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倒打一耙

作品:《大国制造1987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那团赤红滚烫的钢坯,没人敢出声打扰。

    随着三千兆帕低压预锻稳步推进,压头一次次轻柔碾合坯料表层,肉眼看不见的微观孔隙被逐一压实、闭合。

    一旁的李政霖越看越心惊,从业几十年,他第一次看到有人不追求快速成型,反倒先修材质、再修外形。

    等到预锻工序稳稳结束,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震撼,郑重开口问道:“陈阳同志,我们全国重工系统,沿用的都是苏式单次均压锻造法,从未有过分段控压的说法。”

    “这其中可有什么说道?”

    这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锻造拼的就是炉温把控、锻打速度、成型效率。

    苏式工艺传下来的规矩,就是高温一次性压合、快速定型,减少温降损耗,这是整个行业奉为圭臬的铁律。

    没人敢慢锻、没人敢分段,更没人敢分级控压打磨材质基底。

    “李总工,各位师傅,普通碳素钢、低合金钢,快速一次性成型,确实没问题。”

    陈阳缓缓说道,“但我们今天锻造的,是掺了镧铈稀土的高铬钼钒特种合金。”

    “这种合金最大的特性,就是材质致密性极高、应力敏感度极强、金相重构门槛极高。”

    “传统苏式单次均压锻造,看着高效快捷,实则是暴力蛮锻。一次性六千吨重压直接砸下,表层钢体极速定型,但内部晶粒来不及舒展、孔隙来不及闭合、熔炼残留的内应力来不及释放。”

    “外表看着规整完好,实则内部晶粒错乱堆叠,微观孔隙层层残留,潜藏着大量隐性裂纹和堆积应力。”

    陈阳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想消除这些堆积应力,就必须使用三段梯度分级锻造工艺。”

    “顾名思义,就是分压力、分阶段、分温度,循序渐进改造钢材本体,而非一味蛮压成型。”

    在场的虽说都是在重工行业干了几十年的老人,但从来只有经验,没有理论,对于陈阳嘴里冒出的各种专业术语、金相原理、梯度应力逻辑,大多听得似懂非懂、一知半解。

    但他们都是要脸的人,即便不懂也不敢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将陈阳所说的话全都暗暗记在心里。

    有人已经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日记本,将陈阳所说的每一句都记在了本子上。

    所有人心里都亮如明镜,今天这套工艺,是独一份、是新路子、是能颠覆全厂乃至全国锻造标准的真东西。

    现在不懂没关系,日后再好好研究。

    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套锻造工艺给吃透。

    在场之人,就数李政霖的学习劲头最足,不仅记录了陈阳所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水压机的各种工作参数,压机行程大小,停留时间,就连陈阳在锻造期间抽了几根烟,上了几次厕所,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在案。

    那个年代,是没有所谓知识保护、技术专利壁垒的纯粹年代。

    八七年的重工行业,技术从来不是个人私产,更不是拿捏牟利的筹码。

    谁学会了就是他们自己的,也正因为如此,在场所有人记起笔记来才毫无心理负担,个个奋笔疾书、全盘收录。

    陈阳看着李政霖连自己上了几次厕所都记录了下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心底哭笑不得。

    “李总工,你记这些做什么?”

    李政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啥,有时候这玩意也讲究一个玄学,记上准没错。”

    这话一出,反倒给其他老师傅都提了一个醒。

    干重工锻造几十年,谁都信这个。

    新工艺没人见过、没人懂原理、没有规程参考,那所有细节、所有节奏、所有习惯,都有可能是成功的关键。

    宁可信其有,不可漏其一。

    于是纷纷在本子上增添了陈阳上厕所的次数,甚至有一位老师傅还跑到陈阳身边,低声求证:“陈阳同志,你上厕所的时候,蹲的是几号坑?”

    搞得陈阳要多无语有多无语。

    他无奈摆手,不再纠结这些哭笑不得的细节,而是将心思放在了锻造之上。

    嗡——

    悠长的机械余震缓缓消散,炉火灼灼,热浪轻扬。

    历时近一小时的三段梯度分级锻造工艺,完美收官。

    当压头完全抬升,一整块形制规整、肌理极致致密、色泽均匀通透的稀土高铬钼钒合金轧辊坯料,稳稳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一刻,整座锻造车间死一般寂静。

    几秒后,极致的静谧轰然被欢呼声冲破!

    “成了!真的锻成了!”

    “完美!一点缺陷都没有!这钢坯质感,我干三十年从没见过!”

    “老工艺彻底比不了!这才是高端特种钢该有的样子!”

    一众老师傅攥着厚厚的笔记本,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笔尖划过写满无数记录的纸页,都是他们今日辛苦收录的无价技术。

    技术员死死盯着仪表盘上的合格数据,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李政霖激动到难以自持,握住了陈阳的双手:“陈阳同志,你弥补了我国特种合金钢以及锻造工艺的两处空白,使得我国重工业再一次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我一定要上报重工院,如实呈报你的突破性技改成果!”

    ……

    与此同时,机械工业部,部长办公室。

    郭晓文一扫先前的愁容,满脸堆笑。

    对面坐着的,便是留苏博士孟明远。

    “哈哈……孟博士,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您能接手重工院,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否则,我还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郭晓文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好说话。

    自己一个电话过去,说明来意后,他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便答应了下来。

    速度快到,让他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孟明远摆了摆手道:“郭部长客气了,国家重工事业为重,项目停滞不前,损耗的是国家资源,耽搁的是工业进度。我身为归国技术人员,为国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帮忙。”

    他坐姿端正,气质清逸沉稳,眉眼间带着顶尖技术专家独有的冷静与通透,没有半分官僚客套,也没有借机讨价还价的功利心思。

    郭晓文看着这般坦荡无私的孟明远,心底愈发敬佩。

    比起重工院里那些争功抢利、畏难避责、稍有风险便推诿脱身的专家总工,孟明远的格局与胸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彻底踏实了。”郭晓文长舒了一口气,“就是不知孟博士什么时候可以上任?”

    “上任先不急。”孟明远缓缓说道,“我对现在国内重工行业的不良风气,还是有一些看法的。”

    “不制止住这股歪风邪气,我恐怕也无法安心攻关技术壁垒。”

    郭晓文闻言就是一愣,莫不是重工院有人得罪过这位技术大拿,他想借此公报私仇!

    “孟博士说的对,现在的重工院确实该整治整治了。”

    郭晓文现在必须捧着这位孟博士,也就只能苦一苦重工院的人了。

    “您说,重工院有谁得罪过你……”

    郭晓文话说一半,便被孟明远摆手打断道:“郭部长误会了,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个人恩怨。”

    “是现在重工系统的某些人,仗着自己的家世、资历,巧取豪夺他人的技术成果。”

    “此歪风邪气若不制止,让我们这些人,还怎么沉下心来攻关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