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7 章 天庭之中见天帝!(1.9万字超级大章节)
作品:《玄幻,无敌从血夜开始》 南天门正中那三个古字亮了。
亮起的时候没有声音,仿佛本就该如此。
紫金之色从字里面透出来,一笔一画都在同一瞬间燃起,像是有人往这三个字里点了一盏灯。
古老,荒芜,蛮荒种种气息弥漫,那盏灯好像是从荒古之前就点下来了的。
陈光的神识原本停在那三个字跟前,推不动一寸。
此刻它被一股力道托住,托着往后退,退到广场上空才停下。
那股力道温和得近乎客气,像是在给一位客人让路。
然后,门户开了。
立柱粗如仙山神岳,横梁横亘无垠太虚,门从正中向两侧分开。
盘在立柱上的真龙闭起了眼睛,紫金龙眼里原本亮着的那点光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
门内是一座无边无垠的……天庭,似在邀请陈光入内。
祖地广场之上,两道身影同时抬起了头。
夜云青立在东侧那株古木底下,眉心的永夜印记在这一刻烫了起来,烫得她整个人的气息都为之一凝。
她看见南天门内透出来的那片紫金,看见那片紫金里浮着的天庭轮廓,看见轮廓深处那一座压得万古都要低头的殿宇。
夜寂天戈跟太上天枪自行出现,内里的器灵在颤动,在向着天劫之中的那座宏伟天庭朝拜。
夜云青修的是永夜天功,太上天经,走的是太上寂灭之道,万古长夜压在她眉心的印记里,压了不知多少个年头,她从来没有觉得冷过。
此刻她觉得冷。
那不是她自己的冷,是那座天庭透过门户渗出来的冷,冷到连她体内的永夜都要退避三舍。
在她身侧,何庆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的瞳孔在那片紫金里缩成了针尖。
化神入圣的源头之一,天魔道祖曾在她眼前显化过,那一道烙印压下来的时候,她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可眼前这座天庭里,似乎端坐着一位无法言语,无法去想,无法去念的存在。
比天魔道祖的烙印还要古老,古老到她的飞仙剑在鞘中自行颤了一下,颤过之后彻底安静,安静得像是在朝拜,在俯首。
何庆樱的手握紧了,握紧之后又松开了。
她松手的那一刻,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师兄,你的圣人劫究竟要逆天到什么地步?”
陈光注视着门户,随即迈开脚步,走向那扇门。
在他跨进门户的那一步落下,黑金石碑广场消失不见。
他落在一块青色的玉石上。
身后那扇名为南天的门户还开着,门框里是一层薄薄的紫金雾气,雾气后面是他刚刚站过的祖地广场,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一个极小的轮廓,小到几乎不可查。
陈光看了一眼,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往前走去。
走出去百步不到,南天门合上了,没有惊天的异象,也没有震天动地的巨响,悄无声息。
祖地的天光被隔在外面,再也照射不进来。
门户合上的那一声轻响传到了广场之上。
夜云青和何庆樱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踏出去之后两人都停住了。
门户合上了,可那片紫金没有散,反而在合上之后亮得更盛,亮到整座祖地的天穹都被映成了紫金之色。
紫金之下,劫云翻涌。
那片比陈玄庭出现时更沉、更可怕的劫云此刻整个压了下来,云顶之上的紫金之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
何庆樱仰着头,看着那片紫金,看着紫金深处那一座若隐若现的天庭。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师兄这一劫,渡的或许不只是圣人劫。
他渡的是一段被整个大宇宙遗忘了的历史。
南天门内。
这片天地的天穹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里有无数古星在沉浮。
那些古星一颗一颗地悬着,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正在往下沉,沉到一半又浮起。
它们沉的不是位置,是岁月。
陈光的神识往那些古星上扫了一遍,扫过去之后自己退了回来。
那些古星,称之为一座座界宇才更合适。
有的里面装下了无数早已死寂的星辰,有的里面堆满了无数尚未成形的山河,还有一个又一个曾经辉煌过又彻底寂灭的大世界。
这些残骸浮在古星里面,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山川日月轮廓。
能看出轮廓的那些山川日月,曾经也养育过生灵,曾经也有过自己的万古岁月,曾经也出过镇压一方的强者。
如今它们只剩下一层壳,壳里空无一物,连一声叹息都没有留下。
陈光在这些残骸前面站了很久。
站了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片天穹不是空的。
这片天穹是一座坟场。
一座埋着无数个大世界的坟场。
古星海洋底下是一座广场,辽阔得没有边际。
陈光站在广场之上,神识朝四个方向各放出去一次,都没有摸到尽头。
以他此刻的神识,一念落下可查数以万计光年,好几次放出去,都是空的。
这片广场像是一整片大宇宙被谁从中间截取了下来,连星辰、虚空、法则、道则一并截了进来,摆在南天门内。
广场上有雾气。
雾气不浓,散得极匀,匀到陈光走过去的时候,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在他身后合拢,不留一点痕迹。
雾气里有身影。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万道。
十万道身影立在广场之上,黑压压一片,从陈光脚下一直立到他神识的尽头。
那些身影披甲,持戈,执戟,一个个身姿笔挺,队列之间隔着一样宽的距离,宽到能在里面走出一座城池。
陈光的神识扫过去,停住了。
那些身影里没有气息,没有心跳,没有真力流转,没有元神波动。
这好像是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疑似天庭还立在混沌虚空之上时在此处列班的卫士将兵。
天庭崩塌了,他们还立着,陈光看不出他们立了多久。
是执念,是投影,亦是烙印。
是古天庭遗留在这世间,无法抹去的一点。
陈光从队列之间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那十万尊残影没有一尊转头看他。
它们仍然立着,仍然望着凌霄殿的方向,仍然守着那道早就已经不在了的令。
守了万古,守到今天。
广场的四周立着无数的天柱。
粗如星辰,一根接着一根,整齐排列,数量多到陈光的神识都数不清有多少根。
这些天柱身上流转着璀璨的光泽,从柱底往上走,到柱顶散开,再从头走一遍。
每一根天柱上都刻着字,陈光认不出来,可他却看得懂那些字里压着的东西。
是秩序。
是一座统御过整个混沌虚空的天庭留下来的秩序。
那种秩序不靠强者维持,不靠兵器维持,它刻在柱子上,刻在广场的青玉里,刻在这片天地的每一寸虚空之中,刻到万古之后仍然没有散。
承载它们的柱子还在,秩序还在,可天庭已经不在了。
广场的尽头有一座殿宇,雄伟到无法想象。
殿宇金碧辉煌,殿顶琉璃在古星海底下发着光,光落到广场上,落到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上。
凌霄殿!
