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到十一月，工联的对外扩张声势明显放缓了下来。

    沉沦海方向，原初仙人异化而成的海虫从瀛洲岛开始不断肆虐，种群四散潜入周边海域，疯狂吞噬海中的鱼虾与各类海洋生物。

    它们的变异速度极快，以深藏海底或是各处岛屿的主脑虫为核心，靠吞噬生物质持续增殖扩张。

    工联舰队此前南下绕南大陆抵达千浪岛，在附近岛屿组建了规模庞大的海防集群。

    但他们也遇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情况——北方瀛洲有不断肆虐的海虫巢，而南方的群岛链附近则盘踞着降临不久的海神神国，也并不安全。

    原本直通翡翠帝国，支援红巾军的海上航线由此很难得到保障，舰队不得不将主要精力转向应对虫灾。

    工联开始在关键海域布设大量深水水雷，同时试验用声呐探测配合深水炸弹清剿虫群，只是各类手段都还处在摸索验证阶段，尚未形成成熟的反制体系。

    北沉沦海的情况同样严峻。

    海神神国的一部分本体，也同样临尘到北沉沦海的海床之上。

    伴随神国而来的，还有体型堪比主力舰、皮糙肉厚的深海巨兽，和能凭空召唤风暴的中型神性造物风暴使，还出现了类人形态、掌握神术的海神眷族。

    神国所及的海域范围内，持续性的风暴、海啸与台风轮番生成，不断对周边海域造成冲击。

    眼下工联最大的难题，是如何精准锁定神国核心的位置，以及如何应对神性力量的侵蚀。

    工联这边在收缩防线、摸索对策，可落在世界其他势力眼里，观感却截然不同。

    此前工联一路扩张，锋芒毕露，几乎有种要席卷整个世界的势头。可一夜之间，这份咄咄逼人的攻势便开始收敛，转而变得低调内敛，甚至带上了几分被动防守的意味。

    翡翠帝国境内，帝国军在赵秦统帅的带领下趁势反攻，红巾军快速撤离交建城。两个月的时间里，部队一路推进，捷报频频传回后方。

    此前因为所谓稳妥战略而折损了大量兵力的闻太公将军也由此声望大跌，这段时间基本都在闭门谢客，避免大量对他的批评。

    不少翡翠帝国的人都乐观的认为，红巾势力正在被逐步赶出翡翠帝国腹地，覆灭已经指日可待。

    黑大陆战线同样发生了巨大变化。

    工联的力量主要集中在艾文思岛和黑大陆沿岸的租借的马尔兰岛。海运受阻之后，跨洋贸易大幅萎缩，只剩近海短途航线还能勉强维持，两座据点也随之转入了被动防御的姿态。

    工联此前轰轰烈烈的大型贸易扩张势头，明显收敛了下来。

    小石城，工联中枢。

    研究院的核心部门已经临时搬迁到了城市近郊，针对海虫与海神神国的专项研究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大量科研人员被召集至此，攻关应对海洋威胁的技术方案。

    研究院外的林荫大道上，在工联研究院的带领下，一个身材颀长、留着一头翠绿长发、脖子处隐现细碎龙鳞的女子正缓步走着，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带着明显的郑重与讶异。

    她正是被称为自然之母的太古绿龙。

    她自被工联唤醒之后，便一直和其他太古龙一起待在亚空间中稳定星舰。这次会议需要动用海量的模拟算力，才特意将她从星舰中调过来。

    这也是这头太古巨龙自苏醒以来，第一次踏入主物质位面的人类城市。

    莉坦汀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尾巴晃得欢快，一边回头冲自然之母招手。

    “妈妈快些呀！去晚了，靠前的好位置就都被占了。”

