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门碎

作品:《藏锋之路》

    顾执从无头石像手中取下铜盘,双臂顿时一沉。这东西远比看上去重,盘底尚未完全离开石像的掌心,他就不得不重新托稳,仿佛压在里面的,是归墟积了千万年的旧水。

    铜盘离开石掌的一瞬,整片蓝海的光都朝这边晃了一下。那变化很轻,却一直传向极远处,像有人拨动了海底的一盏灯,连远方沉在水下的光也跟着动了。顾执两手托住盘底,指节一点点发白,等那股晃动过去,才抬头看向林晚。

    林晚站在平台边缘,半边身子浸在蓝光里,脸上还留着方才手背浮出字迹时的茫然。顾执将铜盘递到她面前,语气平稳,仿佛这件东西本来就该由她拿着。

    “拿好。”

    林晚怔了一下,赶紧伸出双手。铜盘才落进掌中,便压得她胳膊往下一沉。她咬住嘴唇,将盘子抱紧在怀里,那沉甸甸的触感,像抱住了一块刚从海底捞出的老冰。

    她忽然想起那些被自己弄丢的小东西。掉在楼梯口的,落在咖啡店后门的,还有沾满雨林泥水、连她自己都以为找不回来的。顾执总能替她找回来,有时候递到她手里,她才知道东西已经丢过一次。林晚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说:“你不会。”

    话音刚落,来路深处便传来了一声闷响。

    先前的敲击声还隔着清楚的间隙,这一声却沉沉压了过来,余音不断,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远处裂开。周围的六角石台随之一颤,蓝海中原本缓缓浮动的光骤然散乱,如同受惊的水母,向四面八方退去。

    顾执心头一紧,立刻转身望向第二道门。

    那片原本通透的蓝色里,多出了一线黑痕,细而深,像被刀锋割开。紧接着,旁边又裂开一道,随后是第三道。黑纹沿着门的轮廓迅速延伸,越裂越密,有几处已经连成了片。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整扇门便在那些交错的黑纹中碎了。

    碎裂来得十分沉闷,连一丝火光都没有。千年前封在门中的旧阵,如同一块摔碎的古玉,在蓝光中崩散开来。碎片薄得像冰,黑色里透着幽蓝,边缘还缠着雾,越过一座座浮台,纷纷溅入这片寒海。

    黑雾紧跟着涌了进来,贴住水面,沿着石台的边缘飞快蔓延。远看像一群被剥去皮的影子,挤过碎门,直扑向更深处。蓝光被搅乱,黑与蓝在半空纠缠,方才还清澈透亮的空间,转眼便像灌进了大片浑水,连来路都看不真切了。

    “巳”就站在碎门后面。

    他迈步走了进来。那身灰衣已经裂成一条条碎布,挂在肩头和腰间,仿佛刚刚挨过无数刀。可他的步子没有半点乱,甚至比先前还要缓慢,每一步都落得很轻,似乎有的是耐心。

    黑色残片握在他左手中,暗光沿着指缝轻轻游动,像一条刚从深海醒来的黑蛇。原先松散在他身边的雾,此刻全都贴住了身体,顺着手臂、脖颈和腰背不停翻涌,远远看去,竟像皮肉外面又长出了一层会动的东西。

    蓝光一触上去,便被吞掉大半,余下的从雾里透出来,已经褪成灰色。“巳”就这么穿过蓝与黑交错的地方,身形时隐时现,仿佛连他自己也成了那片混沌的一部分。

    “退!”