陈光站在广场之上,仰头看着那座殿宇。
看着看着,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座殿宇他见过。
殿宇前有一道台阶。
他的神识顺着台阶扫上去,扫到顶端才停住。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台阶是星辰神石与玲珑仙岩搭起来的,通体透亮,每一级台阶上都钉着一点不灭的星光,如在照耀归途。
诸古之地开启前,他来过一次类似的地方,也是穿过南天门,也是跨越了台阶,去到了凌霄殿。
那时候的他是打上来的。
一千二百九十六级登天路,每一级台阶上都立着一尊试炼傀儡。
他一拳打碎一尊,一路打到天之门,接连败了四大天王与玄天神威大将军,最后在台阶尽头败了天庭第一神将。
神将对他说,打赢了他,殿宇里那位天庭之主的法就是你的。
那时候那座天庭是热闹的。
天鼓在响,仙乐在奏,四极的天柱上光华流转,仿佛整座天庭都在看着他一个人往上打。
那一日他打出了自己的名。
这一次台阶上什么都没有。
一座不知空了多少岁月的天庭,只在台阶尽头留了一座殿宇。
陈光抬脚,踏上了第一阶。
第一阶落下去,压力就从台阶里往上涌,涌进他的脚底,涌进四肢百骸,涌进他。
那股压力不重,重的是它压下来的方式。
它不是从外面压进来的,它是从这片天地的秩序里生出来的,是这座天庭在问一句话。
问的是:尔是何人,敢登天梯。
陈光答:大宇宙人族,陈光。
答完,他往上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上。
第一百阶,压力重到他以身为种的人体天地开始震颤,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都在往下沉。
沉下去的山川在他的四肢百骸里,落下去的日月在他的窍穴之间,那些界宇在他体内转了一圈,转完之后重新归位。
归位之后,压力还在往上加。
第一千阶,压力重到他的骨骼开始作响。
响声从脚底一路传到头顶,传成一片,像是有一整座山脉在他的骨头缝里被人一寸一寸地碾碎。
第一万阶,压力重到战血九转自行运转,血红色的气血从他周身透出来,又被那股压力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压回去之后,气血更烫了一分。
天鼓在这时候鸣动了起来。
咚。
第一声鼓响的时候,陈光脚下的那级台阶自己亮了一下。
咚。
咚。
鼓声一声接着一声,越往后越沉,沉到第九声的时候,整座天庭的天穹都跟着鼓声在震。
鼓声从凌霄殿的方向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撞在台阶上,撞在广场上,撞在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上,撞得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齐齐一颤。
那一颤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陈光看见了。
他看见那十万尊守了万古的残影在鼓声里颤了一下,颤过之后重新站直,站得比先前更笔挺。
仙凤从台阶侧飞起,真龙在台阶上盘云,朱雀横过天穹,白虎踏着台阶边沿走过。
祥瑞与圣彩铺满整道台阶,一道道虚幻的身影立在台阶侧,朝着陈光躬身。
躬身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只是在做着一套极古老的礼数。
那套礼数是给登天者行的。
万古之前有人从这里登过天,万古之后这套礼数还在,还在朝着每一个走上台阶的人躬身。
陈光从它们中间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回礼。
他知道这套礼数不是给他的。
这套礼数是给那个曾经统御过整个混沌虚空的天庭的,是这座天庭留给自己的一点体面。
最后的九阶,压力滔天。
第一阶,陈光的身躯晃了一下。
第二阶,他的膝盖弯了一分,他把它顶了回去。
第三阶,他脚下的星辰神石裂开了一道细纹。
第四阶,战血九转被压回了体内,血红色的气血一寸一寸地退了回去。
第五阶,他的七座神藏同时轰鸣了起来,把本源之力一并涌了出来,顶住了那股压力。
力极神藏的力量之极尽涌上他的双臂,气海神藏的真力浩瀚无尽地灌进经脉,神元神藏里元神不灭、神魂永恒坚固,通天神藏沟通天地、引乾坤之力加身,气血神藏的气血无垠、血气磅礴如海,万象神藏演化万象、周身千百法则异象轮转,长生神藏生命力旺盛至极,即便被打爆千百次都能瞬间复原。
七座神藏同时开,七道本源同时涌出。
这是他这一身战力的根基之一。
第六阶,他大喝一声,人体天地全复苏。
喝声撞在台阶上,撞出一片回响,回响里他自身这座洞天,这座天地在升华。
细胞为古星,血液为星河,窍穴为界宇,亿万星辰在他的血肉之间同时转动。
第七阶,他的身躯如龙鹏,顶着大世界压落一般的压力踏了上去。
第八阶,那股滔天的压力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九阶,陈光的脚稳稳落了下去。
压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道在他脚下彻底散开。
散开之后,整道台阶上的星光同时亮了起来,亮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在他脚底下连成了一条星河。
星河尽头,是一座殿宇。
台阶走完了,凌霄宝殿就在眼前。
殿宇的门是开着的。
陈光走了进去。
殿宇内极大,大到他走进去之后,身后那扇门变成了一粒极小的光点。
仙乐神曲在殿宇内流转,声音从四面八方过来,又散到最深处。
那声音不响,可它一进来就把陈光周身的气血压了下去,压得他体内滚动的战血都慢了半拍。
最深处有一座帝座。
帝座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周身被混沌气笼罩,混沌气从祂的肩头垂落,垂到帝座底下散成一片。
散开的那一片混沌里没有上下,没有内外,没有古今,亦没有未来。
帝影一动未动。
可祂身上散出来的气息,压得洪荒天地发颤,压得诸天万界都要俯下身去。
那股气息里没有杀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一样可以被称作法则的东西。
它只是在那里。
在那里,万物便自行臣服,自行俯首,自行把自己压到了最低处。
这是极致到不需要出手的威严。
这种威严不在境界里,不在法则里,在它本身就是万古的尽头,是众生所能追寻的顶点。
陈光站在殿宇内,站在离那座帝座不知多远的地方。
不知多远,是因为这段距离量不出来。
他的神识放出去,放到帝座跟前就散了,散得没有一丝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四下里全是这位天帝散发出的气机。
准确来说,是一道境界与他仿佛的天帝烙印散发出来的气机。
如果这位天帝的真身在此,单单是祂散发的气机,就足以让帝君俯首,让禁忌帝者悚然。
此刻,祂的气机像沧海汹涌,浪头一道高过一道,而陈光站在浪底,脚下那一叶舟随时会被掀翻。
那年他也站在类似的地方,仰头看过那道身影。
那时他心里想的是,这位天庭之主给他的压迫,比陈家试炼地擂台旁那尊龙象圣尊虚影还要强,强到已经是他能想象到的极限。
此刻他才知道,那年坐在这座帝座上的,只是南天门内的一丝烙印。
一丝烙印,就已经强过了龙象圣尊。
而现在,那道烙印在圣人劫的第六重里重新显化,坐回了这座帝座上。
陈光看不清祂的面容。
