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七二 玉之大帝、神上神、虫灾

作品:《工业克苏鲁不相信魔法》

    翡翠帝国,中都。

    工联击溃战神神国、阻止陨星坠落之后,传闻中的洪灾终究没有降临。

    可这对翡翠帝国而言,却并不能算是好消息。

    “传,闻天公将军,上殿!”

    太监尖细的宣诏声,顺着奉天殿的长长玉阶传递了下来。

    中都坐落在洛河中段,号称天下中心。城郭高耸,人口稠密,常驻人口超过百万,是凡世诸国完全难以想象的繁华雄城。

    全城四十八道城门川流不息,宽阔的御道上,驯服的妖兽拖拽着车辇往来不绝。天空中时不时掠过浮空法器,上面站着披甲的天兵神将,巡弋着都城的空域。

    但凡从边陲踏入中都的人,无不为这座城市的雄伟壮丽所震撼。

    洛克伯爵当年第一次踏入中都时,便连连惊叹“在世神国!”,从此对翡翠帝国死心塌地。

    整座都城最醒目的,便是城中央那座近二百米高的如同‘金’字形直插天际的奉天殿,看上去如同一座巨山。

    而玉之大帝的御座,便设在奉天殿的最顶端——传闻之中,玉之大帝已有万年未曾离开过他的御座。

    闻天公将军听到宣诏后,俯身谢恩,随即迈开步伐,沿着长阶一步步向上。

    两旁的仪仗队举着长号,呜呜吹响。

    雄浑的号声伴着脚步,一路回荡在长阶间。

    这一趟觐见,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等踏上奉天殿顶层的时候,纵使闻天公是白鸦流派的顶尖高手,也禁不住微微气喘。

    殿中朝臣皆可乘天梯直上,唯有他要徒步攀登——这其实也算是对他剿匪失利的一种隐形问责。

    奉天殿顶层气温骤降,巨柱环立。

    最中央的高台上,玉之大帝端坐于一团光晕之中,身形容貌都看不真切,只有无边的威压,顺着高台漫溢开来。

    殿中两侧还立着数十位顺着天梯上来的朝臣,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臣闻天公,叩见陛下。愿陛下御极天下,永固万万载……”

    闻天公对着高台上的天下共主,恭敬行跪拜大礼。

    一个略显尖细的太监的声音从光晕旁边响起,在大殿中来回震荡。

    “传玉之大帝谕旨——责问闻将军,你曾立状三月之内剿灭红巾乱党。如今为何越剿势越大,竟让南方乱局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话音落下,殿中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闻天公背上。

    闻天公额头贴地,高声禀道:“陛下容禀……非臣剿匪不力,实是南方乱党太过狡猾。

    “他们化整为零,四散游击,从不与我正规军正面决战。我军四处调动,疲于奔命,始终抓不住他们的主力。”

    他顿了顿,继续沉声道:“这三月以来,我们未曾有过一场像样的正面会战……我军就在无休止的拉扯里,被各种袭扰,如今已经疲惫……”

    这话刚落,朝臣列中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

    “容禀陛下!依臣之见,闻将军领兵在外,名为剿匪,实则借机扩充私兵,震慑南方诸侯,培植自身势力。此等行径,断不可容,请陛下严惩!”

    闻天公闻言,一言不发。

    他缓缓摘下头顶的官帽,恭恭敬敬放在身侧的地砖上,沉声开口:“臣百口莫辩,唯求陛下明察。”

    那年轻声音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道:

    “陛下!南方大军耗费巨万,三月未建寸功,反而损兵折将,延误战机。闻将军一句含糊其辞便想了事?臣恳请陛下,治闻天公将军失职之罪!”

