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歌短暂的人生好惨。

    长相平平无奇，家境一贫如洗，如今死得也是突如其来、悄无声息。

    看在他照顾过自己的微末情分上，柳倾决定以后逢年过节给他上柱香。

    前提是自己还能活。

    鬼脸吃了周歌就往后退，显然是要离开。

    柳倾躲在床腿后，下意识屏住根本没有的呼吸，正想寻找机会逃跑，鬼脸却忽然停下来，仿佛察觉到什么，又猛地冲进房间。

    “——！”

    柳倾差点被吓出声。

    阴冷腐朽的鬼味和暴雨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柳倾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差点晕过去。

    这只鬼的鬼脸太大，完全遮挡住了身体，直到它完全爬进房间，柳倾才看清它的模样。

    它长得又丑又恶心。

    鬼脸后是粗壮庞大的蛇形身躯，长长的纠缠在一起，身躯下还长着许多对鸟爪般的脚，脚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球。

    柳倾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丑东西？当下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鬼脸焦躁地在房间转动，野兽似的哐哐将阻碍它的沙发书桌撞翻，破碎腐烂的皮肉滴答滴答掉在地上。

    柳倾毕竟躲在床底，看不到它在外面干了什么，只能听到哐哐的动静，撞着撞着声音忽然消失。

    空气倏然变得寂静，强烈的危险感在脑海蔓延，柳倾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随即一截蛇尾探进床底。

    蛇尾上一颗硕大的眼球仿佛看到他似的，直勾勾地盯过来。

    救命啊啊啊啊——

    柳倾被吓得面色惨白，拔腿就跑，与此同时，蛇尾也疯狂地想要钻进床底，可是床底太窄，它钻不进，蛇尾狂暴地收回去，然后重重撞向大床。

    沉重的床被撞歪大半，床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讨厌讨厌讨厌！

    柳倾没命狂奔，可是只有手掌大小的他跑得再快也没有蛇尾快，眼看着要被追上，他心里满是绝望。

    难道要和周歌殉情吗？在一头丑鬼的蛇肚子里相聚？

    这种事情他才不想要。

    快要跑出卧室门的时刻，蛇尾嘭一下砸向门，将唯一可能的退路关上。

    柳倾无路可逃，抱着脑袋泪眼汪汪躲进角落，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狰狞的鬼脸在他眼前升起。

    要被吃掉了。

    都怪讨厌的周歌。

    柳倾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死亡，但随即而来的不是鬼脸的深渊巨口，而是几乎能灼透眼皮的白光。

    他颤抖着睁开眼睫。

    鬼脸身体里透出许多道白光，将它捆得严严实实，它被光灼痛，没有皮肉的脸上浮现出清楚强烈的痛苦。

    它拼命想要挣脱，可是白光好似强韧的绳索，它越挣扎，就收得越紧，深深地勒进它的骨头和蛇躯里。

    ……是周歌！

    他没有死！

    柳倾分不清自己在此时应该思考什么，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仿佛是回应他，下一秒，被鬼吞噬的周歌出现在他眼前。

    他看起来完好无损，连衣角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仿佛被鬼吃掉只是一场来势汹汹的噩梦。

    “被吓到了吗？”

    小鬼小小的一只蜷缩在角落，好像毛绒绒的小奶猫，可怜又可爱。尽管知道会被梆，陆舟还是无比轻柔地伸出手，将他捧起来。

    掌心还是滚烫。

    柳倾瘫坐在他手心里，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

    一人一鬼对视一秒，两秒。

    陆舟的目光渐渐凝重。

    坏了。

    小鬼怎么没反应？被吓傻了？

    他试探着用拇指摸摸小鬼的脑袋，谨慎地问：“你还好吧？”

    柳倾终于反应过来，抬起手，怒不可遏地打过去：“你坏！”

    陆舟：“。”

    现在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一只小鬼又有多脆弱？你这该死的莽夫，天打雷劈的懦夫，举世无双的蠢材，鬼怎么没咬死你？”

    柳倾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该死的周歌居然敢抛下他让他独自身处险境中，简直罪该万死。

    陆舟格外诚恳：“对不起。”

    “谁要你的对不起，你给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小鬼路都不爱走，去哪都要抱，打人和骂人的动力却是十分充沛。真不知道是谁家娇惯出如此坏脾气。

    陆舟老老实实闭嘴，任由他打，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解释。

    “不要生气了，这只鬼来头不一般，我只是想试试它的能力是什么。”

    柳倾眯起眼：“能力？什么能力，鬼还有能力？”

    “有的。”陆舟说，“一些鬼有特殊能力，可以伪装，变成别人的外貌；可以致幻，在环境里杀死别的人和鬼。”

    “万一它有这种能力，你在幻境里会很危险，我不能带着你一起冒险。”