混沌气笼罩着,面容在混沌气里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
可那团轮廓端坐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威严。
那种威严不需要面容,不需要言语,不需要任何动作。
祂就在那里坐着,万物便自行俯首,一切都臣服在下。
祂自始至终都没有起身。
陈光念头有些恍惚。
当年他登过一千二百九十六级登天路,打进天之门,败过玄天神威大将军,也败过天庭第一神将,最后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凌霄殿。
那时候帝座上的身影睁开双眼,眸中射出两道璀璨到极致的神光,把天花板上那道如星河般的夜明珠的光都盖了下去。
那道身影对他说:登天路,败四大天王。入南天门,败玄天神威大将军。得到第一神将认可,来到这凌霄宝殿。年轻人,你很不错。
那道身影还回应了他,是否是天帝:是,也不是。我只是留在南天门内的一丝烙印,真身如何了,我也不清楚。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天帝,尽管只是一道烙印。
那天,是他拿到三生问道与渡尽红尘的那一天。
这两道法门,是天帝的烙印替他选的。
如今回过味来,根本不是乱选的,像是早就注定了,他会来到这里,得到这两道法门。
尤其是三生问道,牵扯到的东西很多。
陈道的烙印是自他的三花中的气花上复苏的,代表了现在。
陈玄庭的烙印是在精花中复苏的,代表了过去。
至于未来,有无穷变化,无穷可能,即便是禁忌大帝也无法把握。
陈光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与这位人族天帝之间的因果,早在他第一次踏进凌霄殿的那一天就结下了。
这道因果从凌霄殿里一直牵到今天,牵到这座祖地,牵到这场圣人劫,牵到他一步一步走上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牵到他站在这座帝座跟前。
牵了万古,牵到今天。
帝座上的身影,与当时一样,再度睁开了双眼。
唰!
两道紫金神光自帝座上射出。
神光所过之处,殿宇内的仙乐神曲被劈成两半,乐声向两侧退开,退到殿壁之上,殿壁上的浮雕亮了一下。
神光落在陈光身上。
陈光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四肢百骸里的力量还在,气血还在奔涌,七座神藏还在运转,可他动不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神光里没有杀意。
神光里只有一种审视。
那种审视从他周身的战血看起,看到了他的七座神藏,看到了他自己就是一座完整人体天地。
看到了他自创的太一经在体内流转,看到了归一之意在万道之中沉淀。
看得极慢,极细。
看到最后,那道审视停在了他的脸上。
神光散了。
陈光能动了。
他抬手,握拳,指节在握紧时发出细密的响声。
帝座上那道身影只是看着他,未曾有任何动作,混沌气流弥漫,一缕就足以压塌古今未来。
陈光忽然想起宇族始祖在诸古之外对他说过的话。
待你走出诸古,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后,去见一见南天门吧。
它那里,会有你要知道的一些信息。
现在,南天门来了。
南天门自己随劫云来了,还把它体内那一座天庭一并带了过来。
陈光没有开口去问。
有些东西不用问。
大宇宙关于天帝的记载中曾言,人族天庭曾统御整个混沌虚空,诸天万族臣服,君临八荒六合,连诸世之外都在传颂天庭之名,无垠混沌海里都流传着天帝的名号。
万世帝榜最上方还记载着这位当年留在上面真名。
那个真名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龙象圣尊说过,那是一份被遗忘的历史,一段被埋藏的记忆。
被遗忘的历史此刻端坐在凌霄殿的帝座上。
被埋藏的记忆此刻睁开了双眼。
元始大帝在星空古路的尽头对他说过,自己曾与天庭之主坐而论道。
那是元始大帝,人族最古老的大帝,禁忌帝者,本体仍存于世的存在。
而与元始大帝坐而论道的那一位,在混沌虚空古往今来的所有强者里,能够排进前三。
前三。
陈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过完之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陈光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战意。
他想要超越大宇宙古今所有人,那就必须在每个境界,都超越他们。
当下,除去神藏外,他自认为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提升了。
他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道,汲取百经精华,开创了自身的法。
那么这一位,就是他要跨过去的那一道坎。
跨不过去,他这一身的道就到此为止。
跨过去了,待他去往混沌虚空后,也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印在万世帝榜上面,写在那个真名的旁边。
甚至于,超越那个真名!
陈光抬起了头。
抬起头的刹那,他周身的战血自己炽烈了起来。
这时,帝座上那道身影抬起了左手。
抬手的动作极慢,慢到陈光能看清混沌气从祂的手腕上滑落,滑落到手掌处又缠了上去,缠上去之后被那只手带着往前推。
那只手推出来的时候,帝座之后的那片古星动了。
古星里的光不再沉浮,而是往那只手的方向汇聚。
亿万颗古星同时转了过来,转过来之后往一处汇,汇成一道横贯凌霄殿的紫金长河。
长河尽头,是祂的掌心。
汇过去的光在掌心凝成一点。
那一点极小。
小到陈光的神识扫过去几乎要漏掉它,可那一点里装着的重量,让他在扫到的一瞬被弹了回来。
弹回来的刹那,陈光听见自己体内的太一经响了。
响的是太一经里那个“一”,诸多古经融合之后剩下的那一点,在那一点跟前发出了一种极细微的震颤。
震颤里带着一种本能,那是万道在面对万道之源时的自行退让。
祂左手推了出去。
嗡。
一声极长的嗡鸣从凌霄殿的最深处传出来。
嗡鸣声里,那一点紫金之光离开了祂的掌心。
离开了掌心的那一点光,在半空中变大。
变大的过程没有轰鸣,没有光华炸裂。
那一点光只是从一粒变成一拳,从一拳变成一丈,从一丈变成一片,最后变成了一轮横在帝座之前的紫金之日。
紫金之日里,有一道拳意在成型。
那道拳意像是一座熔炉,要把什么东西丢进去,静静地烧,一遍一遍地锻。
烧什么,锻什么,陈光看不出来。
他的万象神藏刚一靠近那道拳意,推演就自行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天帝拳。
这是万象神藏给他的反馈。
以天帝为名,倒是及得上这位天帝的绝世气魄。
那是至高到极致的拳,是超越了禁忌,要超越了的权拳。
这道拳里没有招式,没有法门,没有任何一样后天修出来的东西,只有一种自万古之前便已经存在的意志。
那种意志落在陈光身上的时候,他的万象神藏、他的太一经、他熔炼了诸多古经才走到今天的这一身道,全部自行退到了他的最深处。
那道拳意离开紫金之日,凌霄殿的殿顶往下压了三寸,殿宇内流转的仙乐神曲被压得断了音,四周天柱上的光泽黯了三分,黯到最后只剩下帝座之后那片古星还亮着。
拳落下来了。
落下来的那一拳没有轨迹。
没有轨迹,是因为那一拳根本不需要轨迹。
它落下来的时候,这片天地自己往它底下凑。
陈光的龙象镇世异象在他身后展开的同一瞬间,那一拳已经到了他的头顶。
“好!”
