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5 章 夜话

作品:《玄幻,无敌从血夜开始》

    陈光从传送门空间出来时,脚下踉跄了一步。

    那道金光将他从石台上踢出,踢得毫无预兆,像是一脚踹在屁股上。

    他稳住身形,摇了摇头,眩晕感从后脑涌上来,眼前广场上的古字金光晃了一下才重新清晰。

    传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石门的轮廓在虚空中渐渐变淡,变到只剩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痕迹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便自行消散。

    他站定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广场边缘那几株古树。

    古树的树冠很大,枝叶交错在一起,将广场边缘遮出一片阴凉。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黑色石板上,形成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黑羽不见踪影。

    陈璐站在广场边缘,驮着昏迷的何庆樱,四蹄收拢,安静得像一尊石雕。

    夜云青蹲在陈璐身旁,一只手搭在鹿颈上,来来回回地撸着,嘴里念念有词。

    陈光走近几步,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臭师弟,被先祖带走这么久还不回来。让我一个人守着,庆樱到现在没醒,黑羽师父也不见人影,就剩我一个人干瞪眼。

    臭师弟,混账师弟,等你回来我把你冻在冰里,冻个三天三夜……”

    “师姐。”

    夜云青猛地回头,手上撸鹿的动作僵在半途。

    她瞪了陈光一眼,耳根红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陈光走到陈璐身旁,伸手探向何庆樱的手腕,“师姐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夜云青别着脸,手从鹿颈上收回来,抱着手臂,“你听错了。”

    陈光没有追问。

    他蹲下身,指尖搭在何庆樱的腕脉上,一缕混沌真力渗入经脉。

    经脉中有数处断裂,断口不齐,但比在血月天关时已经好了许多。

    断裂处被圣丹的药力护住,药力在断口间缓慢流转,一点一点地滋养着周围的经脉壁。

    丹田中的真力仍在运转,运转的速度很慢,像是一条细流在干涸的河床中摸索前行。

    他又将一缕精神力探入何庆樱的识海。

    识海平静,元神沉睡,没有裂痕,没有震荡,只是需要时间。

    夜云青也凑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手搭在何庆樱的额头上,眉心永夜印记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从她掌心渗入何庆樱的元神。

    她查元神的方式和陈光查经脉的方式一样熟练,一样自然。

    两人的手在何庆樱身上碰到了一起。

    陈光的指尖搭在腕脉上,夜云青的手掌覆在额头上,相隔不到一尺。

    陈光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空气传过来,比平时凉。

    夜云青也察觉到了,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何庆樱的脸上。

    陈光率先收回手。夜云青也跟着收回。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然后两人都意识到自己在跟对方做同一件事,同时别开了视线。

    陈光抬头看广场上的古字,夜云青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陈璐的鹿眼转了转,从陈光脸上看到夜云青脸上,又看回陈光脸上,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走吧。”夜云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刚回来,先祖跟你说了什么?”

    陈光也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广场边缘那几块被古字金光笼罩的石板,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古森林和瀑布,抬脚朝广场边走去。

    夜云青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广场边缘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黑石上坐下。

    陈璐驮着何庆樱站在不远处,偶尔低头看一眼背上的何庆樱,偶尔抬头看两人一眼。

    陈光挑着能说的说了。

    混沌虚空,成道,最强至尊试炼,她可以同行。

    说到“她可以同行”时,他顿了一下。

    陈玄庭与永夜神皇之间那段对话,他一个字没提。

    他想着,那些话该由夜云青自己知道,不该从他嘴里传过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把它压了下去,继续说下去。

    夜云青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双手撑在石板上,仰头看着广场上空那片被古字金光映得微亮的虚空,眉心永夜印记在金光中缓缓明灭。

    “先祖说,我可以去?”

    “嗯。”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很像她,但别成为她。”

    夜云青的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完之后没再有动作。

    “师姐。”陈光侧过头看她,“你想去吗?”