    这是99%的实话。

    鬼这种物种玄之又玄，人对于它们的了解不完全，鬼有什么能力，只能是打过才知道。

    鬼的幻境发动极快，而且很隐蔽，很多时候身中幻境也无法立刻察觉。小鬼实在太柔弱，他不可能赌。

    “那它有吗？”

    陆舟顿了顿：“没有。”

    “那你还在它肚子里呆这么久，你就是故意的！”虎虎生风的拳头再次袭来。

    陆舟有1%的心虚，完全不敢反抗，只能挨着。

    ·

    好不容易发泄完怒气，柳倾不想看到满屋子的狼藉和丑鬼，抱着小镜子去客厅欣赏美貌平复心情。

    陆舟只能留下来处理现场。

    卧室落地窗碎了一地，到处都有细小的碎玻璃渣，书桌书架床被撞翻，书本被鬼踩烂，地板更是被剐蹭得惨不忍睹，许多地板直接被撬起来。

    陆舟捡起课本和试卷。

    这是他辛苦学习的成果，还得给老师看，就算被鬼撕坏了也得再粘好。

    至于乱糟糟的房间，得明天让人过来修补清理。

    将需要的收拾出来，最后，陆舟才看向还躺在地上的鬼。

    它不是自然形成的鬼。

    陆舟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认出来，它是被人为饲养出来的厉鬼。

    鬼有善鬼，有恶鬼，还有厉鬼。

    吃人的鬼才是厉鬼。它应当是吃了不少人和鬼，鬼气腐臭强烈。

    这样的一只鬼被空投到他家里，最开始，陆舟还以为是它是为小鬼而来，所以毫不犹豫就选择被它吞了。

    没想到它也看不到小鬼，更没想到它是为了自己。

    谁想害他？

    他明明诚恳勤劳本分善良。

    鬼还躺在地上，但已经被法力折磨得很虚弱，鬼气消散许多，长长的蛇躯软趴趴瘫着，有点像是被盐侵蚀脱水的蛞蝓。

    确实挺丑的。

    陆舟半蹲下去，伸出手，面不改色地插进它的天灵盖，坚硬到能撞碎窗户的天灵盖在他手里仿佛变成豆腐，轻松到不需要花力气。

    大量的法力涌入鬼头，骷髅头发出刺眼的白光，疼得无声嘶叫翻滚，可是无论它怎么翻，捏着它的手始终稳如泰山，渐渐的，它庞大的身躯变小，最后被法力硬生生捏成一个小圆球。

    就像是一个凝固在树脂里的标本。

    陆舟在球上多裹了几层法力，遮盖住它丑陋的蛇身，准备留着给小鬼当球踢。

    ·

    卧室不能再睡，陆舟带着小鬼和备用的被子，在楼上空房间将就一晚。

    楼上的房间是真的空空如也的空，一人一鬼只能打地铺睡在地上。

    睡觉前，小气的小鬼还划分出楚河汉界，勒令他不准越过分界线一步，陆舟自然只能答应。

    一觉睡醒，陆舟从怀里掏出一只呼呼大睡的小鬼。

    这份不平等条约对小鬼有没有效？陆舟捏了下他的小脸，感觉是没效，于是默默将他揣进上衣口袋。

    小鬼睡得很熟。

    一只鬼其实不需要这么多睡眠，只是昨晚经过丑鬼一吓，小鬼也意识到实力的重要性，终于是不情不愿地喝下了他的血。

    睡觉是他在消化血里的力量。

    出发去学校前，陆舟联系了自己的生活助理，让他找人来修理卧室。

    他的生活助理叫小李，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办事还算周到，早上联系他，下午就收到他的视频，卧室已经被修整得完好如初。

    小李：老板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陆舟：可以了，就这样

    小李：好，那我带人撤了

    陆舟：等等

    陆舟想起什么，又紧急回复。

    陆舟：你再帮我买张床。

    手机另一端的小李疑惑地挠挠脑袋。

    小李：老板，床已经换了新的了。

    陆舟：我的意思是，再买一张。

    两张床？

    小李惊讶地瞪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这是陆舟亲自发的消息。

    他作为生活助理，照顾陆舟其实没有几年，但很清楚他的习惯。

    陆舟不管在哪住，住处装修一概是只有一张床，反正他不会让人留宿，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亲戚登门。

    现在怎么突然要两张？难道是……交了女朋友？还是有足够好的好兄弟能在他家里休息了？

    不确定，得多思考。

    小李打开网页，挑选出两款不同风格的床，发过去请老板过目。

    小李：老板您看看要哪款。

    “……”

    陆舟对着一张粉粉嫩嫩公主床和一张简洁利落床陷入一秒钟的沉思。

    完了，他也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