陈光大喝一声,右拳握紧,体内的战血尽数调动,战血九转的血红之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血色的光辉。
七座神藏同时开启,战血汹涌,混沌真力如天河奔腾,人体天地复苏。
亿万星辰在他的血肉之间转起来,转成一整片星河,星河尽数涌向他的右臂。
他迎着那一拳打了上去。
还是龙象拳。
轰!
一声巨响在凌霄殿内炸开,炸开的响声撞在殿壁上,殿壁上那些浮雕同时亮了起来,亮过之后一块一块地裂开,裂开的碎片往地上落,落到一半又被那股余波卷了回去。
两拳在半空中撞上。
铮!
一声极清的锐响过后,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无声之中,陈光看见自己龙象拳里的诸般绝学被那一拳一样一样地拆开。
开天拳的锋锐先被拆了出去,在紫金之日里烧成了灰。
烧成灰的那一瞬,他看见了开天拳的真谛,道皇开天,混沌辟易。
开天,便是要开混沌,辟阴阳,分清浊。
六道轮回拳的霸道被拆了出去,六个古老世界的虚影一个一个熄灭。
熄灭的时候每个世界的虚影里都传来一声极长的叹息,叹息里压着世界从开辟到寂灭的全部岁月。
龙象镇世拳的厚镇世之意被拆了出去,天龙与圣象的鸣叫声被压成了两条细线。
镇道印、阴阳太极之道等等,一样一样地被拆出去,一样一样地烧成灰。
陈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天帝拳不是打他,是打他的拳。
天帝烙印喂过来的这一记拳,烧的是他的龙象拳,把那些熔炼了却还没有真正融在一起的道,一道一道地拆开,一道一道地重新锻。
砰!
陈光的身躯被那一拳砸进了凌霄殿的地面。
砸进去的那一瞬,整座凌霄殿都抖了一下,殿顶的琉璃哗啦啦往下落,落了满地,落地的碎片里映着古星沉浮的天穹。
殿宇内的地面是青玉铺就的,不知铺了多少年,被他的身躯砸出一个深坑,边缘向外裂开,缝隙里透出底下的暗色。
暗色里没有虚空,没有法则,只有一种沉到极致的静。
他的骨骼断了。
从肩胛到脊背到四肢,全身上下不知多少根骨骼在同一瞬间断裂,声音在他体内连成一片。
咔嚓。
咔嚓咔嚓。
陈光趴在深坑里,血从断裂的地方涌出来,在坑底积成一片,随后开始发烫。
长生神藏发动了。
生命力旺盛至极的力量从长生神藏里涌出来,涌到全身的断骨处,断骨在血里重新接续,接续时有细密的痒,痒过之后是烫,烫过之后新骨长成,比原先更沉。
五脏重新铸过,经脉重新长出,战血重新涌动起来。
那一道金色的光把他从血里整个拢了回来,拢回来的时候他的身躯在光里重新长了一遍,长出来的每一寸血肉都比先前更实。
陈光从深坑里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血红色的血从他周身往下淌,淌到脚下就在青玉地面上积成一小片。
他的精气神当下没有半分衰减,反而比先前更盛,盛到他自身这方完整的人体天地都在跟着他的心跳震动。
陈光抬起头,看向帝座之前的那轮紫金之日。
紫金之日还在。
他忽然懂了。
当年在凌霄殿里,那道端坐在帝座上的身影对他说过一句话:世上安有两全法,也许放弃一些东西,就能得到想要的。
那时他不懂,此刻懂了一点。
龙象拳是他熔炼诸般绝学而成的一拳,那一拳里诸道俱全,可诸道俱全不等于诸道归一。
熔是熔了,融却没有融。
先前渡劫时,他证到的那个“一”,是太一经里万经烧尽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
他的龙象拳里还没有那个“一”。
天帝拳,是要替他把龙象拳里那些还没有烧尽的东西烧掉。
陈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抹下来的血是滚烫的。
他抬起右拳重新握紧,指节发出一声脆响。
“再来。”
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滚出去之后撞在凌霄殿的殿壁上,撞出一片回响。
回响里,那十万尊立在广场上的天兵天将残影,齐齐动了一下。
帝座上那道身影没有回应。
紫金之日里,第二道拳意已经成型。
第二拳落下来的时候,陈光迎着打了上去。
还是龙象拳,还是被拆。
拆的过程比第一次更清楚,清楚到他能看见每一道绝学是从哪一处断开的。
开天拳锋锐断在拳锋前三寸,六道轮回拳的霸道断在六个古老世界虚影的接缝处,龙象镇世拳的镇压世间断在天龙与圣象交击的那一点。
看见了,就知道该怎么补。
砰!
