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可不必

作品:《大国制造1987

    一五重工。

    这几日,周振山为了水压机的事情,愁得几乎睡不着觉。

    他是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寻访,把省内以及周边几大重工大厂的资深工程师、老锻造技师挨个请了个遍,就连已经退休返聘的老一辈技术骨干,他都给请了过来。

    可所有人来到车间,围着六千吨水压机仔细排查一遍,看完液压主缸的故障状态,全都连连摇头,谁也不敢接这趟维修的活。

    更要命的是,水压机还不止液压主缸这一处毛病,就连管路、调压阀和蓄能器也出现了问题。

    周振山望着静静矗立的巨型水压机,满心焦灼,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在他一筹莫展,站在车间里长吁短叹的时候,供销科的一名年轻干事匆匆跑了进来。

    “周厂长,外面有人过来洽谈外协订单,想要委托咱们的六千吨水压机锻轧辊坯料。”

    周振山本就满心烦躁、焦头烂额,见又有人来添乱,脸色当即就是一沉。

    “胡闹,咱们工厂从来只接收工业部、一机部下达的重点专项任务,所有地方外协、私人委托,一律不接!”

    “你在供销科干了多长时间了,怎么连这点事情都不明白!”

    “你们供销科都跟你一样的废物么,业务不熟练也就算了,还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赶紧给我滚,别在这烦我。”

    往年任务清闲时,周振山偶尔也会悄悄接一些外协活,给厂里职工补贴福利。可眼下全厂核心设备瘫痪,头顶悬着天大的追责危机,他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半分心思理会外协订单。

    这名年轻干事,很不巧的撞到了枪口上,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他并未就此离开,站在原地,硬着头皮低声解释,“周厂长,我本来也是打算直接按规矩回绝的,但是……这次来的人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来人是两个一男一女,那位女同志说,她父亲是冶金工业部的白部长。”

    这话刚入耳,周振山就是浑身一震。

    “你说白部长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年轻干事支支吾吾地说道,“好像……白桃。”

    周振山瞬间眉眼舒展,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太好了,真是白部长家的姑娘!”

    “人在哪?快带我过去!”

    此刻的他,早已被连日的绝境逼得走投无路。

    厂区六千吨水压机几乎瘫痪,京城高井电厂保电转子的四十天交付死线迫在眉睫,一旦任务违约,不仅一五重工要被全系统通报问责,他这个厂长更是难逃撤职查办的下场。

    冶金工业部白部长,手握全国重工企业考核、调度、追责的大权,是眼下唯一能左右厂区命运、能替他开口从轻处置的顶层人物。

    白桃登门,哪里是什么麻烦外协,分明是绝境之中送到眼前的救命稻草!

    年轻干事还是头一次见厂长如此激动,当下不敢怠慢,赶忙在头前引路,将其带到了供销科。

    周振山刚进门,便一眼认出了白桃。

    “小桃,原来真的是你来了,刚刚他们跟我说,我还有些不相信。”

    逢年过节,周振山都会跟着系统内一众干部去白强家中拜访汇报,见过白桃几面,但二人并没有说过话。

    此刻,却像是多年未见的亲人一样,表现得十分热络。

    白桃礼貌起身,浅浅一笑:“周叔叔。”

    “不敢,不敢,叫我老周就行。”周振山赶忙摆手,看着陈阳道,“小桃,这位是?”

    白桃赶忙介绍道,“周叔叔,这位是我的同事陈阳,我们两个这次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好说,好说,走,咱们到我办公室聊。”

    周振山热情无比,亲自领着二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进到办公室,周振山连忙倒水沏茶,招待得极为周到,完全没有央企大厂厂长的架子。

    看着对方那忙碌的身影,陈阳惊得是直咋舌。

    到底是有人好办事。

    这要是自己一个人过来,别说受到厂长这么热情的招待了,恐怕对方不让他滚出去,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待三人落座,周振山笑着开口:“小桃,我听说你们今天过来,是要加工什么工件?”

    涉及到技术方面的事情,白桃就不好插嘴了,陈阳急忙接过话茬,“是这样的周厂长,我们想用一下贵厂的六千吨水压机,锻造一批合金轧辊。”

    周振山眉头下意识蹙起,神色尴尬,带着一丝侥幸试探:“必须要用六千吨级吗?我厂还有一千六、两千、三千吨的设备,你们看能不能将就?”

    他一心希望对方退而求其次,只要避开瘫痪的六千吨水压机,他就能顺势承下人情,日后白部长处置他的时候,也必然会顾念几分情面。

    陈阳刚要说不行,制造合格的轧辊必须要使用六千吨的水压机才能达标。

    可一旁的白桃见周振山神色躲闪,眉宇间满是烦闷,心中就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连忙按住陈阳的话头,开口道,“周叔叔,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我知道一五重工素来只执行工业部专项任务,我们私下外协加工,确实破坏了厂里的规矩。”

    “如果实在是让您为难的话,我们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白桃语气坦荡,没有借着自己父亲的身份逼迫对方,说完轻轻拉了一把陈阳,准备起身告辞。

    周振山见状心里一紧,连忙抬手拦住二人。

    他本不想现在就将水压机的事情给捅出来,可这白桃明显是误会了自己。

    倘若让白部长知道,他的面子在自己这不好使,那可就彻底地玩完了。

    “小桃,陈阳同志,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振山长叹了一声说道,“唉!实话告诉你们吧,不是我不愿意帮这个忙,实在是六千吨的水压机出现了故障。”

    周振山把实话说出来后,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近几日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

    “前几天京城电厂的转子出现了裂痕,工业部让我在四十天内交货,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水压机出现了故障,压力一直停留在三千吨,死活是上不去。”

    “国内的工程师我都找遍了,可没有一个人能修好。”

    “可要是请外援的话,至少要二十天,国外的专家组才能过来,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小桃,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有心无力。”

    “国家把这么重要的工厂交给我,而我却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我这次算是彻底地栽了。”

    周振山说着,说着,便一屁股瘫倒在了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陈阳、白桃二人闻言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陈阳才缓缓地说道,“压力上不去,那是因为液压主缸里的密封圈老化失效造成的。”

    “周厂长,就这点小毛病,小故障,还不至于如此地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