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作品:《从商朝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李枕凭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鬓发如雪,虽年迈,身姿安稳沉静。
他微微抬眼,目光平和,缓缓摇头。
“不会。”
李修眉峰微挑,略感不解:
“不会?”
李枕微微颔首,缓缓说道:
“小白新得齐国,君位尚且未稳。”
“国内高、国二卿虽扶他登位,齐国宗室、旧族之中,仍有不少人心怀观望。”
“连年动乱之后,齐国国内人心动荡。”
“乾时之战,只是击退了入境的鲁军。”
“不是齐国国力碾压到可以吞掉一个千乘大国。”
“如果大军远征深入鲁国,一旦久攻不下,临淄内部很可能再起叛乱。”
“姜小白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安定齐国内部,收拢人心,稳住自己的君位,不是吞并鲁国。”
“鲁国乃周公后裔,姬姓宗邦,周礼标杆,礼乐根基深厚。”
“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吞并的小国,是千乘之国。”
“其国中卿大夫、公族盘根错节,社稷传承数百年。”
“即便齐军一时攻入鲁地,也难以彻底收服鲁人之心。”
“强行灭鲁,只会令齐人深陷战争泥潭。”
“乾时战败,只是一次野战惨败,主力没有被全歼,曲阜坚城尚在。”
“且鲁国与宋、卫、曹等中原诸侯多有联姻。”
“强行灭鲁,四方诸侯亦会忌惮齐国兼并之强,中原诸侯很容易联合起来救鲁、伐齐。”
“齐国虽强,但现在的齐国,还没有能力灭了鲁国。”
李修皱眉:“那姜小白真能甘心?”
换成他是姜小白的话,这事肯定是不能算了的。
你鲁国不仅插手我齐国的储君之争,还派兵截杀我。
我国力要是不如你的话,或许还能咬着牙忍下来。
可我齐国是当今天下,排得上号的强国。
你鲁国什么档次,也敢来插手我齐国的储君之争?
我不把你鲁侯的脑袋拧下来,都算我今天心情还算不错,不想去拧你的脑袋。
李枕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嗤笑一声。
“姜小白自然是不甘心的。”
“可他甘不甘心,跟他有没有能力吞掉鲁国,没什么关系。”
历史上的姜小白,自然是不甘心的。
第二年,姜小白就再次出兵伐鲁。
然后——
也就是鼎鼎大名的长勺之战。
结果被曹刿击败。
齐国的确比鲁国强,乾时之战,鲁国也的确是大败,惨败。
可打赢了乾时之战,不代表齐国就有能力吞下现在的鲁国。
李修指尖摩挲着案沿,略一思忖,开口问道:
“既然远祖也说姜小白不会甘心,齐国又没有能力吞下鲁国。”
“那齐鲁之间,接下来应该会战事不断吧。”
李枕端起案边温好的茶盏,浅抿一口,茶雾缓缓散开。
“战事会有,但还不至于到战乱不断地地步。”
“哦?”
李修抬眼望向李枕:“莫非在远祖看来,齐鲁两国都到了如今这种局面,还有人能够斡旋两国之间的关系不成?”
齐鲁这一次,算是把关系彻底闹僵了。
说是不死不休也不为过。
在李修看来,齐国哪怕无力吞下鲁国。
两国接下来,应该也会是相互胶着,战乱不断才是。
姜小白再怎么能忍,应该也还不至于能够忍的下这种事情。
况且李枕也说了,姜小白是不会甘心就这么算了的。
李枕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有。”
李修面露好奇,追问道:“谁?”
李枕淡淡开口道:“文姜。”
李修一怔:“文姜?”
文姜是谁,他自然清楚。
如果齐襄公还活着,说文姜能够斡旋齐鲁两国之间的关系,李修或许还会信。
可现在的齐侯是姜小白。
李修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了起来:
“远祖的意思是,文姜与姜小白这对姐弟之间,也......如与姜诸儿那般?”