    闻天公伏地叩首,闭口不言。

    殿上朝臣分列两侧,神态各异,一时没人再出声。

    年轻朝臣正要再开口逼问,殿中忽然响起一个温润平和的中年声音:

    “闻将军治军劳苦,胜败本是兵家常事。南方乱党有工联在背后撑腰,坚壁不战、游走游击,三月未能平定,也算不得延误战机。辞官之说暂且休提,治罪之论更无从谈起。”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眼里都难免的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年轻朝臣立刻收了话头,躬身垂首:“陛下英明。”

    那温润声音却没停,顺着殿中的回音继续说道:

    “只是红巾之乱发展到今日,早已不是当初的流寇。

    “如今的红巾乱党,已经分成两股。一股窜入巴隆区域,和当地世族合流,有割据自守之势。另一股盘踞南方,席卷了交郡、广南侯、荆南侯等地,占据了相当一部分沿海,声势越来越大。”

    玉之大帝的声音与其说是人在说话,倒不如说是整座奉天殿都在共鸣,层层叠叠,从高台之上漫溢下来:

    “红巾乱党,终究是要剿的。闻天公,你怎么看?”

    闻天公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贴地,回道:

    “陛下容禀。依臣之见,窜入巴隆地的那股乱党,不足为虑。

    “只要陛下许臣临机授官之权,招抚当地世族;或是派一万天兵、三万步军,沿城池逐一推进,有陛下神威为后盾,一个月之内便可扫平……巴隆地近在京畿辐射之内,不比南方远在边陲,神力难及。”

    高台上的光晕微微一动,没别的表示。

    闻天公顿了顿,继续沉声说道:

    “如今帝国的心腹大患,是南方的红巾主力。

    “他们不急于攻打重镇大城,也不轻易和地方世族死磕,反倒大量裹挟流民。

    “借着之前灭世洪灾传言、兵力北调的空当,短短两个月就扩充了数倍,声势日盛,威胁也最大。这才是帝国首要的祸患,必须优先解决。”

    玉之大帝的声音继续落下:

    “要平定南方乱党,你要多少兵,多少时日?”

    “臣请百万大军,三年为期。”

    闻天公话音刚落,殿中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翡翠帝国纵然豪富,能直接调动的机动大军也不过百万之数。兴百万之师征战三年,哪怕以帝国的家底,也得打得府库空虚,损耗极大。

    玉之大帝不置可否,反倒转向方才发难的年轻朝臣。

    “赵秦,你出身将门世家,你以为出兵多少、用时多久,方为妥当?”

    那名叫赵秦的年轻将领立刻出列,对着高台躬身,声音清亮:

    “臣只需二十万大军,三月之内,必定扫平红巾乱匪!”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

    闻天公依旧伏地,神色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高台上,玉之大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赵秦,朕给你三十万大军,一年为期,扫平南方乱党。

    “记住,不要冒进,步步为营……当地世族首领,无论黎人、翠人,都要善加扶持,妥为安置。能招抚的招抚,顽抗到底的,再发兵清剿。”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全境内的红巾乱党,务必要悉数平定。”

    赵秦脸上一喜,立刻上前领命。

    接下来的朝会,闻天公一直跪坐着,而玉之大帝也没有再让他起身……大家就好像没有看到闻天公的身影一般。

    直到会议告一段落,才听到玉之大帝的声音落下:“都散了吧。”

    殿中朝臣纷纷躬身告退,鱼贯走下长阶。

    闻天公也终于直起身,慢慢戴好官帽。他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高台之上……那端坐光晕中的身影,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对着玉座深深一揖,没再多说一句,转身退了下去。

    他本来还想提出一些军事方面的见解,想让赵秦以及陛下不要轻视红巾军。

    但此刻卸去身上军事重担,不用再去南方打那一场烂账,闻天公只觉得自己身子像卸下了千钧重担。

    一时间,竟是什么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了。

    等高台之下再无朝臣,玉之大帝的声音才又响起,对着殿侧的侍从道:“你们也退下罢。”

    “有贵客将至,你们不便相迎。”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

    殿中禁军、太监等立刻齐齐躬身行礼,有序退了出去,不多时殿门缓缓合上,整座奉天殿顶层,只剩高台上那一道光晕中的身影。

    就在这时,西部群山的上空,忽然有光影一闪。

    而天穹之上隐隐浮现出轮淡月,上面也似乎有星光流走。

    不过片刻,一道道化身流光自天而降,悬在了奉天殿内。

    秩序之神、太阳神、海神、谋杀之神……一众主神的化身,悉数到场。

    甚至遥遥的极西高山之上,也有两道仙光升腾,赫然是两位仙人的化身,也赶来了过来。

    连已经走向天梯的朝臣们,都猛然感觉到身后大殿传来的恐怖威压,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中都城内,无数平民也感受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神力,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朝着奉天殿的方向虔诚叩拜。