他的身躯第二次被砸进地面,砸出的深坑与第一次的深坑叠在一处,坑底的暗透上来。
骨骼断得比第一次更多,长生神藏的力量涌过去,断骨瞬间完成接续。
他从坑底站起来,眼睛比先前更亮。
天庭广场之上,那片紫金里,陈光在笑,战意汹涌如苍龙,直冲九天之上。
第三拳落下来,陈光第三次迎上去。
这一次他扛住了。
扛住的刹那,龙象拳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被那第三拳砸开了,裂缝开在他熔炼诸道的接缝处,开在开天拳与六道轮回拳相接的那一点上。
裂缝里透出一点极纯的光。
那点光是“一”。
陈光在被砸开的刹那抓住了它。
抓住了,却又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第三拳的力道把他推出去,身躯撞在凌霄殿的一根天柱上,柱身上流转的光泽大亮,亮过之后又黯了下去。
嗡。
天柱在他背上鸣了一声,鸣声顺着柱身一路往上,传到柱顶散开,散开之后整座天庭的天柱都跟着鸣了一遍。
陈光扶着天柱站起来。
血从他的肩头、手臂、拳面上淌下来,淌到柱身上就被那层光泽吸了进去。
吸进去之后,那根天柱上的光泽比先前更盛了三分。
他的精气神反而比挨第一拳之前更盛。
每一次被打爆,每一次重聚,他的战血九转就被淬得更纯一分,龙象拳就被拆开一次、重锻一次,太一经里那个“一”就被推到更近一分。
陈光抬起头。
帝座之前的紫金之日里,第四道拳意正在成型。
他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成型的拳意,忽然笑了。
笑过之后他转身,一步一步退出了凌霄殿。
血还在淌,一路淌到殿宇的门槛上,在门槛上积成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陈光退到殿外的天庭广场中央站定。
站定之后他抬起了头。
天穹之上那片古星沉浮,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黑压压地立在他四周,立得笔挺,立得安静。
他站在这片万古的空寂中央,浑身是血,笑了一下。
“天帝,来吧。”
帝座上那道身影抬起了右手。
这是祂第一次抬右手。
右手抬起的时候,混沌气从祂的手背上滑落,缠到手腕处,随后祂的右手往身侧一垂,垂到帝座扶手的位置,五指张开,按在了扶手上。
按下去的时候,帝座之后的那片古星整个翻了过来。
翻过来的古星里,有一道刀光在成型。
刀光是灰色的。
那种灰把所有颜色都吃干净了,像是天地初开之前的那片混沌被抽走了生机。
陈光的瞳孔此刻收缩了。
那道刀光里没有招式,只有三个字。
逆诸天。
斩帝三式,第一式。
刀光落下来的时候,诸天在响。
呜呜……
那是无穷界宇在那道灰色刀光之下发出的共振,声音从诸天的每一层里漫出来,漫过亿万星辰,漫过万古的岁月,传过来的时候陈光听见了自己洞天之内那些山川河流的声音。
以身为种的修士,自身即为洞天,自身即为乾坤。
但,他体内其实还有一个内洞天,是由唯一真窍所化,统御周身窍穴。
共振声里压着一种极致的沉重。
沉重到诸天自己都在叫。
他的洞天在响,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滴献血在颤动。
他的人体天地在那道刀光之下自行共鸣,里面有一种被牵引的感觉,牵引的方向是往上,往诸天之外。
陈光懂了那三个字的意思。
诸天之上还有诸天,诸天之外还有诸天,每一层都有自己的道,每一层的道都压着下一层的道。
这一刀逆着这个秩序往上斩。
这一刀斩的是诸天的层次本身。
斩到最上面那一层的时候,斩的是那个把诸天分成一层一层的东西。
刀光落到陈光头顶的时候,他身后的龙象镇世异象自行展开了。
天龙吟,圣象吼。
吟声与吼声撞在那道灰色刀光上,撞出两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一闪就没了。
异象展开的时候,陈光右拳已经握紧。
他没有用别的手段。
他用的是龙象拳。
可这一次的龙象拳与前三拳不同。
前三拳他打出去的是熔炼了诸般绝学的一整拳,这一拳他打出去的,是龙象拳里的诸天拳真谛。
拳出诸天动。
驾驭诸天而行,超脱其上。
这门至高拳法是当年陈不念在逝去之前交到陈光手上的,那一天,苍天泣血。
陈光练了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练的是拳。
此刻他打出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练错了。
这一拳的要义不在拳,在诸天。
诸天不动,拳也无用。
诸天若动,一拳足矣。
他的拳向前推,他体内的那座里洞天之内的诸天动了。
亿万里方圆的完整天地里,那些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同时向他这一拳靠拢,亿万颗星辰在他的血肉之间转成一片星河,星河尽数涌上他的右臂,涌上他的拳。
与此同时,他自己这座天地,这座乾坤也在动,细胞,窍穴,骨骼等等,再与内洞天共鸣。
之后他的拳不再是一只拳,是一整片诸天。
诸天在他的拳意上。
铮!
龙象拳与那道灰色刀光撞在一处。
撞上的刹那,陈光感觉到自己拳意里的诸天在被一刀一刀地削。
削下来的是诸天的层次。
他的拳意原本在诸天的最上层,被一刀一刀地往下削落,落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这一拳在变轻。
轻的是层次。
灰色的刀光逆着诸天往上斩,他的诸天拳真谛驾驭诸天而行,两个方向正好相反,撞出来的结果是他这一拳被一刀一刀地斩回了原处。
陈光咬着牙往上顶。
浑身的骨骼响成一片。
咔嚓。
他的右臂骨断了。
断的那一瞬他没有退,他用断了的右臂继续往上顶,顶得断骨的茬子从皮肉里刺了出来,刺出来之后又被长生神藏的力量按了回去。
长生神藏的力量涌上来,断骨瞬间完成接续。
他继续往前顶。
那道灰色的刀光在斩到第九层诸天的时候停住了。
它斩到了它要斩的地方。
刀光停在半空,开始往回缩,缩回凌霄殿的最深处,那道灰色的光把沿途的诸天层次一并带走,陈光的洞天之内空了一层。
空掉的那一层在他的洞天里留下一个缺口。
缺口不大,可它是真实的,是被人一刀从他的人体天地里斩走的九层诸天。
陈光单膝跪在了天庭广场的青玉上。
血从他周身淌下来,淌到青玉地面上,与先前积成的那一片汇在一处。
单膝跪地的陈光抬起头,看向凌霄殿深处。
帝座上那道身影仍然端坐着。
祂的右手已经收回,搭在扶手上,五指松着,松得像是刚才那一刀与祂毫无干系。
陈光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笑了一声。
笑得极轻,可那一声笑撞在广场之上,撞得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又是一颤。
接续完毕的右臂骨里有一种新的东西在流动,那是刚才那一刀留下的痕迹。
那道痕迹是诸天拳真谛在被斩了九层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东西。
他握了握右拳。
拳意里的诸天少了一层层,可剩下的那些比原先更实,实到他一拳打出去就能让它们全部到位,不再需要牵引,不再需要靠拢,不再需要一整片洞天跟着动。
少了一层层虚假,多了一分真。
凌霄殿的最深处,第二道刀光已经成型。
这一道刀光是青色的。
青得发黑。
那道青光里没有锋锐,只有一种极沉重的东西,沉重到它成型的一刻,凌霄殿的殿顶被压得又矮了三寸,整座天庭广场跟着往下沉了半尺。
撼万界。
斩帝三式,第二式。
万界在颤。
颤的是这片天地之间所有的界,是他能感知到的、感知不到的、存在于大宇宙与混沌虚空之中的界。
陈光在那一瞬听见了无数声音。
有星辰崩碎的响声,有大世界塌陷的闷响,有一整个种族在最后一刻发出的哀鸣,有一位至强者在临死之前留下的那一声不甘。
那些声音从无穷的界里传过来,传到他耳边的时候已经细得几乎听不见。
可它们都在颤。
颤动的方向是往下。
逆诸天往上斩层次,撼万界往下压根基。
层次可以少几层,根基不能动。
陈光在那道青色刀光落下来的一刻,脚下的青玉地面开始裂。
裂的不止是地面。
整座凌霄殿在这一刀的余波里抖了起来,殿顶的琉璃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殿宇内那些天柱上的光泽尽数熄灭,殿壁上的浮雕裂开了口子。
裂开的口子里透出底下的暗,暗里有一层一层的东西在往下塌。
陈光被那股力道顶着往后退,退出了凌霄殿。
退出去之后,他落在了天庭广场之上。
洞天之内,共鸣再起。
他的洞天里,那片刚刚被斩走一层诸天的缺口在颤,缺口边缘的山川往下塌,河流往下落,日月往下坠,星辰往下沉。
沉下去的那些东西砸在他的人体天地最深处,砸出一片又一片的裂谷。
他的人体天地也是一界。
这一界也在颤。
陈光右拳握紧。
握紧的那一瞬,他把那片往下塌的山川日月全部按住了。
按不住也要按。
这一次他调动的,是龙象拳里的六道轮回拳真谛。
这门禁忌绝学是当年江少逾亲手交给他的,霸道不在拳锋,在轮转。
六个古老世界虚影加持,轮转起来之后,拳锋之前的一切都要跟着轮转,包括天地,包括法则,包括因果。
陈光一拳打出,六个古老世界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叠成一重又一重,世界之间有轮回的纹路流转,把六个古老世界连成一个整体。
那六个古老世界不是虚的。
每一个世界里都有自己的山川,自己的日月,自己的万古岁月,自己的芸芸众生。
六个世界的重量压在他的拳意上。
整体在他的拳意上轮转起来。
轮转起来的刹那,那道青色刀光落到了他的拳上。
轰!
