄刀薄得惊人,在昏暗的水光里几乎呈出半透明的颜色。刃尖沾着一滴细小的水珠,被这一撞震落下来,拖出一缕银线似的微光,悄无声息地坠入积水。
紧接着,一个人从雾里走了出来。
深灰战衣,同色灰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极窄的眼睛。
冷,静。
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就是影卫。
“来了!”
陆九幽低喝一声,手中短刀早已脱手飞出。
刀锋旋出半道冷弧,直奔那人右肩。
那名影卫竟然不退,只抬起细刃轻轻一横。两刃相碰,陆九幽甩出的短刀立刻被带得偏向一旁。
下一刻,陆九幽已经扑了上去。
他赤手接住旋回的短刀,脚下一蹬积水,欺身便斩。
刀刃在雾中接连撞了三四次。
叮,叮,叮。
声音轻而密,仿佛有人躲在极远的石柱后头,用一根细针敲着一口小小的银钟。
碎裂的刀光映着脚下积水,在雾气里扯出一道道短促冰冷的白线。
顾执只看了两眼,眼神便沉了下来。
影卫的打法和那些灰布人完全不同。
薄,快,而且阴狠。
他们的刀很少冲着正面要害去,每一次出手,都紧贴着人的关节和骨缝游走。肩、肘、腕、膝,全是他们落刀的位置。
不像要一刀取命。
更像是要先把一个人一点点拆开。
顾执只看了一合便明白,这几个人不好对付。
不只是身手强。
他们从练刀的第一天起,恐怕学的就只有一件事。
杀人。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故意外放的杀气。所有东西都被收得极深,只等靠近的那一刻,才从雾里露出针尖。
“来了几个?”
顾执反手一格,将一柄从侧后方刺来的细刃撞开,沉声问道。
金凡躲在后面,飞快扫了一眼频谱仪。
“四个。”
他顿了一下,脸色微变。
“还有两个没动。”
话音刚落,那两人就动了。
其中一人贴着石柱翻身而上,整个人几乎没有借力的动作,便从高处直落下来。手中细刃朝着封尚杰后颈刺去,角度刁钻得几乎避无可避。
封尚杰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头也没回,反手就是一刀。
两柄刀在狭窄的廊口撞在一起,随即贴着彼此飞快绞动。
一时间,竟看不出究竟是谁更快。
另一个影卫却根本没有冲上来。
他身子一伏,直接没进了水里。
入水时连水花都小得可怜,只荡起半圈不起眼的波纹。那身深灰衣服沉入浑浊的浅水后,就像一小片从地底翻起的泥,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林晚才刚站稳,就听见何曼厉声喊道:
“别站水边,退到井沿去!”
她连忙往后退。
才走两步,脚边的水面突然破开。
一只极瘦的手从水里探了出来,皮肤泡得发白,五指如钩,狠狠扣向她的脚踝。
林晚吓得整个人往上一跳。
她几乎是凭本能抓起柳叶刀,朝那只手猛甩过去。
这一刀没能扎中,只在对方手背上浅浅划了一道血线。
可也就是这一点阻碍,让那只手往回缩了半寸。
半寸已经够了。
何曼赶到,匕首倒握,毫不犹豫地扎进水里。
水下那人被逼得无处可藏,猛地翻身跃出,顿时带起大片浑浊的水花。泥腥味扑面而来,林晚被溅得满脸都是,眼睛顿时火辣辣地疼。
她抬手抹了一把,却没往后躲,反而咬着牙朝那影卫侧腿狠狠踢了一脚。
没踢实。
但这一脚也逼得对方向旁边挪了一步。
苏清瓷从斜侧里伸手,一把将林晚拉了过去。
两个人踉跄着撞进几根交错的石柱后方。
石柱底下积着一片颜色发黑的水,林晚半条小腿一下没了进去。冰冷的水贴着皮肤,她一手死死抓住苏清瓷,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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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瓷没有说话。
她只是反手握住林晚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另一边,顾执已经同时被两个影卫缠住。
一个使双刀,另一个握着两柄细刃。
四道寒光不断从两侧逼来,仿佛两条泡在雾里的毒蛇,一左一右往他身上绞。
顾执没有硬碰。
他沿着回廊一路后退,脚下始终踩着那些残缺的“归”字刻痕,让石壁与地面的纹路一层层帮他压住丹田里的躁动。
可这终究只是残篇。
“化”篇不完整。
才打了几合,他丹田里就开始一下接一下地跳。
不算剧烈,却又密又疼。
仿佛有人隔着血肉,拿着一柄极小的锤子,一下下敲在那层残印上。
顾执心里清楚,这是下卷还没真正读透的缘故。
更何况此地雾重阴寒,他又一直强行催动残印,阵中的寒气反而顺着那道缝隙钻了进来。
再这么用下去,先撑不住的可能是他自己。
他当即收住“化”篇。
脚步随之一变。
不再借“归”字走,而是换成了前世在窄巷近身厮杀时练出来的一套步法。
没有多大的腾挪。
也没有好看的起落。
每一步都短得惊人,险得惊人。
顾执贴着石柱、断墙和残破的回廊不断游走,两名影卫的刀一次次从他的肩侧、肋下和脖颈边擦过去。