    玉之大帝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却并不轻松。

    众多神祇的意志在大殿内交汇,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彼此碰撞、沟通。

    他将自身的意志缓缓铺开,接入了这片神意网络之中。

    立刻,秩序之神那厚重如山的意志,便印入了他的感知:

    “人间共主,翡翠之主。”

    秩序神的意志直接在意识层面响起:

    “如今工联势大,神权节节败退,主物质位面有堕入深渊的风险……我们需要借助已陷入思维黄昏的神上神的力量,扳回局面。

    “我们需要你暂时放开御座封印,泄出部分神上神的神职,让它以部分形态降临凡世。”

    这话一出,神意网络里顿时起了波澜。

    智慧女神、商业女神、工匠之神都透出明显的惊诧,难以置信。

    杀戮之神、黑暗之神等存在的意志倒是平静无波,像是之前也早已有过类似的算盘。

    极西之地的那两位仙人的意志,则是态度鲜明的表态了反对。

    其中一人的意志穿透进来,苍老而郑重:

    “神上神早已坠入天人五衰的黄昏,自我意识彻底涣散,只剩吞噬本能……祂的力量只会无序溢出。

    “祂降临后将会形成可怕的虫潮,所过之处,物质、生灵、意识,都会被其吞噬,来延缓其衰亡的进程!”

    那仙人表态道:

    “天人五衰到了这般境地,它早已没了自我,一旦失控,万劫难收……我们仙人并不赞同这个方案。”

    回应他的是杀戮之神冷漠的意志:

    “可若是放任工联坐大,我们的结局,只会更悲惨……我们正是要利用神上神的这个特质,毁灭工联!”

    两者的意志竟然直接在这片神意网络中对峙了起来——在这个环境中,意志若是达不到某个标准,甚至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仙人在主神级的意志前,回应的极为艰难。

    玉之大帝的意志则是在这个时刻,提出了一个疑问:

    “诸位星君先前不是说,要静待时变,等工联自我崩溃么?如今你们和工联各有忌惮,恐怖平衡已成,静静等着便是。何必要行此险招?神上神的力量,可不是可以轻易驾驭的东西。”

    太阳神的意志炽烈明亮,当即表态道:

    “这平衡不过是暂时的。工联的科技迭代速度非常迅速,我们甚至推演不出十年、二十年之后,工联能够进步到哪一层次。

    “万一他们在星界中凿出星门,彻底脱离主物质位面,演化成星界捕食者,又当如何?不说远的,就看眼下的势头,一二十年内,他们的那个融合星界权柄,恐怕就会诞生一个不亚于神上神的可怕存在……

    “而且,星界存在是不惧怕陨星的!

    “再任由他们这么扩张下去,迟早会蜕变成真正的星界捕食者。等他们腾出手来捕食诸神,从凡世到星界,都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黑暗之神的意志阴沉沉地附和了太阳神:

    “吾赞同……与其坐等着灭亡,倒不如趁现在还握有主动,放出部分神上神的力量,用神格碎片做引,引导它往工联的核心区域去,让两股毁灭的力量互相斗争!”

    商业女神的意志在斟酌后,提出了不同的思路:

    “工联如今势头虽盛,可内部的阶层矛盾、族群矛盾、路线分歧,同样具有极大的隐患,恐怕并不会那样简单的融合演化成星界巨兽……依吾之见,未必不能等他们内部演化,产生变故后,加以引导。”

    工匠之神也赞同了商业女神的意志。

    主神之间不同的意志相互碰撞,让在场的三位仙人感到了莫大的压力……仙人在单纯的意志层面,并不是主神的对手。

    而此时,一直沉默的智慧女神,这时忽然将神意转向了海神,询问道:

    “大海的主宰者……你是神上神的嫡系后裔。一旦解封神上神的力量,你就不怕祂借你的神格气息复苏,反噬于你?”