    顾执一声低喝,面朝“巳”站定,没有回头:“退回平台。别下石台。石台下面全是旧的,掉下去就没了。”

    陆九幽和封尚杰已经提刀站到他左右。陆九幽左腿仍在渗血,身体却挺得笔直,脚下钉住一般,没有挪动。封尚杰将短刀反握,刀尖朝下,肩背微微收紧,整个人侧了过来,只给前方留下一道窄窄的身影。

    何曼从侧翼靠近,半句话也没说,匕首在指间转了小半圈,重新握牢。后面的金凡已经退到人群之后,蹲在平台边缘,从背包里飞快扯出一卷细银丝,一圈圈绕过手指。他额上满是冷汗,脸色白得厉害,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影卫和灰布人陆续从“巳”身后现身,穿过碎门,直奔四方平台。到了这一步,他们连试探都省了,黑压压地向前涌来。有的跃过石台,迎面逼近,另外几人沿着浮台边缘绕向两翼,甚至还有人直接趟进浅水,踩着水一路往前。杂乱的水声顿时响成一片,像骤雨砸在冰面上。

    陆九幽最先冲了出去。

    一声低喝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短刀随之横斩,逼得最前面那名灰布人仰身后退。对方脚下尚未站稳,陆九幽已经贴了上去,翻腕用刀背砸中他的后颈。那人头往下一栽,整个身子翻出石台,扑通一声落进蓝海。

    水花还没落下,另一名灰布人已经从侧面扑来。陆九幽回刀挡住,两柄刀撞在一起,迸出一串火星。几点鲜红夹在幽蓝之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手腕顺势一绞,别开对方的刀,一脚踹向膝弯。那人被踢得往前跪下,陆九幽的刀锋随即压上肩头。

    就在这一刻,两名影卫从他视线上方的石台翻落下来。细刀一上一下,分别奔向头顶和肋间,几乎将他能躲闪的地方封死。封尚杰斜刺里赶到,短刀挑起,先将头顶那一刀拨开,身体借势一转,抬脚逼得另一名影卫退了半步。那影卫落地时脚尖一旋,竟顺着湿滑的台面又贴了回来,身法滑得难以捉摸。

    三合之间,封尚杰已经与他换了几次位置。两人的刀缠得极紧,刚刚撞开便又贴上,一时根本分不清谁在进,谁在退。陆九幽趁着这个空当从地上撑起,朝封尚杰身后补了一刀,将一名趁乱偷袭的灰布人震退。

    何曼守在左翼,始终没有陷进正面的缠斗。灰布人与影卫进退时总会留下空隙,她就从这些空隙里穿过去,匕首一闪,直奔手腕和腋下,偶尔贴到近处,刀尖便往耳后送。她的动作幅度很小,下手却狠,稍一沾上,便让人吃不消。

    一名灰布人绕到她背后,举刀劈下。何曼猛地矮身,刀刃几乎擦着她的脊背掠过。她顺着对方肋旁绕了半圈,人已到了背后,匕首稳稳送进后肩。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当场软下去。何曼拔刀,抬脚将他踢下石台,没等看水里的动静,便转身迎向下一个人。

    平台后方,苏清瓷护着林晚往深处退。孙小小已经拿回药箱,缩在无头石像后面,浑身抖个不停,连箱子都跟着轻轻磕在石上。

    林晚也怕得厉害。铜盘压在怀里,两条胳膊越来越沉,抖得几乎停不下来,可她扣住盘沿的手指始终没有松。顾执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将铜盘又往怀里收紧了些。

    苏清瓷站在两人前面,手里没有武器,只能摊开双手,继续将他们往石像后推。前方刀光交错,她几次想回头,最终还是先盯住了身边这两个人。乱成这样,一旦有人冲过来,林晚和孙小小根本挡不住,她得先把他们护好。

    金凡手中的银丝终于拉了起来。

    几根细线横过平台边缘,一直延伸到邻近的石台之间。蓝光一晃,那些线便几乎看不见了。一名灰布人冲得太急,脚踝猛地被绊住,整个人向前扑倒。他刚撑起上身,何曼已经从背后赶到,补了一刀。

    又一名影卫看出下面有东西,跃起想从上方绕过。金凡手腕一抖,绷紧的银丝骤然弹起,恰好缠上他的脚踝。那人在半空顿了一下,身形已经失去平衡。陆九幽抓住这片刻的机会,横过刀身,狠狠将他拍了下来。

