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的夜雨。

    岳三百哄睡蒋佑后，披着棉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冰冷的黑夜。就算岳三百有属性加成，也很难看清黑暗中的景象。

    雨滴打在窗户上，蜿蜒滑落的痕迹从模糊到清晰。

    那层淡淡的白霜，意味着室外温度已经接近冰点。

    “这么多雨水是哪来的？内循环里的水下不了这么大的雨。”杨秀秀困惑地问道。她也看过殖民地内部物料循环图。殖民地内的降雨大多集中在播种期，需要积攒很长时间的水才能进行。

    岳三百解释道：“这些水来自荒原的压力发电阵列。含盐量为20% 的冰是最便宜的压力发电材料。外面的发电阵列在发生损坏或冰融化时，水会流回殖民地内部。每一次更换发电压材，都会下一场意料之外的雨。”

    “变电站被毁，外部压力发电阵列产生的电力无法消耗，压力容器发热，内部冰融化，就会回流到殖民地内部。”

    “全部阵列同时融化，回流的水是海量的，这场雨至少要下两天。我们已经失去直射的光源，加上融化的冰水温度本来就低，这场雨会越下越冷，最糟的情况是大雨变成大雪。”

    “殖民地内部气温常年保持在适合耕种的区间，普通人没有防寒意识，几乎没有人储备防寒衣物。一旦大雨变成大雪，会死很多人。”

    岳三百说到后面，已经是在自言自语了。

    窗户上的白霜越来越明显，雨夜中的殖民地越来越冷了。

    秋雅所在的食品发放点，已经收容了七百多个孩子。七十三条被褥的储备就是一个冰冷的笑话。

    孩子们一个挨着一个站着，聚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就像是冰原上等待父母归来的小企鹅。没有孩子哭闹，因为他们都意识到，留下来才有活路，哭闹很可能会被丢出去。

    “关门，不能继续接收了，装不下了。”齐小雨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秋雅起身往门口望去。入眼的是一片小脑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被几百个孩子看着，秋雅感到一阵窒息。

    怎么会这么多？秋雅目光移向门口，一位母亲举起自己的孩子，正要将孩子丢进即将关闭的大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人们呼出的白气久久不散。

    发放点大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雨中人们的哭喊声。

    齐小雨站在门口进不来，拿出手机给不到三十米外的秋雅打电话。

    “会长，到现在为止，我们一共收留了756 个孩子，原本外面没这么多的，不知谁把我们收留孩子的消息传了出去，许多人冒雨把孩子送了过来，外面还有很多孩子没有进来，我们这里已经装不下了。”

    秋雅眼前全都小脑袋，一双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正看着她。

    秋雅握紧拳头，说道：“等着，这里放不下就往地下送，我去开个出口。”

    秋雅打电话给蒋毅，询问她所在的位置，从哪里能打开通往地下的通道。

    蒋毅查了半个小时资料，才确定那里的地下路口位置。

    不是蒋毅拖延时间，实在是图纸太过陈旧。

    秋雅暴力破拆了三四道墙壁，才找到预想的地下区域入口。

    她先派人下去清理空间，做好沿途照明，才组织孩子们向下转移。

    地面空出一小块空间后，齐小雨第一时间打开大门，准备继续接收孩子。

    可是，当大门打开的瞬间，三具冰冷的孩童尸体摔了进来。

    齐小雨呆立当场。

    三个死去的孩子年纪都不大，身高一米二三上下。他们身上只有单薄的衣服，雨水已经将他们淋湿了，头发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他们闭着眼睛，眼帘也挂着霜。

    “啊——啊——”齐小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尖叫出声，冰雨打在她的脸上，糊住了她的视线，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们才关上这道门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有孩子冻死了。

    齐小雨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不知如何安放。

    有浑身湿漉漉的孩子挤进来，他们踩过那三具尸体，直奔向孩子们聚集的地方，不管不顾地挤进人群。

    一个又一个，有的跌倒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有成年人想要混进来，很快就被乱棍打出去。

    齐小雨跪在那里，直到大门处恢复秩序，有人过来将她搀扶走。

    秋雅赶过来，抱住齐小雨，将她带回休息区，用塑料布将她裹起来。

    她们现在连人造棉的被褥都没有，只能用塑料布裹着御寒。

    “哭吧！把心里的苦都哭出来，关门不是你的错，我们早就到极限了。放那些孩子进来，也只是多活一天算一天。”

    “会长，刚才是我下令关的门。”齐小雨缩着身体声音颤抖。

    秋雅又将齐小雨抱紧了些。低声安抚道：“不是你的错，和你没关系。是军方封锁了我们的物质交换，是他们拿走了我们的光源配额，是他们逼我们去死。”

    “不是你的错。”

    在秋雅的安慰下，早已身心疲惫的齐小雨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秋雅手摸在齐小雨的额头上，很烫，这姑娘发烧了。

    这里的食物已经空了。

    药品也空了。

    秋雅忽然发现，她能做的事情好少，甚至没法在身边人生病时，拿出一粒退烧药。

    秋雅颤抖着手拿出新手机，入目是岳三百几个小时前发的信息。

    “原来还能这样，你果然是个当政客的天才。”

    秋雅立刻打电话通知地下炼油厂，按照岳三百的要求去做。

    “尽可能多的设置废气排放口，尽可能给市民提供一点热源。拜托了。”秋雅的声音颤抖，完全不像一个能开山裂石的强者。

    “只能把排放口集中在市区吗？我知道了，那就先从市区开始，越快越好。”

    秋雅安排完地下炼油厂的事，才再次打电话给岳三百。

    “齐小雨生病了，我需要退烧药。”

    “地址告诉我，我马上派人送去。”岳三百回答的干脆利落。

    两个小时后，城市阴暗冰冷的小巷里，在一具倒毙的尸体旁边。

    原本属于下水管道的井口，升腾出气味刺鼻的白烟。

    气味很难闻，但带着暖流。

    白烟环绕着那具尸体，如梦如幻，仿佛倒在那里的人正在做着一场桃源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