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你们先别说话,先听我说

作品:《从商朝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修眸光骤然一亮,眼底的焦灼与暴怒尽数褪去。

    他瞬间冷静下来:“是寡人急躁了!”

    李修转头看向地上的寺人:

    “备车!”

    “去华清宫!”

    ......

    秋日近午,金风和煦。

    华清宫后园草木疏朗,残秋芳草尚余浅碧,落木零星铺于青石小径。

    园中草坪之上,笑声如银铃四散。

    李枕双目被素帛轻蒙,步履缓悠,在茵草地上缓步摸索嬉戏。

    息妫、一众侍妾、舞姬敛着裙裾,轻笑着四散躲闪,裙袂翻飞,如风拂花枝。

    “夫君,这边——”

    “哎呀,主君,妾在这儿呢......”

    她们离得不远不近,偏偏就在老人伸手可及的地方晃,笑声、娇呼声,洒了一地。

    年岁最小的少女妫湄,身姿娇俏,踮着足尖轻挪步子,时不时故意贴近又倏然退开,惹得众人低低娇笑。

    忽然,李枕脚步一探,攥住了妫湄的衣袖。

    “哈哈——抓到你了!”

    李枕一把扯掉眼上的软绢,狼神大笑,就势一扑:

    “呀!”

    妫湄躲闪不及,被扑倒在了松软的青草地上。

    四周的舞姬和滕妾们,纷纷起哄,

    “主君好厉害......”

    “快,扒了她的衣服......”

    细碎的哄笑回荡在秋园之中。

    息妫莲步轻移,快步上前,眉眼含着温柔的嗔意,轻声劝道:

    “夫君慢些,莫要闪了筋骨。”

    李枕哈哈一笑:

    “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老夫的身子骨,硬朗得很呢。”

    说罢,他俯身便要去解妫湄腰间锦带。

    一名小宫女垂首敛息,匆匆步入园中,跪身禀奏:

    “启禀主君,君上求见。”

    草坪上,笑声一滞。

    李枕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摇头轻叹了一声。

    息妫上前俯身,伸手稳稳搀扶住他的臂膀,轻柔将他扶起。

    躺在青草之上的妫湄也是连忙起身,抬手拍去裙摆沾染的枯草碎叶,躬身上前,一同小心扶着李枕另一侧手臂。

    二人一左一右,将李枕搀扶至园边的藤编长椅落座。

    一旁侍立的滕妾连忙上前,执盏斟满清茶,恭恭敬敬递至李枕面前。

    李枕抬手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温润茶水入喉,心绪渐定。

    他将茶盏轻置于身侧木几之上,抬眸看向跪地的小宫女,语气平淡:

    “李原、李默、李赋三人,还在宫外跪着?”

    小宫女垂首答道:“回主君,三位老大人依旧长跪宫门外,不肯离去。”

    李枕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罢了,把他们一起请进来吧。”

    “是。”

    小宫女应了一声,起身离去。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对周围的舞姬、滕妾们说道:

    “你们也都下去吧。”

    一众姬妾舞姬齐齐行了一礼,轻步有序离开了园子,片刻便散去一空。

    息妫走到李枕身边,轻声道:

    “夫君,要不要妾身留下来陪你?”

    李枕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息妫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坚持,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宫女领着李修、李原、李默、李赋四人走了进来。

    李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臣。

    几人见到李枕,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孙臣(李修、李原、李默、李赋),拜见远祖。”

    李枕看着颤颤巍巍要跪下行礼的李原、李默、李赋三人,轻轻抬了抬手:

    “行了行了,都坐吧。”

    “都这么大年纪了,别死在我这。”

    三人闻言,也没再坚持,谢过李枕,在旁边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待众人坐定,李枕再度轻轻抬手。

    侍立一旁的宫女躬身一礼,悄然退了下去。

    偌大秋日园林,瞬间只剩了李枕和这四位李氏核心成员。

    秋阳,透过枫叶的缝隙,斑斑点点,落在众人身上。

    无人说话。

    只有风声。

    一边是意图行废立之事的三位老臣。

    一边是身处危局的当朝君主。

    如今四人聚集到了一起,可不就冷场了吗。

    李枕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众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们却都跑到我这来了......”

    “总不至于是来给我这个老东西问安拜年的。”

    他顿了顿,将茶盏放回案几,语气平淡:

    “你们的来意,我大致也能猜到一些。”

    “你们先别说话,先听我说。”

    有些事情,没说出口之前,都好说。

    可一旦说出了口,那就真要不死不休了。

    四人闻言,齐齐垂首:

    “是。”

    “远祖您说,我们听着。”

    秋风穿林,叶声簌簌。

    满园静谧无声。

    偌大秋园,唯余风动叶落。

    李枕目光望向天际流云,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带着些许惆怅:

    “该先从哪开始说起呢?”