    金凡没有抬头,咬着牙将银丝往回收。细线勒在指间,几处皮肉已经割开,血珠一滴滴落到地上。他脚边很快积起一小片细密的血点,手上的线却始终绷着。

    只是平台前方几路都在进人,他们能顾住的地方实在有限。

    灰布人接连从雾里涌来,前面倒下一个,后面立刻又补上两个。影卫混在其中,出手刁狠,稍一退开,便从别的方向贴回来。陆九幽和封尚杰很快又添了新伤,身上的血越流越多,脚下也渐渐慢了。

    一道细刀掠过陆九幽右肩,伤口翻开,血顺着整条手臂往下淌。蓝光照上去,翻卷的皮肉隐隐发紫,他却来不及去按,只得继续提刀挡住面前的人。

    封尚杰肋下挨了一掌,连退数步,后腰重重撞上六角石台的边角,登时被磕出一道深口。他疼得咬紧了牙,身体往下沉了沉,到底没有倒,重新横刀拦在身前,冲着何曼喊:“护住中间!”

    顾执一直没动。

    他站在平台最前方,身上的血已经顺着衣角滴到脚边。周围的人影来回冲撞,刀锋几次从附近掠过,他的目光却始终锁着雾里的那个人。“巳”还没过来,他就不能动。

    这场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

    “巳”穿过黑雾与蓝光交接的地方,缓缓走到近前。右手空着,左手仍握住那枚黑色残片,周身的雾贴着灰衣起伏。脚步落地几乎听不见声音,却让顾执胸口越来越紧。

    顾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刃团队最鼎盛的时候,他曾与殷正、金凡、封尚杰闲谈过一个近乎荒唐的问题。如果这世上真有人能将自己完全藏进雾里,该怎么杀?

    殷正当时说,那就别去找他,让他自己出来。金凡想得更细,觉得应该先把人从雾里逼出来,再设法断掉退路。封尚杰最后说了一句:“没有雾杀不了的人,只有等不到的风。”

    那时谁也没想到,这种人有一天真会站到眼前。如今雾已经和整片蓝海搅在一起,顾执看着“巳”越来越近的身影,知道自己等不到那阵风了。

    他拔出匕首,手指握紧刀柄。

    怀里的残片烫得厉害,隔着衣料,仍像要灼进皮肉。“巳”手里的那一枚也在泛着暗光,两块残片离得越来越近,某种同源的牵扯变得格外清楚。顾执甚至觉得,它们正隔着两人的身体互相撕扯,连丹田中的残印都被带动,重新翻涌起来。

    旧伤里随之传出一阵刺痛。黑雾越近,那痛便越深,仿佛伤口里面又生出了细小的牙,一点点咬住经脉。

    “巳”在三步之外停下。蓝光从他身上掠过,很快又被黑雾盖住,两种光色反复交替,将那张脸衬得越发难以看清。他慢慢抬起左手,黑色残片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痕,身子随之离地,轻飘飘地朝顾执掠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执迎着他踏出一步,匕首贴住黑雾的边缘送了进去。

    这一刀用得极熟。前世的巷道里、密林中,不知道多少场雨夜厮杀,他都用过同样的出手。手腕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刀尖穿雾而入,直奔“巳”的锁骨下方。

    眼看就要刺中,黑雾忽然翻卷,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先一步裹住刀锋,猛地向旁边扯去。顾执手腕一震,连身体都被带偏了半步。他立刻翻腕反握匕首,借着这股偏转的力道,由下往上撩向“巳”的肋间。

    刀刃几乎贴着对方的身体划上去,角度险得只差一线。“巳”终于向后退了半步,身前的雾被带开一道空隙,随即重新合拢。

    顾执没有给他回手的工夫,脚下跟进,再次贴身出刀。

    转眼间,两人便在平台前端换了十余合。刀锋不断切入黑雾,带出的血色又被蓝光压暗,那一小片地方全是交错的人影。顾执出手极凶,几乎每一刀都奔着拼命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对方正在慢慢拆掉他的攻势。

    偶尔有刀锋落到实处,伤到的也只是无关紧要的地方。“巳”却总能从他顾不到的位置还手,阴冷的力道钻进身体,感觉像被一根细长的冰针扎透。左臂旧伤还没缓过来,右腿又是一痛,紧接着后腰和肩后也被划开。