息妫手中烹茶的动作稍顿,也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到了李枕的身上。
文姜和齐襄公之间的那种关系,对于她的性格来说,的确属于炸裂的存在。
不过她无法接受归无法接受,但她对听这种八卦,还是挺有兴趣的。
李枕察觉到两人的目光,不禁哑然。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文姜可不是只会跟兄弟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的能力,还是极强的。”
“说她是当今顶级的外交人才也不为过。”
《谥法》: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
“文”,是顶级美谥,不是廉价安慰。
能够在礼乐标杆的鲁国,让鲁人给她这么一个玩乱伦玩到天下皆知,把鲁国的脸皮踩进粪坑里的人,给“文”的谥号。
靠的可不只是她儿子鲁庄公一厢情愿,就能给的了的。
鲁桓公死于齐国之后,她留在齐鲁边境禚地,不贸然回曲阜,也不盲目站队。
齐襄公在世时,她以齐公主身份谈判,索回齐国侵占鲁国的土地。
齐襄公被杀、公孙无知之乱,她彻底安静下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乾时大败之后,更是成了她的主场。
乾时惨败,鲁国危在旦夕,朝野要么主战死拼,要么屈辱割地。
文姜的方案是,交出公子纠,送管仲入齐,满足齐桓公核心诉求,但寸土不让,保全鲁国主权。
之后她频繁出访,会齐侯、如齐师、出使莒国。
她是齐鲁之间唯一可信的中间人。
鲁庄公在位前期,齐鲁之间大部分外交,由她出面斡旋。
为鲁国争取近三十年的喘息和平,让鲁国在强齐压迫下稳住国本。
她甚至还间接影响了长勺之战。
对内,文姜稳住鲁庄公的君位,保全他的君主权威。
乾时惨败,鲁庄公的威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丧师、辱国,几乎葬送鲁国。
鲁国国内大夫大量质疑鲁庄公的能力。
甚至有人旧事重提,拿文姜当年和齐襄公的丑闻攻击母子二人。
认为这母子二人是齐鲁祸乱之源。
鲍叔牙压境,鲁国危急。
鲁国朝堂有两派极端声音。
一种是死战到底,举国抵抗齐军。
一种是屈辱求和,割地自保。
文姜的策略是,妥协交出公子纠、送管仲入齐。
满足齐桓公最核心诉求,换取齐师立刻退兵,但绝不割地、不向齐国称臣。
若鲁国当时硬扛到底,齐国下不来台,只能继续进军。
结果必然是鲁国会遭受更大重创,甚至曲阜被围。
根本没有机会一年之后组织长勺这场防御战。
若鲁国割地臣服,鲁国沦为齐国附庸,也不会再有对抗齐国的立场。
文姜压下满朝大夫对她们母子二人的质疑,压下鲁国朝堂两种极端的声音。
对齐更是态度清楚。
你要人,公子纠可以帮你杀,管仲什么的也可以给你。
但割地称臣不行。
台阶给你了,你要就下,不要就打。
乾时惨败后,文姜重新塑造了鲁国的战后政治格局,保住了儿子的君位。
少年君主鲁庄公的心态,也深受文姜影响。
文姜的外交,是屈辱但不卑躬。
承认乾时战败的过错,但是保留鲁国作为姬姓大国的体面。
这种态度,潜移默化影响了鲁庄公。
可以暂时求和,但鲁国不能永远屈于齐国之下。
国君必须寻机洗刷乾时战败的耻辱,重新在诸侯间立威。
所以当齐桓公第二年主动来伐,鲁庄公没有直接投降,而是决心举国一战。
这才有曹刿求见、长勺之战。
文姜可不是那种只会在床榻上玩的花的女人。
很多人误以为,是鲁庄公孝顺,强行给母亲美谥,硬洗地。
然而春秋的谥号、葬仪,是大夫、宗庙集体商议定下来的。
国君不能单方面强行独断。
文姜身负举国皆知的丑闻,被鲁国士大夫和举国民众持续攻讦。
但在齐鲁的博弈中,她凭精准的外交判断,一流的政治能力,多次替鲁国化解灭国危机。
鲁国议谥,承认她安定邦国之才,故谥为 “文”—— 功是功,过是过,春秋庙堂的盖棺论定,分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