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无知无畏褚遂良
作品:《唐朝好地主:从村长开始》 第952章 无知无畏褚遂良
有人说奴隶制是一种人际关系,封建是一种政权架构,资本主义是一种经济方式,它们不是并列的概念,完全可以重叠在一个时代的社会里。
大唐私人蓄奴现象相当普遍,而且数量十分庞大。
贵族、豪强、商人,蓄奴成风。
岭南冯盎有一万多名奴仆,长安的王公们动则几百上千奴仆,一座长安城,有三分之一人口是奴隶。
河间王李孝恭、曹国公李绩,还有他卫郡王李逸,仅在京师都是有上千奴仆。
李逸在各地庄园作坊、矿场上的奴隶更多。
王公贵族和地方豪强们除了大量奴隶,还拥有许多部曲。
部曲比奴隶地位稍高,可也不是良民,仍属贱籍,依附主人,为私家所有,在隋唐以前,部曲更多的是私人武装,而到了隋唐,部曲慢慢演变成了从事劳作的仆从。
他们的身份是半自由的,这些人是没有自己户籍的,依附于家主。多数是由奴隶中选拔而来,和部曲身份差不多的是客女。
大唐贱民阶层,是士族和庶民之外的阶层,归属于私人的有部曲、客女、随身、奴婢,还有官贱户,为公乐户、官户、杂户,公乐户都是乐工伎女,而官户也称番户。
在这七大类贱民中,部曲和客女算是地位稍高一些的,有一定的自主权。
刚刚升为起居郎的褚遂良向皇帝进谏,认为之前李逸推动的主客户制度挺好,把无地的佃民授予客户身份,对这些无地或少地的百姓,免征租调,给他们极大减轻了负担。
过去有大量的佃户,虽被归入良民范畴,可许多人也是逃户,没有户籍,依附私人,这就使得朝廷对这些人口无法掌控和利用,贵族豪强则掌控著这些人口资源。
现在,褚遂良就建议,不仅把佃户纳入客户,还应当把部曲、客女都纳入客户身份。
理由则是部曲、客女不再完全是没有自由的贱民,国家应当给予这些人客户身份,视同佃户。
不论主户、客户,都是登记户籍,成为国家编户的,只不过承担的赋役不同而已。
中书厅,李逸看到皇帝转到政事堂的这道奏疏,眉头微皱。
谁都知道,部曲客女虽是奴婢放免过的,可依然完全依附于私人,他们只有少量的自主权,少量的私人财产,在婚姻上,也是必须良贱不婚的。
部曲客女结婚,生的孩子也是贱民。
褚遂良说要把部曲、客女编为客户,这实际上就是反过来挖贵族豪强们的墙角,争夺人口。
但成为客户后,朝廷又不给这些人授田分地,却把他们视同良民里的佃户,反而是得承担户税、徭役。
更重要的是法律地位上的改变,原来部曲杀良人,绞。良人杀部曲,减一等,流三千里。部曲杀主,斩。
主杀部曲,部曲有罪,勿论。部曲无罪,主徒刑一年。
如果部曲、客女也都获得客户身份,他们实际上就成了良民了,就算依然依附于私家,却只相当于雇佣。
褚遂良这样弄,对谁影响最大?