轰鸣声里,陈光脚下的天庭广场整个陷了下去。
陷下去的是青玉底下的那片虚空。
虚空被这一拳一刀的对撞砸出一个大坑,边缘向外裂开,缝隙一直延伸到广场深处,延伸到那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跟前才停住。
那些残影没有动。
它们立得极正,队列与队列之间隔着一样宽的距离,此刻裂缝从它们的脚边过,它们的身姿仍然笔挺。
有一道裂缝直接穿过了一尊残影的脚下,那一尊残影的甲胄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没有血,只有一缕极淡的光。
那缕光散开之后,它重新站直了。
陈光站在陷下去的广场中央。
虚空托不住他的脚,脚往下沉,六个古老世界虚影在他身后轮转得更快,纹路把往下沉的力道一层一层地卸掉,卸到第七层的时候他停在了虚空之上。
他的拳还抵着那道青色刀光。
青色刀光在往下压。
他的六道轮回拳真谛在往上顶。
顶到一半,陈光听见了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断了。
断的是他的拳。
龙象拳里那道熔炼了诸般绝学的接缝,这时断了。
断的地方是六道轮回拳与龙象镇世拳相接的那一点。
断了之后,六个古老世界的虚影与天龙圣象的鸣叫在他的拳意上各自为政,被那道青色刀光一刀切了进来。
切进来的刹那,陈光被打爆了。
噗。
他的身躯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血红的雾。
血雾里没有金光。
血雾在半空中散开,被长生神藏的力量一缕一缕地拢了回来。
拢回来的过程极快,快到那片血雾还没有散尽,陈光的身躯已经在血雾里重新成型。
骨骼重铸,比原先更沉;经脉重生,比原先更宽;战血重燃,比原先更炽。
陈光重新站在了虚无之上。
站回去的时候,他的右拳已经握紧,拳意上六个古老世界的虚影重新浮现,没有再各自为政。
它们在轮转。
轮转的纹路把六个古老世界连成一个整体,整体的中心有一点极小的东西在转。
那点东西是“一”。
被斩了九层诸天、被撼动了万界、被切断了拳意中的接缝之后,陈光第一次让龙象拳里的那点“一”浮了上来。
浮上来的那一点把六个古老世界与天龙圣象连在了一处。
他的拳不再是一整块熔炼过的东西,是一根线,一根把诸般绝学串起来的线。
青色刀光在这时候压到了底。
压到底的时候,陈光一拳打了上去。
这一拳里没有轰鸣。
这一拳打出去,那道青色刀光从中间断了。
断开的两截青光被凌霄殿吸了回去,吸到殿宇的门跟前时,南天门立柱上盘着的龙睁了一下眼睛,随即又闭上。
青光尽数缩回了殿宇内。
陈光站在虚空之上。
血从他周身淌下去,淌到虚空之上就散成一片薄薄的红雾,散开之后又被他的战血吸了回来。
三拳两刀一路砸上来、斩上来、撼上来,把他的精气神硬生生拔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地步。
陈光抬起右拳,看着自己的拳头。
拳头上的血往下淌,淌下去的时候他能看见自己拳意里的那根线。
线还在,线是“一”。
他握紧了那根线。
握紧之后,他抬起头,看向凌霄殿深处。
“还有吗?”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凌霄殿内,第三道刀光成型了。
第三道刀光是黑色的。
黑得没有一点反光。
那道黑色刀光成型的一刻,广场上方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彻底沉了下来,沉到与凌霄殿的殿顶齐平,整座天庭都压成了一片,压成一片的天地里只剩下帝座之后那片古星还亮着。
临混沌。
斩帝三式,第三式。
这一式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没有天地被撕开的响声。
它只是在那里,只是往下落,落的过程里这片天地的所有声音都被它吸了进去。
吸进去之后,整座天庭静得像是万古之前就已经死了。
陈光看见那道黑色刀光的时候,他的万象神藏自行停住了。
推演要有对象,可那道黑色刀光本身空无一物,没有一处能让万象神藏落脚。
那道刀光里没有道则,没有法则,没有规则,没有纹路,没有气息,没有任何一样可以被推演、被模仿、被复刻的东西。
那道刀光里只有混沌。
天地初开之前的那片混沌。
那片混沌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古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曾经存在过。
陈光想起了元始掌印。
元始掌印的要义是万物归源,可将一方大世界打回原始原初状态。
原始原初,那就是混沌。
可元始掌印的混沌是归回去的,把已有的万物一层一层剥掉,剥到最后才见它。
这道黑色刀光的混沌是在那里的,本来就在,从来没有变成过万物,也从来不需要归。
一个是归源,一个是本源。
本源在归源的上一层。
高出来的那上一层,不是力量的差距,是道理的差距。
陈光的右拳握紧。
诸天有层次,层次在混沌跟前没有意义。
六道有轮转,轮转在混沌跟前转不起来。
他要用的是龙象拳里的开天拳真谛来破这一招。
开天。
不是破天,不是斩天,不是镇天。
是开。
混沌在前,一拳开之。
立意开辟大宇宙。
一拳开过去,前面那片万古的尽头也要被分成两半。
分成两半之后,天在上,地在下,万物从中间生出来。
这一拳要开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陈光一拳打出。
这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身后的龙象镇世异象,阴阳太极异图等等异象一一展开,又在他这一拳里合到了一处。
合到一处的异象里,天龙在吟,圣象在吼,阴阳轮转万道,太极混元无极,无量混沌气在炸开。
炸开的混沌气往那片黑色刀光里冲,冲进去之后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他的洞天之内,那片被斩走九层诸天的缺口、那片被撼动之后塌陷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在这一拳打出去的刹那全部向他靠拢。
靠拢过来的不只是他的人体天地。
还有他体内的太一经。
太一经在他体内流转,那个“一”顺着他的右臂涌到了拳锋上。
“一”涌上拳锋的刹那,陈光的龙象拳里,诸天拳真谛、六道轮回拳真谛、开天拳真谛,三门拳法的真谛第一次合成了一个整体。
三者化成了一个。
合成的那一点,是“一”。
黑色刀光落下来了。
落在他的拳锋上。
这一次没有声音。
没有轰鸣,没有锐响,没有嗡鸣,什么都没有。
陈光站在广场上,右拳抵着那道黑色刀光,浑身的血全部停止了流动。
停止流动的血在经脉里凝住,又被长生神藏的力量化开,重新奔涌,方向是从脚底一直往上,涌到他的右拳。