几次都只差薄薄一线。
很快,他肩头还是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伤不算深。
却疼得厉害。
冰凉的刀锋割开皮肤,那股火辣辣的痛意反倒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陆九幽和封尚杰也各自缠住一人。
封尚杰的刀本来已经够快,可他对面的双刀更快。
两柄薄刃就像被风吹起的叶子,看着轻飘飘的,落点却根本抓不住。封尚杰每次刚要追上,对方的刀都会在最后一寸贴着他的刀锋滑开,随后从另一个角度重新递进来。
两个人从廊口一路打到圆井边。
又从圆井边杀回回廊中段。
刀光和水光搅在一起,雾气被一层层切开,碎得满眼都是。
陆九幽那边,却打得越来越沉。
他面前那个影卫个头不高,身体却韧得厉害,双手各握一柄细刃,刀势像两条银蛇,总会在陆九幽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时候突然递出来。
陆九幽挨了两次之后,索性不收刀了。
你找我换力的缝隙。
那我就不给你这个缝隙。
他的刀一刀重过一刀,脚下顶着积水强压过去,生生把那人朝井边逼。
代价也很快出现。
陆九幽肩上、背上接连挨了几下。
最重的一刀从后背横着划过,衣服瞬间被撕开一道长口,鲜血一下涌了出来。
热乎乎的血贴着皮肤往下淌。
陆九幽却没觉得有多疼。
只觉得背后像是有人泼了一勺温酒。
他肩膀猛地一震,短刀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毫无征兆地劈向那人颈侧。
这一刀来得太突然。
影卫险险侧开脑袋,虽然避开了刀锋,却没能完全避过,左肩仍被刀势扫中,整个身体一下向后折去。
就是这一瞬。
封尚杰眼角余光扫到,直接放弃追刀,斜着一步切了过来。
短刀从侧面刺入。
刀尖极准地没进那人右肋。
那影卫身子一僵。
陆九幽第二刀紧接着落下。
终于,那个使双刀的影卫倒在了井沿旁边。
尸体落进积水。
深灰色衣摆缓缓摊开,在黑水中一点点荡开,像一团沉进水里的灰雾。
另外那名使双细刃的影卫见势不对,转身就想再次潜进水里。
封尚杰哪里肯给他机会。
一步抢上去,直接踩住他握刀的手腕。
那人另一柄细刃刚抬起来,封尚杰手里的短刀已经翻转,用刀背重重砸在他后颈。
咔的一声轻响。
那人整个身体软了下去。
水花溅起一点,又很快落了回去。
封尚杰自己身上也多出了好几道伤口。
最危险的一道就在左腰。
刀口贴着衣服斜斜划过,只差半寸,就会真正割进腰肋。
他站在水边,胸口起伏了几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些不是人,是雾里生的蛇。”
可人还没杀完。
还有两个。
一个依旧缠着顾执。
另一个则躲在水中,时隐时现,始终没有真正露出行迹。
顾执一路被逼进一条半塌的回廊。
退到这里,身后已经没剩多少地方。
他扫了一眼四周,正准备将面前的影卫往圆井方向引,余光却忽然看到苏清瓷蹲在井沿旁边。
她一只手按着井口。
确切地说,是按着井沿上那圈细得几乎看不清的裂纹。
苏清瓷没有抬头。
指尖一点一点沿着裂纹往前滑,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段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脉搏。
林晚则半跪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支小手电,替她照着那道细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执心头一紧,立刻喝道:
“离井口远点!”
苏清瓷没有动,只平静地回了一句:
“别过来。”
她顿了顿,手指仍压在石缝上。
“这井在往外喘气。”
顾执怔了一瞬。
下一刻,他飞快朝井口扫了一眼。
果然。
一道极淡的冷气,正从裂纹里缓缓冒出来。
太细了。
混进四周的雾气后,肉眼几乎分辨不出。
可仔细盯着看,便能发现那冷气并不是一直往外冒,而是有规律地一阵一阵涌出。
一下。
停一停。
再一下。
像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很慢地呼吸。
苏清瓷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像终于抓住了某条藏在暗处的线,立刻对林晚道:
“把耳朵贴过去。”
林晚脸色还有些白。
她看了一眼井口,明显有些发怵。
可还是咬了咬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井沿边上。
听了片刻,她抬起头。
“不是水声。”
“像风。”
林晚仔细回忆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一进一出,很慢。”
苏清瓷立刻站了起来。
“金凡!”
