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身份
作品:《藏锋之路》 他们押着秦岳离开听潮堂的时候,圆堂里的水还在暗处一漾一漾,仿佛某种活物正在缓慢喘息。
先前被震到半空的水珠早已落尽,可头顶那些发黑的石壁却像刚刚淋过一场雨。旧刻槽里积着水,隔上一阵,便有一滴极冷极细的水珠掉下来。
吧嗒。
又一声。
间隔很长,在空荡荡的圆堂里却听得格外清楚,仿佛黑暗里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正耐着性子数他们离开的脚步。
顾执走在最前。
左手始终按着匕首,右手偶尔会扶一下身侧湿滑的石壁。
赤鳞残片仍贴在他胸口。
离开那道刻槽以后,残片已经没有之前烫得那么厉害,可隔着衣服,依旧能感觉到一股挥之不去的热意,像一块刚从火里烧过、又被人扔进冷河里的石头,表面凉了,里面那股火却还没有散干净。
顾执很清楚,自己的状态算不上好。
刚才那一轮反攻耗得太狠。
体内原本已经勉强稳住的残印又被震松了几丝,那感觉就像一道刚结好的旧痂,被人从底下一点点撬开了一个角。暂时还没有真正裂开,可只要再来一次狠的,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他现在还能走,也还能打。
只是不能打得太久。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说。
可林晚还是看出来了。
她就跟在顾执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一路上很少说话,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往他的左腿上落。
顾执每走上一段,左膝都会有一次很轻的停顿。
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林晚看得很清楚。
那一下不像疼,更像是腰腹深处有一根无形的线突然往外抽了一下,牵得整条腿短暂失力。
她没问。
只走快半步,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顾执看了一眼,摇摇头。
林晚也没坚持,把水壶重新塞回包侧,继续安静地跟着。
石道越往前越窄。
潮气倒是渐渐少了。
走出一段后,脚下原本湿漉漉的石面开始变干,前方道路又拐了两次,最后折进了一条极不起眼的横巷。
那地方像硬生生夹在两堵高墙中间,窄得有些压抑。抬头看去,只能看见一道细长的黑缝,连头顶到底有多高都分辨不出来。
何曼先去前头探了一圈,很快折回来。
“这里不适合赶路,倒适合守。”
她朝左侧抬了抬下巴。
“那边有个旧堂,塌了一半,背后是整面石壁,入口只有一个。先在那里停。”
顾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
陆九幽和封尚杰一左一右,把秦岳推进了旧堂。
孙小小先蹲下来给他重新止了血,又拿刀鞘在他两边膝弯和小腿上敲了几下,确认这家伙虽然伤得不轻,两条腿却还没真正废掉。
秦岳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任由几个人摆弄。
那副样子看起来不像俘虏,倒像一具还没彻底醒过来的皮偶。
旧堂不大,而且矮得厉害。
顶部已经塌掉了大半,只剩西边不到一半的石檐还勉强压着。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尊残破石像,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断掉的胳膊、头颅和石座碎块堆在角落里,表面全是灰。
何曼走到入口,用匕首在石地上轻轻划出一道痕迹。
刀锋刮过石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抬眼看向秦岳。
“过了这道线,他敢动,我杀他。”
声音很轻。
轻得好像只是顺手说了一句。
秦岳却听见了。
他的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顾执示意陆九幽和封尚杰把人按到一块断掉半截的石碑前,让他靠着坐下。
随后,他和金凡、何曼在秦岳对面半蹲下来。
林晚和苏清瓷站在后面一些。
孙小小则干脆把药箱打开了,蹲在更靠后的位置。箱盖撑在那里,里面的药剂和工具摆得整整齐齐,看他那架势,像是随时准备从里面抓点什么出来救命。
金凡先开口。
语气没多少情绪,像在核对一件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物证。
“你有几个问题要答。”
“第一,‘巳’现在在哪里。”
“第二,他在归墟里布置了多少人。”
“第三,你们要开的那个核心入口,除了赤鳞残片,还要什么。”
秦岳没看他。
他微微偏着头,额角抵在身后冰冷的石碑上。
