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场意外发生得太突然。

    谁能想到，原本只是来处理一具水下沉尸，结果会突然有三个孩子掉进冰窟窿？

    破冰工具和专业救援设备全在岸边的车上。

    偏偏这里离岸又不近。

    现在再跑回去拿，等回来以后，孩子究竟被水流冲到哪里都说不准。

    更麻烦的是，因为冰面大面积破裂，原本相对平稳的水流也开始出现变化。

    而三个孩子长时间待在接近零度的水中，再加上找不到出口带来的恐慌，体力和氧气消耗得非常快。

    冰层下面。

    三张已经青紫的小脸，眼睛正在一点点闭上。

    原本还会互相抓扯的手，也渐渐松开。

    三个小小的身影开始缓缓向更深处沉去。

    几名家长隔着冰层眼睁睁看着孩子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那股无力感几乎让人崩溃。

    这一刻，他们脑海里全都是后悔。

    如果刚才没有去围观。

    如果一直在旁边看着孩子。

    如果没有让他们自己跑到冰面上玩……

    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有些人甚至宁愿现在沉下去的是自己。

    只要能把孩子换回来。

    可世上没有如果。

    “我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男性家长终于彻底忍不住。

    他红着眼睛站起来，迈步便准备直接从破开的地方跳进水里。

    可还没等他动作，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便一把扣住了他的胳膊。

    “别去！”

    男人猛地回头，情绪激动地吼道：“你拦我干什么！下面是我孩子！”

    抓住他的人正是赵叔。

    他死死攥着对方，根本不给挣脱的机会。

    “你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送死我也得去！”

    那名父亲眼眶通红，拼命想甩开赵叔。

    “难道让我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吗？！”

    赵叔盯着他，只回了一句。

    “你回去。”

    “我下。”

    男人一下愣住。

    “啊？”

    赵叔直接把他往后拽了一把。

    “啊什么啊，我说了，我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名家长，站在冰面上就开始脱衣服。

    赵叔虽然没有专门冬泳的习惯，但作为打捞队负责人，基本的水下救援常识比在场大部分人都丰富。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穿着普通衣物跳下去有多危险。

    衣服一旦吸饱水，重量会瞬间增加。

    原本宽松的布料贴在身体上，不仅会影响游动，还会成为巨大的负担。

    在这种接近零度的水温下，湿透的衣服更会迅速带走体表热量，加剧失温。

    旁边那名父亲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小方赶紧开口安慰：“别慌，赵叔是打捞队的负责人，也是他们这些人里水性最好的。”

    “让他下去，比你下去成功率高得多。”

    话是这么说。

    可小方自己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专业打捞队平时下水，都会穿专门的潜水装备。

    氧气瓶、潜水服，以及这种低温环境下使用的保温隔温装备，缺一不可。

    可今天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谁都没想到那几个孩子会突然破冰落水，甚至还被冲到冰层下面。

    真正能提供保护的装备，此刻全留在远处车上。

    眼下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取。

    他们能做的，只剩下赌。赌赵叔能撑住。

    也赌那几个孩子命够大。赵叔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再拖一分钟，孩子活下来的希望就会少一分。

    很快，他把身上的衣物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

    一阵寒风正好从水库上刮过。赵叔整个人瞬间打了个寒颤。

    虽然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但现在气温依然处于零下。

    没有衣服遮挡以后，吹过来的风简直就像刀片一样刮在皮肤上。

    他刚准备迈步靠近冰窟窿，却突然发现双脚传来一阵拉扯感。

    低头一看，原来冰面上刚才溅了不少水。

    在寒风作用下，那层水迅速结冰，竟把他赤裸的脚底和冰面粘到了一起。

    “不行。”

    赵叔心里一沉。

    再这么磨蹭，还没等真正下水，体温就得先被冻掉一截。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抬腿。

    脚底和冰面分离的瞬间，一股刺痛猛地窜上来。

    赵叔没停。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几步冲到破口边缘，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扑通！”

    入水的一瞬间。

    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而来。

    赵叔全身肌肉几乎同时僵住。

    胸口猛地收紧，肺部像被冻住一样，连正常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么冷……”

    他心里一颤。

    连自己这个成年人，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都差点承受不住。

    那几个孩子刚才毫无防备掉下来，又得有多痛苦？

    想到这一点，赵叔原本因为严寒而产生的那点本能恐惧，反而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用力吸进一大口空气。

    下一秒，猛地扎进水下。

    按照刚才看到的大概方位，赵叔奋力划动已经逐渐发僵的四肢，朝三个孩子消失的位置游去。

    实际距离并不算特别远。

    可在这种极端低温中，每划一下都异常艰难。

    赵叔只觉得短短一段距离，像是怎么都游不到头。

    周围冰冷的水仿佛变成了一条条看不见的锁链。

    缠着他的手。拖着他的腿。

    甚至连意识都在一点点变慢。

    就在他快要怀疑自己是否找错方向时。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孩子！

    赵叔精神猛地一振。那是其中一个孩子！

    此刻正失去意识般缓缓往更深处下沉。

    赵叔硬撑着越来越僵硬的身体，加快速度靠近。

    五米。三米。一米。

    终于！他的右手猛地抓住了一样东西。

    低头看去。正是那孩子棉衣的一角。

    抓到了！赵叔立刻用力，想把孩子拉到怀里。

    可只拽了一下，他脸色便变了。

    没动。他咬牙又拽第二次。还是拉不起来。

    那件厚实的棉衣在水里早已彻底吸饱，重量大得惊人。

    再加上孩子本身的重量，整个人此刻就像坠着一块沉重铁块。

    赵叔尝试着改变角度，又接连拉了几次。

    不但没把孩子拽上去，反而因为身体失温、力量下降，被孩子的重量拖得一起缓缓下沉。

    “氧气……”

    “快撑不住了……”

    肺部传来的灼痛越来越明显。

    没有任何供氧设备的他，本就无法在水下停留太久。

    更何况还是在这种低温环境。

    赵叔心里十分清楚。

    哪怕现在立刻放开孩子往回游，自己能不能顺利回到水面，都已经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他眼底第一次闪过绝望。

    自己干了这么多年打捞。

    不知道从水里捞上来过多少尸体。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可能死在水里。

    以后过来打捞自己的，说不定还是队里那些老伙计。

    可相比死亡本身，他心里更多的是不甘。

    明明孩子就在手里。明明只差一点。

    如果肺里还能再多一口气。

    如果身体还能再多一点力气。

    也许就能把这个孩子救出去。

    随着最后一点氧气即将耗尽，赵叔眼前开始发黑。

    意识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他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了两道光。

    “这是……”

    “天堂的光？”

    赵叔脑海里下意识冒出这个念头。

    他费力睁开眼，想看看所谓的天堂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真正出现在视野里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