    自然之母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又抬眼扫过路旁连绵的建筑，眼神略微有些茫然。

    她经历过魔法帝国的末年。

    那时她还只是一头青年龙，只能栖身于南大陆的深山丛林，远远望着天际的浮空城惴惴不安。她还记得当年魔法帝国的盛景——天空城悬于高空，覆压万里，如同神明居所。

    可眼前这座工联的城市，却是完全不同，他们在平地上铺展开连片的城区、工坊与研究所。但施法者的普及程度，反倒比当年的魔法帝国还要高。

    在这里，法术早已脱离了精英垄断，被高度工具化，渗透到了各行各业。路边随处可见施法者的身影，哪怕是最普通的工人，身上也带着魔导工具的痕迹。

    一旁宽阔的道路上，不断有不需要畜力的货运车往来穿梭；

    而再街边立着公共魔网终端，普通人也能上前投币，然后佩戴头环，使用它发送传讯术，或是访问特定的网站；

    街头还有专门贩卖名为‘电视’的店铺，一橱窗都是人影在不断嚷动，店铺门口还贴着‘奥康斯首富倾力推荐！’的招牌，这款电视似乎卖的极好。

    自然之母甚至还专门停下来观察了一下那个会播放影片的小盒子，确实做的精致。

    而更远处，还有高楼不断的在修建而起——自然之母在沉睡前夜曾来过罗西尼亚帝国，但如今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自然之母刻意收敛了自身的真龙气息，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看着居然有几分像是刚刚进城的乡下人。

    走进会议大厅，场内已是济济一堂。

    除了工联本土的研究人员，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各方代表。其中一批精灵族人，格外显眼。

    近来永恒精灵帝国内部爆发了严重的分裂，有一支精灵因主张与工联接触合作，遭到精灵议会的驱逐，辗转流亡到了工联境内。

    他们对工联的诸多理念仍抱有批判与怀疑，但整体上维持着求同存异的态度。

    自然之母的感知扫过全场，清晰地捕捉到各色各样的气息。

    这里居然有不少异族。

    除了她这头巨龙、精灵族之外，她甚至还看到了几名来自南大陆的半兽人。

    其中一个头上生着两只短小龙角的身影，看起来气质平和内敛，可自然之母一眼便察觉出，那副躯体里沉睡着极强的力量，威胁感十足。

    在场的还有大量工业德鲁伊，以及工联各研究院的资深学者。

    其中不少人哪怕是连大部分时间都在星舰当中的自然之母，也算是如雷贯耳。

    比如对魔网架构、魔法纹路体系贡献极大的道恩斯教授，还有他麾下的一众青年学者；还有传说中的工联第一大学校长西诺瓦丽……都是工联工业体系发展至今的标志性人物。

    这些工联学术圈，是否就相当于之前魔法帝国的高阶法师？

    自然之母脖子后面的鳞片不自觉的收拢了些许。

    她的女儿莉坦汀却全然没这份心思。

    刚在座位上坐定，她就叫来工联这边的工作人员，张嘴就要送上蛋糕甜点。

    而更离谱的是，那个工作人员似乎见怪不怪，居然真的端来了蛋糕！

    现在会议还没开始，偌大的会议厅里不少人都在低声交流着各种话题，唯独莉坦汀一门心思扑在食物上，小尾巴在身后晃个不停，吃得眉眼弯弯，活像专程来赴宴的。

    自然之母看得眉头直皱。

    龙类在这个年纪确实嗜吃嗜睡，毕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可莉坦汀这般贪吃，还是让自然之母有些意外——印象里，多数龙族在青年这个年纪，更痴迷的难道不是亮晶晶的珠宝吗？

    看着莉坦汀咬一口蛋糕、眼睛眯成月牙的模样，自然之母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养成这么个性子。

    而会议的中央部分，道恩斯教授此刻正在对着周围的人说着：“这个布兰多，他的来头绝对不简单！”

    他说的是近期在两河流域新封的汗王，工匠之神的神眷者。

    实际上一开始的工联并没有多在意遥远大陆上的一个新汗王，不过慢慢从当地的商人渠道了解到他搞出来的东西后，工联不少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不少人从这个工匠之神的神眷者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强的威胁感，甚至有人私下表示，这种敌人之中的科研人才，必须要施行暗杀。