    “那就先说桐安吧。”

    “世人皆知,桐安李氏,起于文脉,立于礼乐。”

    “老夫立宗开族,定礼建制,一代代传下来,令桐安稳居天下文脉之宗。”

    “举国崇礼、朝野重乐,尊宗法、守礼制,是天下公认的礼乐之邦。”

    “礼乐之邦,有礼乐之邦的好处。”

    “礼乐兴,则百姓和。”

    “礼乐明,则贵贱有序、尊卑有别。”

    “天下文人慕名而来,列国诸侯敬而待之。”

    “正因有礼乐束身、礼法立朝,数百年来,桐安宗室不争内斗、世族不擅乱权、朝堂不兴酷政。”

    “靠着这份礼乐根基,我们通商于列国,立信于诸侯。”

    “保得淮上一方安稳,积攒下数代基业、百年富庶。”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然,礼乐之邦,亦有礼乐之邦的坏处。”

    “礼法这东西,束人先束己。”

    “以礼立国,便要事事守礼。”

    “以文德服人,便不能轻易动刀兵。”

    “列国敬你,是因为你讲规矩。”

    “礼法于桐安而言,同样也是枷锁。”

    “礼乐治世,贵在守序,弊在守旧。”

    “重宗法故而畏变革,重礼数故而怯杀伐,重安稳故而惧纷争。”

    “世族倚礼法固权,宗室凭宗法固位。”

    “朝野人人守成求稳,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枕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席上四人,秋阳落在他苍老的面上,平静无波。

    “若是天下承平,这般自然无碍。”

    “彼时周天子号令诸侯,天下共尊一主。”

    “列国各守封疆,重信义、循盟誓。”

    “桐安守礼乐、修文德,便能安守淮土,世世代代传下去,无灾无难。”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沉了几分。

    “可如今的天下早已不同。”

    “周室衰微,礼崩乐坏。”

    “诸侯不再唯王命是从,强则侵凌弱,大则吞并小。”

    “昔日的盟誓信义,一旦触及土地、人口、财货,便如薄冰一般,一触即碎。”

    “列国纷纷弃旧礼而谋霸业,敢兴无名之师,敢夺邻邦之土。”

    “人家都在磨戈扩土,唯有我桐安,还被这一套旧礼法捆着手脚。”

    “守礼,便不能趁势取利。”

    “循旧,便不能应变图强。”

    “旁人可以用诡道、用征伐,夺疆土,增府库。”

    “可桐安一动,天下诸侯便盯着,拿礼法来责问桐安。”

    “列国皆弃繁文、破旧礼、行霸术、务强权。”

    “唯独我桐安,依旧困在百年礼乐旧局之中。”

    “别人都在破局图强,唯有我们死守礼法分寸。”

    说到此处,李枕微微抬眼,一侧目光落在李修身上,一侧又掠过三位老臣。

    “乱世之中,守礼者弱,变通者强。”

    “守礼,则坐看列国蚕食周边小国,愈发强大。”

    “贸然破礼,则朝野震动。”

    “一个不慎,桐安境内便会烽烟四起。”

    李修端坐席上,敛尽周身锋芒,俯首静听。

    李原、李默、李赋三位老臣亦是敛容屏息。

    李枕目光扫过四人,叹了一口气,语声悠远:

    “我知道——”

    “‘礼’之一字,早已与桐安深度捆绑,是桐安的筋骨血脉,无从剥离。”

    “桐安的世卿贵族,凭礼乐正统立身列国,身份体面、宗族尊荣,皆源于礼法制度。”

    “代代世袭、世守其职,尊卑有序、贵贱有分,皆是礼法所定。”

    “失礼,则世族无根、贵族无凭。”

    “桐安商队,通行天下列国,无坚兵利甲护航,却能遍历诸侯疆土、畅行无阻。”

    “靠的是礼乐之邦的信义名头。”

    “列国信桐安守礼重诺,才肯通商、开市、互通有无,容我桐安商贾周转天下财货。”

    “商贸繁盛,则手工业兴。”

    “财货流通,则黎庶富足。”

    “境内庶民安居乐业、衣食丰足——”

    “大半依托这跨国通商的商路命脉,依托这‘礼乐信义’这四个字。”

    “‘礼’于庶民而言,不止是衣食生计,更有民心风骨。”

    “数百年以来,我桐安子民,习礼乐、知诗书、守分寸。”

    “较之四方蛮野好战、唯利是图的列国庶民,人人心中皆存一份自持与自傲。”

    “他们以身为礼乐之邦子民为荣,以守礼崇德为傲。”

    “这份刻入骨髓的体面与自豪,是桐安的民心的底气、文脉的根基。”

    “贵族的权位、商贾的财路、庶民的生计、举国的民心——”

    “尽数捆绑在这‘礼法’二字之上。”

    “早已水乳交融,密不可分。”

    “寻常诸国,变法图强,不过改政令、易兵制,损的是少数贵族利益。”

    “可我桐安,但凡贸然破礼、弃礼、变礼,便是撼动举国根基。”

    “礼崩,则世族乱、商路断、民心摇、文脉绝。”

    “举国上下,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数百年基业,顷刻间毁于一旦。”

    李枕深吸一口气,一声长叹,满含沧桑无奈:

    “‘礼’,于桐安而言,是一个难解的难题。”

    “守礼,则困于旧制,受制于列国,日渐被动、步步落后。”

    “破礼,则动摇国本,内乱丛生,社稷倾覆,万劫不复。”

    “两难之间,进退皆危。”

    “这个难题,我也没办法解决。”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四人,最终落在了李修的身上:

    “可也正因为难解——”

    “桐安才更需要李修这样一个敢于打破礼法的君主。”

    桐安的问题,他倒不是真的没有解决的办法。

    只是在他看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只有四个字——破而后立。

    破到那种彻底打烂,打碎。

    最后如同凤凰涅槃那般,浴火重生。

    可问题是。

    只有凤凰才能浴火重生,桐安能成为凤凰吗?

    一旦桐安不能成为凤凰,那打碎之后,可能就会直接被楚国给碾碎了。

    李枕把希望放在李修的身上,也只是抱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心态。

    让李修这种货色去蚕食礼法的根基,李枕也就是抱着能苟延残喘多久,就苟延残喘多久的心态罢了。

    桐安如今面临的问题,对李枕而言,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他是没办法了。

    李枕没有给李原等人开口的机会,是不想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李原等人今天只要开了口。

    那他们跟李修,就只能不死不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