自然是拥有大量部曲、客女的人。
而李逸就拥有大量的部曲和客女,李家有许多奴隶,每年都会对那些表现勤快的,给予一部份放免为部曲、客女的机会。
这些奴隶经过一次放免后,成为部曲和客女,仍还依附于李家,仍为李家做事,但地位也上升不少,能够得到更多信任,担任一些工头等职事,甚至能拥有自己的财产等。
褚遂良这是因为水磨茶被官营后发起反击了。
水磨茶全部官营后,对褚遂良和他背后的关陇集团来说,一年损失十几万贯,甚至本来以后这利润会不断增长。而现在不仅是水磨茶产业全没了,还影响到了水碾产业,以后朝廷监管更严,许多不合规的水碾会被限制、拆除,对他们来说,这是割肉啊。
皇帝现在把这奏疏给他,透露了皇帝的态度倾向,肯定也是支持的。
魏晋以后,因为战乱,贵族豪强地主,拥有大量私部曲,亦称家兵,是且耕且战的私人武装。
但到了隋唐,部曲其实不再是私人武装了,他们主要从事农业生产,或家中服役。
只是如今奴婢、部曲的数量太多了。
私奴婢、部曲的数量,多的惊人。许多来自战争俘虏,也有来自战乱时破产的百姓,更多的是为逃避赋役直接投附贵族豪强的编户,他们弃籍,甘愿做贵族豪强的部曲甚至奴婢,只因这样还能活下去。
而如今,天下一统,战乱平定,国家渐安定下来,可那些已经成为私人部曲、客女、奴婢的那些原来的编户良民,又怎么可能再脱身。
大量私部曲奴婢数量的增加,就意味著国家户口的减少,而国家根本就在于户口,因为这是税赋、兵役、徭役等的基础。
站在国家角度看,李逸的主客户,授佃户为客户,还有现在褚遂良提出的要把部曲、
奴婢授予客户身份,都是长远有利的。
可一方有利,必然触及另一方利益。
李逸沉吟许久,并没有反对褚遂良的提议,他将之带到了政事堂会议,让其它几位宰相一起讨论。
宰相们传阅了一遍,都没急著表态,这东西能出现在这里,其实就透露了很多信息。
杜如晦辞职在家休养,现在政事堂还有六人,三省五个长官,加御史大夫孙伏伽。
魏征最先打破沉默,「我觉得褚遂良此提议,于国家有利,可以采用。」
宇文士及慢悠悠的发问,「如果把私部曲、客女都编为客户,那可就意味著要承担客户的赋役,户税、徭役都得承担。
可大多数私部曲、客女的情况,大家都应当知道,他们比奴婢虽然强点,但也还是贱人,既无田产,也无家资,基本依附于私人。
让他们拿什么纳税,他们甚至都没有自己的时间,如何服徭役?」
魏征道:「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户税是按家产划九等征收,我看以后这些私部曲、客女所编的客户,若无资财,就可划为下下等户,如今户税第九等,是纳二百钱,或折一匹绢。」
「魏相,一年二百钱的户税,只怕他们也交不上。绝大多数私部曲,衣食住宅甚至结婚主家都管了,但基本不会有工钱的。」
「如果编为客户,法律上就是良民,不再是私有贱人,那部曲依附的贵族豪强,就得给他们发工钱,或者如佃户般分成。」魏征倒也直接。
杨师道觉得这样有点直接侵犯部曲主人利益了。
几位宰相在那议论纷纷,魏征是赞同把部曲客女编为客户的,宇文士及和杨师道反对,孙伏伽则从法律角度来考虑此事,「天下户口,皆陛下子民。大量人口却为私人部曲、客女,此制不破,均田、租庸调皆为虚谈!」魏征涨红著脸激昂道。
宇文士及轻笑反击:「魏相说得轻巧,莫非让万千部曲一夜之间拥上街头,无衣无食,成为流民?到时酿成大乱,谁人负责?」
杨师道站出来和稀泥,「此事体大,牵涉甚广,不如徐徐图之,也多征求下百官意见?」
孙伏伽较为谨慎,「律法乃国之基石,部曲身份一变,由贱民变成良民,则我大唐律中良贱诸篇皆需重新修订,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逸和房玄龄坐在那喝茶,都没出声。
这是今年的春茶,还是明前茶,味道很鲜爽。
他一如继往的喜欢散茶,如今散茶也有了不小的受众,占有茶叶市场小部份份额,但大部份市场,还是蒸压的饼茶占据。
茶叶市场两极分化,一边是高端茶价格上天,一饼茶得几两黄金。另一边普通茶市场也起来了,许多平民百姓也开始喝茶了,三五十钱一斤的茶叶,涌进百姓之家。
市面上,饼茶、散茶各有上百等级的,从三五十钱一斤,到三五两黄金一两。
相对来说,蒸青所制饼茶更便宜点,就是饮用不太方便,故而现在催生水磨茶产业,直接把茶饼磨成粉,百姓买茶粉。
这也就催生出了新的饮茶方式,在传统饼茶的煎茶法,和李逸带动的炒制散茶泡茶法外,如今又多了点茶法。
茶碗里先放点茶粉,然后加沸水,再搅磨。
许多百姓,还会跟以前煮茶喜欢放很多调料一样,把花生、核桃等许多调料跟茶粉一起擂,擂碎后再冲搅,也是另有风味。
茶粉确实给百姓饮茶带来很大便利,点茶法的流行,也让水磨茶市场越来越大。
李逸把水磨茶全收归官营,这一下算是打到关陇集团七寸,让他们损失惨重。
或许褚遂良这道奏疏,并不是真正的反击,不是要把私部曲编为国家客户,而只是一记试探?
