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淮上无屏,桐安难安

作品:《从商朝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李修靠在御座之上,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扫了一眼阶下肃立不语的太宰李原、宗伯淮江等人。

    目光在他们那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重新落在殿中那位鲁国使臣身上。

    “世人皆知,近些年来,齐鲁两国那可是亲厚得紧呐。”

    李修指尖轻叩御座扶手,语声散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

    “齐侯坐镇东方,鲁侯俯首相随。”

    “边境无争、兵戈不举。”

    “鲁之夫人久居齐鲁边境,年年相会......”

    “放眼天下,谁不说齐鲁一家,水乳交融?”

    他微微倾身,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戏谑:

    “既然鲁国早已心系齐国、唯齐命是从,这般安稳依附大国的日子过得好好的。”

    “寡人倒是有些好奇——”

    “鲁使不远千里,跋涉淮水、远赴桐安,所为何来?”

    “莫非......齐鲁亲厚之下,鲁国也有难处,竟要绕开齐国,来求寡人这偏隅淮上小国?”

    这句话问得极随意,随意得近乎失礼。

    殿中两侧的文武官员中,太宰李原、宗伯淮江等人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无人出声。

    鲁国不是小国,近些年来,鲁国跟齐国走到一起,对桐安来说,的确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施伯是鲁国老臣,奔走列国,什么场面没见过。

    施伯神色未乱,脊背挺拔,玄色衣袍端整肃然,面对戏谑诘问,不慌不忙,拱手从容对答,字字守礼、字字立住鲁国国体:

    “桐安侯说笑了。”

    “齐鲁接壤,世代通婚,邻邦睦好,本是诸侯常礼,非是依附迁就。”

    “我鲁乃周公之后,秉礼乐、守宗庙,立身有度,从无依附大国之说。”

    “两国边境安宁,是为养民息兵、体恤百姓,非是畏惧齐强、屈从于人。”

    他话锋一转,不卑不亢,稳稳接住所有嘲弄:

    “天下诸侯,各有邦交。”

    “齐鲁睦邻是旧谊,鲁国与桐安通问是新诚。”

    “邦交之道,贵在四通八达、互结唇齿,岂能困于一隅、拘于一邻。”

    “外臣远道而来,不为私求、不为避齐,只为两国通好、共固淮泗安宁而已。”

    一席话说得极漂亮。

    既否认了“鲁国依附齐国”的难堪事实,不坠礼乐宗邦身份。

    又顺势抬高此次出使的意义,堵住了李修的戏谑拿捏。

    李修听完,不置可否地低笑一声。

    他停下叩击扶手的指尖,身子重新慵懒靠回御座:

    “鲁使口舌利落,不愧是洙泗礼乐之乡出来的能臣。”

    “世人都看齐鲁安宁,以为是鲁国安守本分、体恤万民。”

    “可寡人所见,却不尽然。”

    “鲁君年少临朝,庙堂之上,公族掣肘。”

    “边境之外,妇人主交。”

    “齐鲁无争,非是鲁国立身有度,不过是贵国那位禚(zhuó)地夫人,年年奔走、次次周旋。”

    “以一己之身,换鲁国数年苟安。”

    这话一出,殿中气息微凝。

    这是鲁国最深、最羞于启齿的隐痛,是朝堂众臣闭口不谈的国耻。

    施伯眉峰微蹙,面上却依旧不动分毫。

    李修全然不顾鲁国颜面,笑意愈发戏谑,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俯瞰:

    “鲁使方才说,鲁国从无依附大国之说?”

    “可寡人问你——若有一日,齐侯不悦,禚(zhuó)地夫人斡旋无果,这数年安稳,顷刻倾覆。”

    “届时,鲁国不靠齐、不靠妇人,又靠谁?”

    他微微抬眼,目光穿透殿中光影,直直锁在施伯身上,轻佻褪去半分,多了十足的掌控压迫:

    “你今日千里赴桐安,嘴上说着通好结诚。”

    “寡人猜,不是鲁国不想依附齐国,是你们不敢再全然依附齐国了。”

    “齐势愈盛,步步压鲁。”

    “妇人主政,朝野非议汹汹。”

    “鲁君左右为难,公族心生异心。”

    “你们急需一处远离齐鲁的外援,一枚制衡大国的棋子,稳住摇摇欲坠的鲁国朝堂。”

    “而寡人这偏居淮上的桐安,恰好是你们眼下唯一的选择。”

    “所以,你也不必在寡人面前粉饰太平。”

    “说说吧,你想要让我桐安帮你鲁国制衡齐国,那你鲁国又能给我桐安什么。”

    施伯眉目微动,并未因李修戳破鲁国隐疾而半分气短,反倒缓缓抬眼,神色沉静,不慌不忙,拱手应答:

    “君上慧眼,洞若观火。”

    “齐鲁数年无事,的确赖禚(zhuó)地夫人周旋遮掩,非鲁国长治久安之常态。”

    “朝堂掣肘、内外牵制,我鲁国确有隐忧。”

    他坦然认短,却丝毫不显卑微,反而话锋陡然一转:

    “但君上须知——鲁国之忧,从非鲁国一己之忧,乃是整个淮泗、淮上所有邦国的隐患。”

    施伯声音清朗,殿中字字落地有声:

    “齐强鲁弱,天下皆知。”

    “齐侯野心勃勃,意在兼并东方、独霸东方。”

    “如今之所以未曾大举伐鲁,一来忌惮名分,二来鲁尚有牵制之力。”

    “可若有一日,鲁国彻底屈从于齐,或是被齐国蚕食吞并,泗上门户彻底洞开。”

    “到那时,齐国再无北顾、东顾之忧,大军南下,首当其冲,便是淮上诸国!”

    他直视御座,不避不闪:

    “桐安居淮上中枢,国富兵强,文脉冠绝天下,素来为齐侯眼中钉、口中肉。”

    “鲁国,正是桐安北方最后的屏障、第一道藩篱。”

    “鲁为齐所吞,淮上则无屏。”

    “淮上无屏,桐安难安。”

    “今日君上笑鲁国依附求安,可今日若鲁国不存,明日桐安便要独对强齐滔天兵势。”

    施伯拱手,姿态恭敬,言辞却分毫不让:

    “外臣此番千里而来,非是鲁国有求于桐安,而是鲁国与桐安本为唇齿,存亡相依。”

    “鲁国稳住北方,便是替桐安挡住齐人兵锋。”

    “桐安镇抚淮上,便是为鲁国兜底后路。”

    “两国相扶,则齐不能独大。”

    “两国相离,则淮泗皆危。”

    “此非交易,是大势。”

    “至于互利之利,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