    夜云青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陈光,眼神里有短暂的茫然,像是在消化一个从未被问过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视线转回去,看着远处古森林中垂落的瀑布,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在夜家出生的时候,就被定下了。夜家的圣女,从祖上到现在,一代一代都是这么定的。

    我刚能走路,就被带到大殿里,对着永夜神皇的画像磕头。磕完头就开始修永夜天功。”

    她的手指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圈。

    “修炼不顺的时候挨罚,修炼顺的时候加课。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修,想不想当圣女。所有人只关心一件事,我能不能觉醒永夜神皇的传承。”

    陈光听着,没有插话。

    “夜家对我很好,资源从来没少过,功法从来没断过。

    但那些好,是有条件的。”夜云青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自嘲,“我得是那个‘正确的圣女’。我得走他们规划好的路。我得像永夜神皇那样。”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停在石板上的那个圈里。

    “后来我遇见你。”

    陈光看着她。

    “你第一次见我,没问我是不是圣女,没问我修什么功法,你问我,‘师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当时觉得你有病。后来想想,你大概是第一个把我当正常人看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陈光听清了每一个字。

    “所以我总凶你。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夜云青把脸别向另一侧,陈光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那只微微发红的耳朵,

    “你是我师弟,又不只是师弟。我对你凶,你也不生气,还凑过来。你越凑过来,我就越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然后她自己打断了自己:“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转身要走。

    陈光没有拉她,也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坐在石板上,看着她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师姐,在我这里,你不用像谁。”

    夜云青的脚步骤停。

    她背对着陈光,肩膀微微绷紧。

    风从瀑布那边吹过来,吹动她裙摆的下摆,吹动她鬓角几缕散落的发丝。

    她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立刻走开。

    过了几息,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落姿为了青成昊,连命都可以不要。她明明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还是走了。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要是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敢想,那修什么道,成什么皇。’”

    陈光听着。

    “庆樱喜欢你,从来不藏着掖着。她在天关里当着一群人的面叫你师兄,声音大得谁都能听见。

    她跟我说,她不觉得丢人,因为喜欢一个人没有什么好丢人的。”

    夜云青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陈道先祖临走前说,让我跟你好好过。”

    她的肩膀松了一些。

    “他们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为什么要一直做别人想让我做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陈光。

    眉心永夜印记在那一刻亮了一分,银色的光芒从印记中溢出,沿着她的眉骨流到眼角,再从眼角消失。

    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时那种瞪,而是一种很认真的、下定决心之后才有的平静。

    “我决定了。不做永夜神皇第二。夜家的责任我会扛,但我不会为了扛责任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

    她看着陈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做夜云青。做我想做的夜云青。”

    陈光看着她,认真地问了一句:“师姐想做什么?”

    夜云青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的耳根从微红变成了通红。

    她别开脸,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古森林,声音里恢复了那种硬邦邦,冷冰冰的语调:“不告诉你。”

    陈光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

    夜云青感觉到他靠近,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防备,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退,站在原地,看着陈光走到她面前。

    “师姐。”陈光说,“先祖说,你可以一起去混沌虚空。”

    夜云青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你想让我去吗?”

    陈光答得没有犹豫:“想。”

    夜云青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风吹过她的指尖,指尖微微动了动。

    然后她抬起头。

    “我去。”

    陈光看着她,声音沉了些:“混沌虚空很危险。”

    夜云青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挑衅:“你怕我拖你后腿?”

    陈光摇头。

    “怕你受伤。”

    夜云青愣住。

    她没料到陈光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耳根还红着,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很亮。

    然后她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手指攥紧衣襟,把他整个人拽了下来。

    陈光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嘴唇已经压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轻吻。

    直接,重,长。

    她的手揪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进去。

    陈光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急促,滚烫。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推开。

    风从古森林中吹过来,吹动两人的衣摆,吹动夜云青的发丝拂在陈光的脸上。

    瀑布的水声在远处,古字金光在头顶,陈璐站在不远处,鹿眼看着两人,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

    久到陈璐终于发出一声低低的鹿鸣。

    两人分开。

    夜云青的额头抵在陈光的胸口,没有抬头。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衣襟上,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她的手仍揪着他的衣领,攥紧的指节松开了,却没有收回去。

    “你最好别死。”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陈光的胸口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你死了我找谁算账。”

    陈光低头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抬手,轻轻覆在她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下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虚空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只有一人宽,裂开时没有声响,只是虚空本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推开了一道口子。

    黑羽从缝隙中走出,落地时脚下没有声响,黑袍的下摆轻轻拂过石板。

    他落地的瞬间,目光扫过广场,落在了两人身上。

    夜云青从陈光怀里弹开,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转身走向陈璐,蹲下身,双手搭在鹿颈上,开始用力地撸鹿毛。

    撸得比方才快,比方才重,陈璐被她撸得发出一声不太满意的低鸣。

    陈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黑羽。

    黑羽站在广场边缘,离两人有一段距离。

    他看到了夜云青蹲在鹿旁用力撸毛的背影,看到了陈光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停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风从古森林中吹来,吹动他黑袍的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