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庐外一站三炷香

作品:《妹妹悔婚攀高枝?姐姐嫁我暴富八零!》

    那声音,像是用两块磨砂的石头在相互摩擦,干、涩,偏又带着一股子钻进人骨头里的劲儿,不容你反驳,不容你质疑。

    “你身上那股子死人味儿,隔着木门都熏得老头子我脑仁疼。”

    “什么时候闻着像个活人了,再想进这个门。”

    陆青山心里猛地一跳。

    两世为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这股子深入骨髓的杀伐之气,是他活下来的凭证,也是他无法洗去的烙印。

    本以为藏得很好,却不料被这庐中人一语道破。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再次深深地、郑重地躬了躬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虔诚。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退到篱笆院外,在那片坑洼不平的土地上,找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站了上去。

    第一个时辰,是身体的炼狱。

    肩膀上,那道被虎爪撕开的狰狞伤口,在寒气的刺激下,像是被撒上了一把粗盐,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草庐里的那盏油灯,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那光很暖,像家里妻子温的热炕。

    那光也很远,像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第二个时辰,是心性的煎熬。

    屋里的人,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仿佛已经把他彻底忘在了门外。

    可就在陆青山快要与黑夜融为一体时,一股浓郁得让人无法忽视的香气,毫无征兆地从草庐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那是……烤红薯的香气!

    陆青山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从清晨进山到现在,他水米未进,全靠一口气撑着。

    疲惫、饥饿、寒冷、剧痛,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意志。

    紧接着,草庐里传来了老人含糊不清的、带着咀嚼声的自言自语。

    “啧啧,这红薯烤得是真不错,外焦里嫩,甜得粘牙……就是可惜了,一个人吃不完,等下怕是只能喂猪了。”

    “哎,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傻的人呢?在外面吹着冷风,挨着饿,图个啥?真以为站一宿,老头子我就能把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他?做梦!”

    “有那功夫,不如滚下山去,抱着老婆热炕头,不比在这儿当傻子强?”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小小的针,精准地扎在陆青山最焦躁、最脆弱的神经上。

    他开始怀疑。

    这老头子,是不是根本就在戏耍他?

    一个又一个放弃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闪过。

    可他很快就强行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同样古怪的老头子,在没过膝盖的风雪里,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打那套“白猿守山拳”,一句话的解释都没有。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

    不解释,不说话,只用最严苛、最不近人情的方式,把他往死里逼。

    “原来如此……”

    陆青山吐出一口浊气,随即消散。

    他明白了。

    这也是考验。

    心性的考验。比肉体的折磨,更为凶险。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里的那点焦躁、那点怀疑,反而如冰雪般消融,彻底沉静了下来。

    那诱人的香气,那烦人的风凉话,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第三个时辰,是灵魂的超脱。

    陆青山彻底放空了自己。

    他不再去想屋里的人什么时候会开门,也不再去理会身体上的种种不适。

    他开始按照“白猿守山拳”里记载的吐纳心法,极其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仿佛与这山谷里的风,与这林间的夜,与脚下的土地,渐渐融为了一体。

    他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人,而是一棵树,一块石头,是这片山林最原始的一部分。

    那股子萦绕在他身上,两世为人也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也在这种奇特的状态下,一点点地,沉淀、剥离、消融……

    “吱呀——”

    一声轻响,仿佛是这宁静世界里唯一的不协和音。

    草庐那扇紧闭了三个时辰的木门,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陆青山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清澈,再无半点煞气。

    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老人。

    头发胡子全都白了,却用一根木簪子整齐地挽着,一丝不苟。

    脸上的皮肤没有老人常见的褶皱,反而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透着温润的光泽。

    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脚下是一双最普通的草鞋。

    他只是随意地往门口一站,整个人就和这片山谷,这片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他生来就属于这里。

    他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却又锐利得像一头捕食的苍鹰,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把鼻子凑到空气里,像一头老猎犬般,用力地、深深地嗅了嗅。

    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嗯,那股子死人味儿是淡了不少,总算闻着像个活物了。”

    他上下打量了陆青山一眼,目光在他血肉模糊的肩膀上停顿了一秒,干巴巴地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瞧着有点蠢。”

    “进来吧。”

    他扔下三个字,便自顾自地转身进了屋,连门都没给陆青山关上。

    陆青山从石头上跳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彻底麻木,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

    他用力跺了跺脚,气血上涌,一阵针扎般的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跟着走进了那间散发着浓郁草药香气的草庐。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剩下的空间,几乎全被各种各样的药材给占满了,墙上挂着,簸箕里晾着,墙角堆着。

    老人指了指墙角那一大堆还带着泥土,根茎叶都缠绕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的草药。

    “看见那堆垃圾了吗?”

    陆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堆草药少说也有上百种,许多外形酷似,气息相近,凡人眼中与垃圾无异。

    “天亮之前,”老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

    “把它们分拣出来。按寒、热、温、凉、平五种药性,给老头子我分门别类放好。”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刺陆青山。

    “弄错一株,或者天亮前干不完,以后别再让老头子我瞧见你。”

    这是第二个考验。

    考验他的眼力,考验他对百草的认知。

    陆青山没有说话,也没有抱怨。

    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到那堆草药前,就着昏暗的灯光,蹲了下来。

    老人不再理他,自顾自地脱下草鞋,爬上木床,合衣躺了上去,不到两息,便传来了平稳的鼾声,像是真的睡着了。

    屋子里,只剩下那盏小小的油灯,在静静地燃烧,将陆青山专注的侧影,投射在堆满药材的墙壁上。

    陆青山借着那昏暗的灯光,从药堆里,随手拿起了一株。那是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叶片呈羽状,根茎粗壮。

    他没有仔细去看。

    只是将它凑到鼻尖下,轻轻一闻。

    一股辛辣中带着一丝土腥味的气息,钻入鼻腔。

    陆青山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又拿起一株植物。

    这株植物,叶片是心形的,上面带着紫色的斑点,根部的汁液有剧毒。

    外形与跑山客谈之色变的“断肠草”,有九分相似。

    陆青山只闻了一下那独特的、带着一丝甘甜的根茎气味,就毫不犹豫地。

    将它放在了划分出的“温”性药材那一堆里。而不是剧毒之物所属的“大寒”那一类。

    黑暗中,躺在床上,本应鼾声如雷的老人,那平稳的呼吸,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他紧闭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