    海神的意志却是非常平稳的回应道:

    “我已将神国拆为四部分,其中三处留在主物质位面……这三处地方,刚好都是工联接下来发展的重心。神上神一旦降临,自会循着我神国的神力气息行动——

    “首当其冲承受神上神怒火的,只会是工联。”

    海神的意志继续阐述道:“哪怕神上神真的借我的神格复苏,我也早备好了后手……面对工联这等强敌,诸神本就该有对应的觉悟。”

    神意网络之中,一众神祇的意志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认为应当放出部分神上神的力量,对抗工联;一派主守,认为风险太过巨大,应该慢慢演化工联。

    而对于‘演化工联’的说法,秩序神非常直接的讽刺道:“别到时候自己给工联演化了!”

    诸神的对峙愈发严重。

    而就在这个时候,玉之大帝的御座突然散发出了极强的光芒。

    他的意志在御座的加持下,沉沉压了下来,覆盖了整座大殿。:

    “数万年前,神上神还是众神之王,执掌天空的权柄。

    “上上次圣者浩劫末期,祂的神国降临月球,登临了神上神之位,也正是那时,坠入了天人五衰。

    “他的意识溃散,信徒化为虫灾,吞噬天地……那是我们这一族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一场大劫。

    “最终,神上神的躯体封印在月球深处,神性随着祂思维的黄昏彻底消散,而其中最核心的神职,就封印在这御座之下,封在九州龙脉下,至今已有万年……”

    他的声音继续传来:“所以,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要明白神上神有多危险……我可以断言,工联的发展势头再盛,带来的威胁再大,也远比不上神上神的万一。

    “万年前,祂虽然天人五衰,思维黄昏,但多少还是有点理智。

    “如今经过万年演化,神上神已经饿极,哪怕是祂的一丝神念,都会变成吞噬一切的虫灾……所以我决不会允许。”

    秩序之神的意识则是响起:“纵然工联未来可能会变成新的吞噬者?”

    玉之大帝直接表态道:“工联可能造成的危害确实非常可怕,但放出神上神也是同样……

    “诸位若是要对付工联,尽可去商议更合适的方法,哪怕是如同陨星那般的方案,我都会予以支持……但解封神上神,不必再提。”

    玉之大帝的态度强硬到了极致。

    神意网络渐渐沉寂下去。

    诸神的意志陆续散去,秩序神临走之前,还留下了一句警告:“工联的触手,已经在往你的境域里伸了……玉之大帝,你会明白工联到底有多棘手的。

    “你迟早会明白,今日吾等为何要使用如此危险的举措……”

    片刻之后,所有神意尽数退去。

    极西之地的两位仙人也长长叹了口气,仙光收敛,消失在了天际。

    奉天殿的高台之上,只剩玉之大帝一人端坐光晕之中,光芒明灭,身影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南方,荆南侯境内,交建城。

    这座南方的中心城池,此刻正陷在一片惶恐之中,满城人心惶惶。

    城外,炮声隆隆,接连不断,喊杀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大群身着墨绿色军服的士卒,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的施法者们急急催动符箓,一道道灵光打向城下,却挡不住源源不断的攻势。

    天空中,更有大群踩着浮空滑板的部队飞速掠过,动作迅捷,他们手中火光连闪,不断在城头炸出团团烈焰。

    城墙上的守军看得心惊胆战,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没人能想到,几天前,闻天公将军还领兵在此,追剿流窜的红巾乱匪,打得对方东躲西藏。

    之后闻天公奉诏回京述职,不过短短几日,之前还像流寇一样四散奔逃的红巾军,竟然卷土重来,兵力暴涨,直接杀到了交建城下。

    此时城头的守将,看着下方红巾军打出的‘红巾开仓,户户有粮’的旗帜,不由得失声大吼道:

    “他们这怎么跟虫灾一样……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兵!哪来的这么多火器的啊!”

    声音惶恐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