    “这个布兰多，在亚姆拉斯汗国那边不光搞机甲，还搞出了一个完全走了邪路的魔法纹路体系！”

    道恩斯教授此刻态度激烈的批判道，“他用原始信仰图腾做中介，甚至直接抽取他人的信仰意志来辅助施法，批量移植意识烙印，大批量制造同质化的信仰施法者！

    “这样的发展方向，根本就是当年魔法帝国的老路，是条死路！”

    此时听着道恩斯教授的批判，旁边众人的脸色可以说是各异。

    坐在他身旁的金发女学生菲奥娜，忍不住小声插了句嘴道：

    “教授，这不少您当年提出的构想吗？您当年就是认为要用意识烙印来辅助施法，还和苏文执政、薇薇安议长吵过一架呢……”

    说来很尴尬的是，当时菲奥娜就不巧的和苏文坐在台下，听完了道恩斯教授的发言……

    被自己的得意门生当众拆台，道恩斯难得老脸一红。

    可他很快便正色辩解：“那能一样吗！

    “我那只是纯理论层面的学术猜想。当年执政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点出了其中的隐患，又用后续的实践结果点醒了我，我才彻底认识到当年的研究方向到底错在哪里。

    “科学本来就是不断修正错误，逐渐靠近真理！”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郑重道：

    “总而言之，这两个月冒出来的布兰多，走的这套技术路线，将来绝对是工联的心腹大患。这种恶性的技术路径，我们必须正式定性。”

    旁边的西诺瓦丽校长缓缓点头，也同样说道：

    “没错。执政现在虽然在南方棕榈湾巡视，但前几天刚传回来批复，要求我们高度重视这个布兰多，务必摸透他的底细。”

    她沉声补充道：“按执政的判断，这个布兰多，很可能是诸神推到台前的代理人。而且执政也很好奇，他这套完整的工业技术，到底是从哪来的。”

    旁边一名研究员下意识接话道：“想来应该是工匠之神直接赐予的吧？”

    “可工匠之神自己的技术体系，又是哪来的？”

    另一名研究员此时也皱眉提问道：“就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工匠之神的技术走的是个人工匠传承的路子，讲究单人技艺的极致。

    “我们的工业体系靠的是集体流水线分工，和祂的神职理念本身可以说是格格不入。所以祂之前一直都很难复刻出我们的技术……或者说只能制造出部分样品，但很难将其复杂化。”

    工匠之神在之前的环境中，其实更推崇那种用数十年精于某种器物的锻造，然后锻造出绝世神器的道路。

    “可这个布兰多，居然能这么精准地复刻出我们的机甲架构和魔法纹路体系。现在情报局已经在各部门自查，看是不是有涉密人员背叛了出去。”

    还有人补充道：“据说现在在搞坍缩意识实验的伊卢恩教授，也对这事特别感兴趣，专门过问过情况。”

    西诺瓦丽突然轻咳了一声，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薇薇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场，正坐在侧边的席位上。

    她穿了一身宽松的白色长袍，手里拿着块点心，慢悠悠地嚼着，歪着头打量着场内的众人。

    眼看参会的人到得差不多了，时间也到了点。西诺瓦丽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今天的会议就正式开始。”

    西诺瓦丽坐在主席位上，场下工联的科研人员、工业部门的代表神色如常，没什么异动。

    可那些精灵代表，还有自然之母这类外来的参会者，在薇薇安入场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凝神端坐，收敛了自身的气息，态度无比的恭敬。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眼前这位的分量，几乎等同于当年魔法帝国的魔法皇帝亲临现场。她往那一坐，无形中就镇住了全场。

    偌大的会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只剩下莉坦汀手里啃着水果，咔嚓咔嚓的轻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