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四环。

    一处藏在园林深处的私人会所，不挂牌匾、不对外开放，门口只停着几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安保松散却暗含精干。圈内人都知道这地方，能进来的非富即贵，非请勿入。

    秦锐安排的地方，向来不会出错。

    徐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身形偏瘦、颧骨微高、眼神极其锐利的男人正坐在茶台前，一手夹着烟，一手翻看着什么材料。

    他的面相不算和善，甚至带着几分常人难以言说的凌厉，但笑起来的时候又偏偏透着一股让人放松的亲和感。

    正是杰克马。

    2002年的杰克马，比后世那个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的“马老师”要年轻不少，但眼神里的那股劲头已经藏不住了——那种笃定自己一定会成功的狂热，那种能把天方夜谭讲成眼前现实的煽动力，已经炉火纯青。

    徐云进门的时候，杰克马立刻站了起来，快步上前，主动伸手。

    “徐总！久仰大名，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握手极有劲，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徐云，眼底是真真切切的惊叹与欣赏。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会是那种典型的学术天才——文质彬彬、不太爱说话的那种。今天一看，比我想象的年轻太多，也精神太多。”

    徐云淡淡一笑，回握了一下：“马总客气了。”

    两人落座，秦锐作陪，茶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徐云没有急着切入正题。

    他看着眼前这个日后会缔造万亿电商帝国、被无数创业者奉为教父的男人，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眼前这场面，像极了那个著名的故事——当年杰克马在香港，只用了几分钟就说服孙正义向阿里投资两千万美金。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堪称商业史上最经典的融资传奇。

    徐云放下茶杯，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马总，我听说过一个关于你的段子。”

    杰克马挑眉：“什么段子？”

    “当年你去找孙正义融资，本来只打算要一千万美金。结果你跟他聊了几分钟，他直接拍板要给你两千万。你回去之后后悔了，觉得卖亏了，又回头找人家谈判，最后拿了一千八百万美金。有没有这回事？”

    杰克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毫不掩饰：“徐总，你消息很灵通嘛。不过我得纠正一下，那段子有夸张的成分。”

    徐云摆了摆手，笑吟吟地接话：“行，那段子我们就先不考究了。今天我就想试试你这个本事——当年你怎么说服孙正义的，今天就怎么来跟我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玩味又认真：“你给自己估个价，给你多少时间？”

    杰克马眼神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那种与生俱来的舞台感瞬间拉满：“你要我几分钟？”

    徐云竖起一根手指：“十分钟。”

    杰克马笑了，笑得很自信，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不用十分钟。”

    他掐灭手里的烟，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陡然变得炽热而专注，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徐总，你今天坐在这里，我不管你投不投我。我只跟你讲三件事。”

    “第一，未来十年，中国会变成全世界最大的消费市场。”

    “你今天看到的中国是什么？是正在铺路、正在建房、正在搞基建的中国。但往后看，等这些路修好了、楼建起来了、工厂开工了，中国人兜里的钱会越来越多。人会消费，会买衣服、买家电、买一切他们以前买不起的东西。”

    “可问题是，这些东西都在商场里、在门店里、在那些把成本一层层加上去的中间商手里。工厂赚不到钱，消费者花冤枉钱，中间商躺着吃差价。”

    “我要干的事，就是把中间商干掉。让工厂直接卖给消费者，让便宜的好货真正走进千家万户。这件事，只有互联网能干。”

    “第二，阿里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个生态。”

    “你以为我做的是电商？错了。我做的是信用体系、是支付体系、是物流体系、是数据体系。我要把生意做成一整套基础设施，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你今天看到的阿里，是一个小网站。但十年后，这个网站会变成几千万商家的生存工具。”

    “第三，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

    杰克马的目光死死锁定徐云，语速极快：“你现在手握整个中国最顶尖的通信底层技术、最完整的移动互联网布局、最海量的用户流量。你手上有移动、电信的合作，有华为、中兴的终端渠道，有企鹅这样的流量入口。”

    “这些，就是阿里最缺的东西。”

    “我有人，有想法，有落地能力。但我没有流量、没有终端、没有移动互联网的入口。”

    “如果我们绑在一起，你的流量可以灌进阿里的商家，阿里的商家可以服务你所有的用户。这是一加一大于十的生意。”

    “投资我，你得到的不是一家公司百分之几的股份。你得到的是未来十年中国最大消费市场的底层通道。”

    杰克马说完，整个人往后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自信而笃定地看着徐云。

    全程不到五分钟。

    徐云听得很认真。

    他必须承认，哪怕早就知道杰克马是个极具煽动力的人，但真正坐在这里、听他面对面讲完这套逻辑，依然会被他的感染力和远见震撼到。

    2002年，互联网泡沫刚刚破裂，电商这个概念在中国几乎没有成功的先例。

    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杰克马对未来的判断、对消费市场的推演、对商业底层逻辑的理解，领先了所有同行一个时代。