或者说是想以此为筹码,让李逸退让妥协?
毕竟李逸拥有大量的奴婢以及私部曲、客女,他在边疆那么多的庄园、矿场、作坊,尤其是在岭南的甘蔗种植园、棉花种植园,可基本上都是蓄奴种植,每年都会放免大批人为部曲客女的。
李逸轻笑,褚遂良若是这样想,他就错了。
就如水磨茶一样,李逸原来做水磨茶生意,不比长孙无忌他们做的小,可他说不做就不做了。
现在这部曲客女也一样,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这些关陇贵族们手里的私部曲、客女数量,一样很多。
李逸并不介意真的把这些人编为客户,反正编为客户,他们也还是要依附于自己,毕竟人要吃要喝,没有生产资料,这个时代你能去哪。
「司徒公?」房玄龄疑惑他为何发笑。
李逸咳嗽一声,打断魏征和宇文士及他们的争论。
「诸位相公,褚舍人的这篇谏言,我觉得很有理,如魏相所说,于国长远更是大益。
陛下将此奏疏转到政事堂,自然也是觉得有道理。
我觉得政事堂要支持,因隋末天下大乱、战争等,导致如今大量人口沦为了部曲、奴隶,还有弃籍隐户的,之前朝廷已通过主客户制,把那些弃籍的佃户,重新授给客户身份编户入籍。
现在,对私部曲客女,也可以如此。
至于宇文相公、杨相公担心的那些问题,我觉得问题不大。
朝廷将部曲、客女编为客户后,他们就是国家良民不再是贱户了,因此以后他们和原主的关系,就不再是私人依附关系,而应当是雇佣关系,法律上,他们是主仆名份,雇主侵害雇佣客户部曲客女依常人法处置,雇佣客户部曲客女侵害雇主,则依家族同居法加重惩处。
他们是客户是良民,自然也就有人身权自由权财产权诉讼权等。
他们不得被买卖、转让、赠与。
而生产关系上,则是契约雇佣制,雇佣期内,部曲客女提供有偿劳动,雇主需要按约定付给报酬,雇佣到期,也有自由选择去留的权力:
私部曲、客女,入籍成为客户,与原主关系转为雇佣,有偿劳作,有了私人财产,自然也就可以为朝廷纳户税服徭役。
但,这确实是直接从那些拥有部曲客女的贵族豪强身上剜肉了。
李逸端著茶杯,仿佛全然忘记了他拥有庞大数量的私部曲、客女。
房玄龄暗暗惊讶,如果朝廷真强行这般做,那最好的结果就是现有的部曲、客女阶层直接全转化为国家客户,以后估计也不会有奴隶主人轻易的再放免他们为部曲、客女,也不会再接纳人投附为部曲、客女了。
当然,他觉得这事会遇到很大阻力,毕竟谁愿意凭白把自己私有财产般的部曲客女就这样交给国家?
李逸笑著对房玄龄道:「褚舍人实乃朝廷年轻官员中的佼佼者,心系社稷,敢言人所不敢言。此等利国利民之伟业,非有大勇气、大智慧者不能推行。某举荐褚舍人为括检天下部曲客户使,全权负责,并请陛下赐其临机专断之权,令相关官员全力配合!」
房玄龄为褚遂良叹息一声,没事非要总攻击李逸做什么呢,这位李司徒哪是那么好惹的,萧瑀、温彦博、王珪这三个宰相,如今可都被贬在外呢。
他轻轻转动著手中的茶盏,思虑良久后,缓缓开口,「司徒所言,思虑周详,然此事不比此前将脱籍佃户编为客户,只怕执行起来,阻力极大。」
「褚遂良年轻,恐难当此重任,他记录陛下言行的史官,也无余暇兼顾如此要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