金凡转头看她。
苏清瓷指着脚下的井。
“这下面有风道。归墟宗以前用它试人,这口井应该不深。”
她飞快说道:
“能不能把气灌进去,让雾反冲出来?”
金凡只想了一瞬。
甚至连头都没有完全抬起,便冲陆九幽喊道:
“震爆弹!”
“别直接投!”
“绕到井口南侧,从上风的位置打进去!”
陆九幽没有多问。
他反手从腰后摸出一枚短小的震爆弹,朝顾执看了一眼。
顾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原本一路后退,此刻脚下忽然停住。
下一瞬,刀势猛地一变。
面前那名影卫没想到他会突然反攻,被顾执硬生生逼向井口北面。
南侧顿时空出一块。
陆九幽猛地扑到井沿旁,手臂一甩。
震爆弹从南侧斜斜落入井中。
一息。
轰!
沉闷的爆响从井底传出。
不是很响,却极沉。
整口井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狠狠顶了一记,井沿周围的积水都跟着猛然一震。
下一刻,一股强劲而冰冷的气流从井口倒冲出来。
大片白雾被直接掀起。
像一朵骤然炸开的巨大白花,猛地向四面翻卷。
回廊中的浓雾被这股气流狠狠撕开。
石柱、断墙、积水,还有藏在里面的人,几乎同时露了出来。
雾一散,人就藏不住了。
几个灰布人还伏在浅水里。
有人正贴着回廊准备绕后。
刚才一直缠着顾执的那名影卫,正站在两根石柱之间,手中细刃甚至还悬在半空。
而最后那个潜在水里的影卫,也恰好探出了半个身子,正准备朝林晚所在的位置扑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从白雾里生生扒了出来。
那一瞬间,连他们自己似乎都没反应过来。
顾执已经动了。
根本不给他们重新藏回雾里的机会。
他脚下一踏。
整个人猛地掠出。
这一刻的顾执,快得近乎只剩下一道影子。
他从几根石柱之间穿过,匕首接连递出。
不劈。
不砍。
刀尖只找几个地方。
手腕,咽喉,膝弯。
每一刀都很短。
也很准。
从出手到收势,不过几个呼吸。
陆九幽和封尚杰甚至没有完全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淡淡的人影从散开的雾中一闪而过。
顾执这一轮,再没有压着残印。
他把丹田中的力量彻底放开。
归墟回廊的“承压带”,加上井口反震之后尚未散尽的灵能浊流,在这一瞬间同时托住了他的身体。
那股力量顺着他的腿、腰、肩一路推上来。
将出刀的速度硬生生推到了他现在所能承受的极限。
最后一刀落下。
顾执已经到了回廊另一侧。
他单膝跪地,右手仍握着匕首。
刀锋在掌中细微地颤动。
汗水早已浸透后颈。
丹田深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疼得他眼前接连黑了几次。
他咬着牙,没有倒下。
雾已经散开。
最凶的那两名影卫,也没能再站起来。
远处最后一排石柱后方,秦岳正站在那里。
他显然也没有料到,这片雾会突然被这样撕开。
灰布人的阵型一乱,陆九幽和封尚杰立刻从两侧卷了过去。
何曼守住一边。
林晚和金凡也迅速堵住了另外几个回廊口。
剩下那些还想重新围上来的灰布人,失去雾气遮掩之后,再没能成势,一个接一个倒进水中。
秦岳没有再上前。
他只是站在远处,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冷。
“好。”
“你们比我想得还能打。”
他说到这里,看了众人一眼。
“可你们记住,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那张羊皮卷。”
“你们迟早还会碰到雾。”
他的身影往后退去。
“下一次,就不会是这些人了。”
话音落下,秦岳已经退进雾散之后更深的黑暗里。
几步之后,身影便远了。
陆九幽提刀就要追。
“别追。”
顾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声音不大,甚至透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陆九幽停下脚步。
顾执缓缓站起身,看着秦岳消失的方向。
“他是在故意把这些话递给我们听。”
“前面还有他的人。”
陆九幽沉默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顾执一眼,又低头扫过那些倒在积水里、身体还在缓缓往下沉的灰布人与影卫。
片刻后,他低低“嗯”了一声。
没有再追。
因为他知道,顾执说得没错。
这一场仗,还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