嘴角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掉的泥,头发半湿半干,乱七八糟地翘着,像刚被风从浓雾里吹出来的一蓬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笑。
又沙又哑。
“你们这种人,就是问题太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怪不得‘巳’喜欢你们。”
何曼手腕一动。
匕首“铮”的一声,已经点在他喉结下方。
动作快得秦岳连躲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来。
刀尖贴着皮肉。
他嘴里的笑顿时被压住,只剩一口气慢慢从牙缝里漏出来。秦岳抬起手,似乎想把刀拨开。
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我说了,我就是条狗。”
他闭了一下眼。
“狗不知道主人在哪。”
“他让我去哪,我就去。他让我在码头截你们,我就去。他让我跟着你们的船,我也去。”
“这里头有多少人,我数不清。”
秦岳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刀尖随之往上顶了半分。
“你们一路进来看到的灰衣,都听我调。可灰衣后头还有灰衣,影卫后头也还有影卫。”
“我这条狗,说到底,只是套在绳子最外头的那一截。”
顾执一直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秦岳也慢慢睁眼,与顾执对视。
昏暗潮湿的旧堂里,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片刻后,顾执忽然问了一句。
“你替‘巳’卖命这么多年,有没有一次,差点死掉?”
秦岳明显愣住了。
像是根本没想到,顾执会突然问这么一句。
沉默片刻,他才低下头。
嘴角很轻地抽动了一下。
“多了。”
“可狗死了,还有狗。”
他抬起眼。
“你们杀不完。”
顾执看着他。
“那你就更不该替他去死。”
秦岳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慢慢闭了一下眼睛,像眼睛里突然进了沙。
等再睁开时,眼底似乎多了一层极灰的东西。
不是疲惫。
更像一种已经沉了很多年的旧意。
金凡没有继续顺着这个话题问。
他把先前从秦岳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石板上。
两枚极细的银牌。
一张薄得几乎透光的字条。
一支已经进了水的铜制短哨。
还有一枚从秦岳衣摆内层割下来的小金属片。
金凡先拿起铜哨看了几眼。
随后从背包里摸出一台极小的扫描仪,对着那块金属片扫了一遍。
仪器屏幕跳了几下。
金凡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东西和我们在童烈那批人身上发现的一样。”
他把扫描仪转过来。
“是‘巳’手下用的定位器。”
陆九幽皱眉:“一直往外发信号?”
“不是。”
金凡摇头。
“它自己不发。”
“只接收外面扫进来的特定频段。有人用对应频率从附近一扫,它就会把位置反射回去。”
他说着,已经从包里拿出一块防潮布,把那枚小小的金属片包了起来。
动作很轻。
像手里包的不是金属,而是一只随时可能张嘴咬人的虫。
“我们只要带着它,就等于在自己身上挂了一盏灯。”
何曼已经拿起其中一枚银牌。
她对着手电光转了转。
银牌很薄,边角磨损得厉害,明显已经用了很多年。可中间那个“巳”字仍旧清楚。
笔画又细又尖。
在手电惨白的光下,看起来像一条刚刚从雾里探出头的小蛇。
何曼随手一丢。
银牌落在秦岳脚边。
“这个,每人都有,还是只有你有?”
秦岳连低头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只有我和那个哑女人有。”
何曼眼睛微微一眯。
“那个不说话的,是‘巳’的人?”
“是。”
秦岳道:“她叫水镜。”
“具体名字我不知道,我只听‘巳’这么叫她。”
他说到这里,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她不常出雾。一旦出来,就是替‘巳’清场。”
“你们能把她逼走,确实不一般。”
秦岳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她没走。”
“只是回雾里了。”
听见最后几个字,林晚下意识往苏清瓷身边靠近半步。
苏清瓷没有说什么。
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稳。
顾执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很快又把目光转回来。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里,谁混进了我的队伍?”