    到了后来,顾执已经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下。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稍一动作,便有血顺着皮肤往下流。血滴落到台面,被幽蓝一映,凝成一个个近乎黑色的小点,很快又被脚步踩乱。

    陆九幽在旁边看得心头发紧,几次想冲过去,眼前却又涌来灰布人,将他死死堵住。封尚杰和何曼也被缠在近处,三个人连挪开半步都难,只能看着顾执身上的血越来越多。

    何曼也挂了彩。右腿胫骨附近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一刀,整条裤管都被血浸透,落脚时已经有些不稳。陆九幽替她挡开迎面一刀,背后却被人狠狠撞中,整个人翻下石台,栽进水里。

    他挣着从水中翻起,勉强半跪到石台边缘,还没来得及吸上一口气,胸口便一阵翻腾,一口血喷了出来。血落进蓝海,淡淡散开,那颜色看着说不出的怪。

    封尚杰扑过去,一边挥刀挡人,一边攥住陆九幽往平台上拖。两人身上全是水和血,爬上来时几乎都站不稳,只能背靠着背,勉强在围上来的人群中撑住一处缺口。

    金凡的银丝已经断了三条。

    他指间的伤越来越多,地上也洇开了血,混着蓝光,湿亮一片。可他仍蹲在原处,低头用牙咬住丝线,腾出手重新拉紧另外几根。原先张开的范围守不住了,他便把线往回收,重新扯出一张更小、更窄的网,挡在众人身前。

    孙小小终于从石像后面滚了出来。

    他手里抓着一卷止血带,爬起来时脚下打滑,又跌了一下,干脆连滚带爬地朝陆九幽那边冲。林晚抱住铜盘,也跟着跑了出去。苏清瓷伸手没能拉住,只得立刻追上,护着两人往前赶。

    三个人穿过平台,跌跌撞撞地靠近那道勉强撑住的防线。前面全是刀光,近处不时有人退回来,他们只能顺着空隙往里挤,像几只被暴风卷进来的小雀,连站稳都要费尽力气。

    就在这时,“巳”一掌拍中了顾执的胸口。

    顾执整个身子向后飞出,重重砸在平台中央。后背撞上石面的瞬间,一股剧痛直透胸腹,像被铁锤迎面砸穿。他张口咳出血,眼前的蓝光顿时蒙上了一层灰,连不远处的人影都看不清了。

    他撑住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全身的骨头仿佛散了一半,刚刚抬起肩背,便又沉了回去。怀里的残片顺着衣襟滑出,落在身边,金色和蓝色混在一起,仍旧亮着,像一小团尚未熄灭的火。

    “巳”慢慢走来,黑雾在他身后翻涌,拖得很长,像一面从深井里升起的夜旗。他在顾执面前停下,抬起左手,那枚黑色残片垂到上方,透出的暗光连顾执的脸都映得沉了下去。

    顾执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落在身边的残片,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血沫堵在喉咙里,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听着又有些冷。

    “原来你也会怕。”他说。

    “巳”没有回答,左手缓缓压下。黑雾跟着扑了过来,周围的蓝光也骤然聚拢,两股力量一齐向顾执身上轰去,几乎将他整个人盖住。

    最后一瞬,顾执猛地翻身而起。两手同时探出,一手抓紧匕首,另一手攥住残片,迎着压下来的黑雾,狠狠撞了进去。

    轰的一声巨响,整片蓝海都像被震得向上一跳。

    平台从两人交手处向外裂开,裂纹一寸寸延伸,附近的六角石台剧烈摇晃,几乎要翻进水里。余波扫过,众人立足不住,全被掀飞出去。顾执和“巳”也同时向后震退,身影各自撞出那片翻滚的黑雾。

    顾执摔在水边,半边身子已经浸进蓝海。血仍在流,顺着衣服不断散入水中。他的手指还死死扣着刀柄,刀没有脱手,这一场就还没输。

    可他已经清楚,下一合,自己也许再也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