他的右拳在往前推。
黑色刀光在往下压。
推与压的两个方向在半空中僵住。
僵住的时候,这片天地彻底静了。
古星不再沉浮,天柱不再流光,十万尊残影不再颤动,凌霄殿的仙乐神曲彻底断了音。
整个天庭都在看着这一拳。
僵住的时候,陈光看见了混沌。
是他的拳锋抵在那道黑色刀光上的时候,他的神识顺着拳锋探了进去,探进去之后他看见了天地初开之前的那片混沌。
混沌里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内外。
混沌里只剩一样事物。
那样事物在等着被开。
它等了不知多少岁月,等到所有的界都生了又灭,等到万古都成了空,它还在等着。
等着有一个人一拳把它分开。
陈光当下明白了开天拳的真正要义。
开天拳是分出去的拳。
混沌在前,一拳分之。
分出来的那一半是清,另一半是浊。
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他的拳锋在那道黑色刀光上往下一压。
压下去的时候,混沌分了。
铮。
一声极长的锐响从凌霄殿内传出来。
那道黑色刀光从中间裂开。
裂开的两半向两侧退去,退到凌霄殿的殿壁上,浮雕此刻亮了起来,亮光照进了那片裂开的黑色刀光里。
黑色刀光缩回了凌霄殿内。
陈光的右拳还举在半空。
举在半空的右拳上,血在往下淌。
血滴在天庭广场的青玉上,滴下去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的虚空。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掌握的三门至高拳法的真谛合成了一个整体,合成的那一点“一”还在,让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龙象拳比先前强了不止一层。
强的是拳本身。
陈光放下右拳。
放下的时候他的指节在响,响声细密,响过之后他把拳头重新握紧。
握紧之后他仰起头,看向凌霄殿深处那道端坐的身影,笑了一下。
斩帝三式,他三式都接下来了。
帝座上那道身影又动了。
祂没有起身,只是把左手抬了起来,抬到胸前的位置,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掌心向上的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掌心之上,虚空开始变。
陈光的神识扫过去,在那只掌心的上方停住了。
停住的地方有一片东西在成型,过程极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层。
第一层是时间,第二层是空间,第三层是法则,第四层是道则,第五层是因果,第六层是命运。
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到最后一层的时候,那片成型的东西已经覆盖了整座天庭。
覆盖了天庭之后它还在叠,叠到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之上,叠到南天门之外,叠到了祖地的上空。
祖地广场之上,夜云青和何庆樱同时抬起了头。
她们看见了那片东西。
那片东西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气息,可它压在整座祖地的上空,压得劫云都往后退了三分。
夜云青眉心的永夜印记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去。
她修的是永夜寂灭,她比谁都清楚那片东西是什么。
那是空。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不是寂灭。
是把一切都拿走的空。
何庆樱腰间的羽化飞仙剑在发出害怕的情绪,害怕自己会成为空,成为虚无
凌霄殿内,将一切覆盖住之后,那片东西开始变空。
天帝之术,万古成空。
那片覆盖了整座天庭的东西开始空了,从最外层空起。
最外层是命运。
命运空掉的时候,陈光感觉自己身上突然轻了,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轻了,就好像强加在他身上的枷锁空掉了,不复存在。
然后是因果,因果空掉的时候,陈光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线一根一根地断了。
与祖地之间的,与黑金石碑之间的,与南天门之外那两位佳人之间的,还有与当年那个在凌霄殿里的自己之间的那一根。
断得没有一点痛感。
连“痛”这件事的因都被空掉了。
第三层是道则。
道则空掉的时候,陈光体内的太一经响了一声。
响声里,那个“一”被抽空了一层,薄到他要用神识去托着才不至于散掉。
托着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天魔道祖在他太一经里留下的那块空白。
那块空白此刻也在被空。
空到最后,那块空白反而成了整部太一经里唯一还完整的东西。
第四层是法则。
法则空掉的时候,广场之上那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开始变淡。
那些残影立了太久,天庭崩塌的时候它们没有散,此刻它们从最外围开始一尊一尊地淡下去,淡到最后一尊的时候,整座广场空了。
守了万古的秩序,在这一刻散了。
第五层是空间。
空间空掉的时候,陈光脚下的天庭广场不见了。
那片广场所在的空间本身被空掉了,他的双脚踏在一片没有上下、前后、内外的地方。
凌霄殿不见了,南天门不见了,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也不见了。
第六层是时间。
时间空掉的刹那,陈光的意识里出现了一个极可怕的空白。
那个空白里没有过去。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当年在凌霄殿里抬头看见的那道身影,模糊了。
逆流万古,前往荒古之前的记忆模糊了,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模糊了。
闭关时剥离陈道留下的那九转战血、剥离到第八转时骨骼作响的疼,连疼本身都不在了。
过去空掉之后,未来也没有了。
只剩当世。
陈光站在那片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
他右拳还握着,拳锋上的血滴在没有空间的地方,滴下去之后没有落地,就那么悬着。
他抬头看向凌霄殿。
凌霄殿的最深处,帝座上那道身影仍然端坐着,左手仍抬在胸前,掌心仍在向上。
掌心之上那片正在空掉的东西,覆盖了整座天庭,也覆盖了陈光的过去与未来。
陈光想起了自己的一门拳。
一门镇压当世的拳。
龙象镇世拳。
天龙裂天,圣象镇狱,龙象合一镇世间!