这一次,秦岳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钢丝索勒住的手腕。
手腕上已经是一圈深红色血印。
他慢慢转了转手,像在感受那些勒痕。
过了许久,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仿佛从水底一点点浮出来。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也许根本就没有。”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秦岳继续道:“‘巳’只说,你们船上有灯。”
“他没说那盏灯到底是人,还是东西。”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
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了一遍。
“不过你们自己应该比我清楚。”
“你们这队人里,是不是从出海以后,总在一些你们最不希望别人知道的时候,把位置露了出去。”
话音落下。
旧堂里一下安静了。
那句话并不响。
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有人捡起一块很小的石子,丢进一潭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水。看不见什么。
水纹却已经从脚下慢慢荡开。
陆九幽伸手,把腰间的短刀抽出半截。
刀尖朝下,在地面轻轻拖了一小段。
刺啦一声。
他像是在听那个声音。
封尚杰没去看任何人。
只是把脸转向黑沉沉的堂口。
孙小小蹲在后面,把药箱合上。
停了一下,又重新打开。
过了一会儿,再合上。
他的手指按在箱扣上,好半天没有挪开。
突然,他冒出一句。
“我不是。”
话一出口,连孙小小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根本没想过,这时候第一个开口的居然会是自己。
封尚杰低低“嗯”了一声。
“我不信这个队伍里有人会被替换。”
陆九幽也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
随后,他把刀重新收回鞘里。
顾执起身。
一步走到秦岳面前。
秦岳只能仰头看他。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整张脸惨白发胀,像一张被海水泡久了的旧纸。
顾执低头道:“你说这些,就是想让我们互相咬。”
秦岳没出声。
“有没有那个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你只是把‘巳’让你说的话说完。”
顾执盯着他的眼睛。
“可你越这么说,我越确定,我们得继续往前走。”
“不是替‘巳’开门。”
“是只有继续往前,才能把你那个主人从雾里逼出来。”
秦岳听完,喉咙里漏出一声轻笑。
又干,又虚。
笑了几声后,他忽然收了笑。
极认真地盯着顾执。
“你会后悔的。”
“等你们替他把门开完,他不会再留着你们。”
顾执看了他两秒。
“那他最好现在就把人准备好。”
说完,他转过身。
走出一步,又停下。
顾执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何曼仍站在入口附近。
脸色冷得厉害,像一把刚从水里提出来的刀,眼神却没有半点动摇。
陆九幽已经重新把短刀挂回腰间,一只手顺势按在腰后的震爆弹扣带上,神色和平时没有多少区别。
封尚杰仍背对众人守着堂口。
人没回头,肩背却沉得很稳。
金凡蹲在石板旁,已经开始拆那张湿掉的薄字条。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边缘,一点点展开,又把卷起的地方慢慢压平。
孙小小仍蹲在那里。
手掌里全是灰白的汗。
林晚与苏清瓷站在一起,衣角上都沾了潮气,头发也被雾打湿了一些。
顾执看了一圈。
“现在退,还来得及。”
旧堂里依旧没人动。
何曼轻轻哼了一声。
“你要是不说这句,我还当你已经替我拍板了。”
陆九幽没说话。
他伸手从耳后取下那根始终没点过的烟。
放在鼻下闻了一下。
随后又重新夹回耳朵后面。
封尚杰依旧盯着堂外。
“别浪费时间。”
“雾又上来了。”
顾执朝外面看了一眼。
堂口外的黑暗里,确实已经有一层很淡的白雾贴着地面慢慢爬过来。
他点头。
随后走到苏清瓷和林晚面前。
声音压得很低。
“跟紧我。”
“不管那扇门后面是谁,我不会把你们留在外头。”
苏清瓷抬眼看他。
“嗯。”
林晚没有说话。
顾执却把刚才从秦岳身上搜出来的那根细铜哨递给了她。
林晚怔了一下,伸手接住。
“你拿着。”
顾执道:“我不在你旁边的时候,看到雾里有东西,就吹。”
林晚点头。
五根手指慢慢收紧。
那根铜哨被她紧紧攥在掌心里,连指尖都微微发白。
这时,金凡已经把那张字条完全展开。
他走过来,把东西递到顾执面前。
顾执接过,再次看了一遍。
纸很薄。
上面的字却还能认清。
归墟核心,非双匙不得启。
以赤鳞为引,以镇物为承。
二物同落,门方不闭。
顾执的目光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随后,他想到了石湾。
那件至今还没有找到的“镇物”。
还有那些沉在水底的旧舟。
半截石盘。
以及更深处,那片一直没有真正探明的漆黑入口。
顾执忽然开口。
“‘巳’想让我们替他开门。”
陆九幽看过来。
顾执把字条折好。
“那我们就不在他以为的地方开。”
陆九幽挑了下眉。
“什么意思?”