    这个人的眼光和口才，确实配得上他日后的成就。

    可徐云比他知道得更多。

    他知道阿里会走多远，知道淘宝会成多大事，知道支付宝会改变多少人的生活，他也知道杰克马在哪些地方会犯错，知道这家公司未来会面对怎样的瓶颈。

    杰克马讲完的是他的愿景。而徐云看到的，是那个愿景落地后的完整面貌。

    “五分钟，说服了我。”徐云微微一笑。

    杰克马眼中精光暴涨，却没有急着接话，因为他清楚，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商业谈判环节。

    徐云坐直身子，语气从容，条理分明地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可以投你。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我投的不是小钱。”

    “第一，资金方面，两千万美金，一次性到位。”

    杰克马呼吸微滞。这个数字远超他的预期。他原本的心理预期是五百万到一千万美金之间，而且还要分批次拿。徐云直接翻了一倍，还一次性到账。

    “第二，股权方面，我要百分之十五。”

    杰克马微微点头。这个比例很合理，不算多，也不算少，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第三，董事会席位，我要一个。而且是拥有重大决策一票否决权的实权席位。”

    杰克马眉头微微一动，但依然点了点头。一票否决权意味着徐云在阿里的重大方向上拥有了极高的话语权，但对于他如今手里的流量、终端、通信资源来说，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徐云语气加重了几分，“阿里的移动端，必须走我的路线。”

    杰克马神色一凝：“怎么说？”

    徐云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

    杰克马坦然道：“物流、支付、信用，每一个都难。”

    徐云摇头：“这些以后都能解决。你现在真正应该焦虑的，不是怎么把电商做大，而是——等电商做大了，用户从哪里来？”

    杰克马一愣。

    徐云继续道：“你现在做的，是PC端的电商。用户在电脑上搜商品、下订单、付款。整个流程都需要坐在电脑前面完成。”

    “但你想过没有，未来中国有多少家庭能买得起电脑？一亿台？两亿台？中国有十几亿人，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坐在电脑前网购。”

    “可你猜猜，手机呢？”

    杰克马眼神骤然一亮。

    徐云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的2G网络已经全面覆盖，功能机已经可以上网。华为、中兴的新款手机，已经能实现基础移动互联。这块市场才刚刚开始。”

    “你赶紧开发一个软件，适配我们现在的功能机。把购物入口搬到手机上，让用户随时随地都能浏览商品、下单、支付。哪怕只是浏览商品、货到付款，也要先把移动端的入口占住。”

    “PC端电商只是上半场。移动端电商，才是决定胜负的下半场。”

    杰克马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移动端电商。

    这个词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具体地、紧迫地摆在他面前。

    他做的是电商，他太清楚如今用户购物的场景了——坐在电脑前、插着网线、守在屋里。

    一旦出门，就彻底失去了购物能力。

    可如果手机可以上网呢？

    如果手机可以下单呢？

    如果每一个揣着手机的人都是潜在买家呢？

    那这个市场会膨胀多少倍？

    一瞬间，杰克马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画面。他想到阿里和徐云的技术、流量、终端渠道结合在一起，他想到功能机上那个小小的购物入口，他想到无数中国人第一次通过手机买到便宜好货的场景。

    这条路的终点，比他原本设想的要远得多、大得多。

    杰克马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的狂热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震撼。

    “徐总……”他的声音微微发哑，“你这个思路，比我原来想的，大了整整一个维度。”

    徐云端着茶杯，神色淡然。

    他清楚，自己刚才那一番话，已经彻底说服了这个将来会缔造电商帝国的人。

    “所以，马总。”

    徐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你的时间已经到了。我的条件，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杰克马缓了几秒，忽然大笑出声，伸出手来，用力地握住了徐云的手。

    “接受！当然接受！我没想到的是，今天不只是找到了投资人，更找到了一个比我更懂未来的人。”

    “移动电商这件事，我回去就立项。功能机上的购物入口，你等着看，我一定给你做出来。”

    徐云微微一笑。

    手握在一起，这场会面在松弛而热烈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窗外夜色渐深，京城城的灯火璀璨。

    徐云端着茶杯望向窗外的夜景，心中无比清楚——今天这场谈话，不止是一笔投资，更是他布局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关键一步。

    PC端的阿里会自己成长，他不需要操太多心。

    但移动端的电商大战，他要从2002年的功能机时代就开始布局。

    因为这是他这位重生者最清楚不过的事——移动互联网的浪潮，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而今天，他已经把阿里的船，提前推上了这条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