这门至高绝学是龙象圣尊开创的,是最符合龙象圣体的至高大术。
先祖陈道在烙印之中也只用了这一道拳法,没有其余招式。
陈光握紧了右拳。
空间空了,拳打出去没有地方可去;时间空了,拳打出去没有时刻可至;过去与未来都空了,这一拳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没有来处,没有去处的拳,打在哪里?
陈光霎时笑了。
笑得极轻。
他忽然明白龙象镇世拳的“镇”字,镇的不是敌人。
镇的是当世。
你让万古成空,那么我就镇压当世。
过去既已被你空掉,那我便让过去不可变。空掉的过去被我镇在当世的底下,一寸都不会再动。
未来既已被你空掉,那我便让未来无穷尽。空掉的未来被我镇在当世的前头,一寸一寸地往外长,长到无穷。
万古成空,我镇当世。
当世在我,万古便成不了空。
陈光一拳砸了下去。
砸的是脚下。
砸的是他此刻站着的这一片当世。
“镇!”
一声大喝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滚出去之后撞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撞出一片回响。
轰!
一拳砸在当世之上。
那一拳落下去的地方,本来什么都没有,凭空生出了一片地面。
地面是黑金色的。
黑金色的地面上浮现出古老的文字,陈光看不懂,可他能明白那些文字所代表的意思。
龙象。
镇世。
地面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开,快到那片被空掉的空间重新有了上下,有了前后,有了内外。
空间回来了。
是被镇回来的。
陈光的拳锋还按在那片新生的地面上,龙象镇世异象在身后展开,天龙在吟,圣象在吼。
地面铺到哪里,黑暗就退到哪里。
被万古成空空掉的那片黑暗从最外层开始,一层压着一层地亮了回来。
陈光的过去回来了。
当年在凌霄殿里被他抬头看过的那道身影回来了。
闭关那三年里剥离陈道留下的那九转战血、剥离到第八转时骨骼作响的疼,也回来了。
过去不可变,一寸都没有再动。
未来也回来了。
未来是一片往外长的东西,长出去多远他不知道,可那片东西在被镇住之后一寸一寸地往外生,生到无穷。
未来无穷尽。
万古成空的那片东西当下停住了。
停住之后开始往回缩。
缩回帝座之上那只向上的掌心里,被空掉的因果、道则、法则、空间、时间一层一层地回到了天地之间。
天庭广场回来了。
青玉重新有了光泽,四周天柱上的光重新流转起来,一圈一圈地往上走,走到柱顶再散开。
那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也回来了,从最外围开始淡显出来,队列之间又隔出了一样宽的距离。
它们仍然笔挺地立着,仍然守着那座已经不在的天庭的秩序。
陈光站在广场中央。
他右拳还按在地面上,拳锋往下压,周身的血又淌了一层。
被天帝拳一拳一拳地砸上来,被斩帝三式一刀一刀地斩上来,被万古成空次第地空上来,空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东西,被他自己一拳镇了回来。
镇回来的那一点,比原先所有的加起来都凝实。
凌霄殿内,帝座上那道身影的左手收了回去。
收回去之后,祂的右手抬了起来。
右手抬到胸前的位置,五指张开,掌心向外。
掌心之外的虚空开始生。
生的不是空间,不是时间,不是法则。
生的是道。
道生了出来,一道接着一道,没有停,继续生,生到陈光的神识扫不到尽头,生到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被挤得往上抬,生到凌霄殿的殿顶被顶得高了三丈。
天帝之术,万道无量。
陈光的神识在那一片新生的万道星海里扫了一遍。
扫过去的时候,他的万象神藏自行转动了起来。
万象演化,推演模仿他人法门,周身千百法则异象轮转。
万象神藏开始推演那一片万道星海。
推演到第三道的时候,万象神藏停了。
停的原因在那一片万道星海太多,多到推演的速度跟不上生的速度。
祂生一道,万象推演一道,可祂推演这一道的时候已经生出了一千道一万道。
推演速度根本追不上。
万道无量要淹没他。
用无穷无尽的打道把他淹掉,淹到最后他那一点“一”在万道之中再也找不出来。
以万对一。
陈光收回神识,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外。
掌心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掌心之上,一点混沌气从他的丹田里涌了上来,凝成一只手的形状。
这只手极大,从他的掌心一直铺到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顶上,还在铺,铺过天穹,铺过凌霄殿,铺到南天门的最深处。
混沌大手横亘天穹。
万物在其中演变。
元始掌印。
陈光一掌推了出去。
推出去的一刻,那片新生的万道被这一掌按住了。
按住的是万道的源。
万物归源。
万道无量,可万道有源。
源归到一处,无量便成了有量,有量便有了尽头,有了尽头便可以被打回原始原初。
以元始,对无量。
铮。
一声极长的锐响。
锐响里,那片新生的万道星海从最外层开始往回缩,被那只混沌大手一层一层地剥掉,露出底下的东西。
底下什么都没有。
底下是原始原初。
原始原初之中,陈光看见了万道的源头。
源头是一点极小的光。
那点光与他的太一经里剩下的那个“一”,长得一模一样。
陈光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一”。
那是天帝的“一”。
万道无量,量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与万经归一,归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是同一个东西。
两只手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撞上的刹那,陈光体内的太一经整个震了一下,那个“一”被源头的光吸引过去,他的元始掌印强了不止一倍。
轰!
混沌大手把那片万道彻底按了回去。
按回去之后,掌心之外那片原始原初状态维持了极短的一刻便自行散去,散成一片极薄的雾气,落在天庭广场上,渗了进去。
渗进去的地方,广场四周那些天柱上的光泽大亮,亮过之后比原先更盛了三分。
陈光立在广场中央。
他左掌还举在半空,血从掌心滴下来,滴在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
他抬起右拳,与左掌合在一处。
体内那个“一”与刚才那一点光,是同一类东西。
同一类,却不是同一个。
差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可他知道自己差着。
差的那一点让他按住了万道无量,却按不住帝座上那道端坐的身影。
陈光放下了双手。
放下的时候他抬起头,望向凌霄殿深处。
帝座上那道身影的右手收了回去。
收回之后,祂的两只手都搭在了扶手上。
祂似乎要起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