顾执转头,看向来时那条越来越暗的石道。
“秦岳说,我们船上有灯。”
“只要那盏灯还亮着,我们就不能这么直直走到‘巳’面前。”
“先去石湾。”
“把镇物找到。”
“然后找别的入口。”
他顿了顿。
“他算得越准,我们越得先让他算错一步。”金凡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像是在一团乱麻里,突然摸到了一根能继续往下扯的线。
他推了推眼镜。
“对。”
“我们没必要按地图走。”
说着,他已经蹲下来,把地图重新铺开。
“石湾在西边,可核心入口未必只有西边这一处。”
“归墟四面环水,内部水道和风道又是相通的。从现在看到的结构判断,这种地方不太可能只留一个入口。”
金凡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
“只要找到另一处能落‘双匙’的地方,我们就有机会绕开‘巳’在正门附近的布置。”
旧堂深处,秦岳忽然低低哼了一声。
听起来像是在笑。
仿佛觉得他们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顾执根本没回头。
他径直走到秦岳面前,抬手便是一记刀柄。
啪。
正敲在后颈。
秦岳身体一软,脑袋垂下去,彻底昏了。
陆九幽走过来,一把将人提起,拖到旧堂最里面那尊断头石像旁。
孙小小递过一捆绳子。
陆九幽接住,又给秦岳结结实实捆了一道。
何曼把枪取出来看了一眼。
擦掉枪身上残留的水迹和泥渍,重新插回腰间。
“走。”
“去找石湾。”
她抬眼看向堂外。
“别等雾彻底起来。”
众人没有再耽搁。
很快重新整队。
顾执仍旧走最前。
何曼和金凡一左一右。
苏清瓷与林晚留在队伍中间,孙小小紧跟林晚后面。
陆九幽和封尚杰断后。
他们没有返回秦岳带人过来时走的那条大路。
何曼在旧堂侧边找到了一条很窄的斜道。
石面湿滑,角度也陡。
几个人一个接一个翻过去,沿着斜道往下。
走出旧堂后,身后的雾很快就吞掉了那一点残破的石檐。
前方更黑。
水声却又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点隐约的回响。
继续往前以后,那声音逐渐变得清楚,从极远的下方一阵阵传上来。
不像河。
也不像刚才听潮堂里的积水。
反倒像归墟最深处藏着一片看不见的海,正在黑暗里缓慢抬高水面。
一点一点。
朝他们脚下逼近。
顾执胸口忽然又传来一阵热意。
赤鳞残片再次烫了起来。
比刚才轻。
却十分清晰。
顾执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抬起头,迎着斜道深处倒灌上来的湿冷气流,继续朝西走。
脚步依旧很稳。
队伍在他身后无声跟上。
前面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一道又一道石壁横在雾里,岔路不断出现,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他们正在走进归墟更深的地方。
也像正在走进一座比之前更大的迷宫。
而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没有人知道下一道墙后面等着他们的,究竟是敌人。
还是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