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子弹壳项链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金黄的鸡腿落进空盘子,发出轻响。

    食堂里原本闹哄哄的,勺子碰碗、说笑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可这一声后,靠墙那片忽然安静下来。

    打饭窗口的厨师班长停了勺,探头看去。角落里,扎着草莓发夹的小姑娘正踮着脚,把碗里的鸡腿夹进空盘子。

    盘子对面,没有人。

    “……那是给谁的?”有个队员放下筷子,小声问。

    “没人啊。”旁边的人咽了口饭,头皮发麻,“她对着空气说话呢。”

    糖糖没察觉周围的目光,仰着小脸,认真看着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老爷爷。

    “爷爷,”她又说了一遍,奶声奶气的,“叔叔伯伯打仗辛苦,要多吃肉。”

    老兵英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怔怔望着盘里的鸡腿,眼睛慢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

    这时,一双军靴走进食堂。

    陆战霆本是来确认安保路线的。糖糖被列入最高保护序列的第一天,食堂、走廊和休息区的死角,他都要亲自看一遍。

    他一进门,就发现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向同一个地方。

    角落里,瘦小的姑娘正把鸡腿放进空盘。

    陆战霆走到她面前。寸头,剑眉,左眼角带着一道浅疤,身形高大,站在那里便让人不自觉收声。

    糖糖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叔叔和别人不一样,脸绷得紧,眼神也冷。可她在地下室见过太多满身是血、却从不伤人的叔叔,并不害怕。

    她的视线慢慢落到陆战霆脖子上。

    那里挂着一根黑绳,末端坠着一枚铜黄色的圆柱形物件。一头微微凹陷,表面磨得发亮,边缘留着一圈暗痕。

    是一枚子弹壳。

    糖糖盯着它看了很久。

    “看什么?”他的声音低而冷。

    糖糖没回答,只皱着小眉头,像是在听什么。

    赵小满刚被通讯兵叫出去,这会儿匆匆赶回,进门便看见自家少将站在糖糖面前,而糖糖正盯着他脖子上的项链。

    她心里一紧,赶忙往前走。

    可糖糖先开了口。

    “叔叔。”

    糖糖抬手指向那枚子弹壳。

    “有个哥哥,站在你旁边。”

    陆战霆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糖糖歪着脑袋,一字一句地形容,“胸口有个大窟窿,黑黑的。可是他一直在笑。”

    陆战霆站在原地,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

    那枚子弹壳,是从战友胸口取出来的。三年来,他没让任何人碰过,也没提起过那个人是怎么走的。

    “他……”糖糖的声音软软的,“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食堂里没人出声,赵小满也停在几步外。

    “哥哥说,”糖糖仰着脸,清清亮亮地念,“让你别难过。”

    陆战霆没动,握紧的手却在轻轻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

    “我不疼。”

    糖糖听不懂大人的话,只知道那个笑着的哥哥还有话要说。

    “哥哥还说——”

    糖糖学着英灵的语气,奶声奶气地,一板一眼地:

    “队长活着,就要好好吃饭。”

    陆战霆脸上的冷意第一次崩开。

    “队长”这个称呼,只有那个人叫过。

    当年弹尽粮绝,那个人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给他,笑着说:“队长得活着,活着就得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劲带我们回家。”

    可后来,那个人没能回家。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可能知道这些。她只是把话原原本本地转述出来,清楚得没有一点杂质。

    陆战霆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再说出话。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碎。

    这个在战场上背着战友遗体走过三十里山路、始终没掉泪的男人,此刻被一句转述逼到了失控边缘。

    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控,更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控。

    陆战霆猛地转身。

    “路线我看过了。”他扔下一句话,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加两个岗哨。”

    说完,他大步走出食堂。到了门口,脚步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众人这才敢喘气。

    糖糖看着他离开,小脸一点点垮下来。她手里还握着儿童勺,停在半空。

    她只是把哥哥的话说出来,叔叔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糖糖低下头,攥紧勺子,连碗里的粥也不敢喝了。在地下室时,她说错话是要挨打的。

    赵小满快步冲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没错。”她的声音发哽,用力拍着糖糖的背,“糖糖没说错,一个字都没说错。”

    糖糖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的:“可是叔叔生气了……”

    “他没生气。”赵小满吸了吸鼻子,蹲下身,替她把歪掉的草莓发夹别正,“糖糖,那个叔叔啊……他是被你说的话,说到心坎里去了。”

    糖糖似懂非懂,仍揪着她的衣角。

    ——

    当晚,套间里的灯亮到很晚。

    沈星野的手机被暂时解禁通讯权限,用来处理必要事务,全程有人监看。他刚接通,李光耀的声音便急吼吼地传了过来。“野哥!你可算能接电话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炒成什么样了?‘通灵女童’‘神秘失踪’,全是你和那孩子的热搜!”

    糖糖已经在里屋睡熟,怀里搂着小熊和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沈星野坐在床沿,听着电话那头继续说道:

    “这波流量泼天啊!”李光耀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股藏不住的兴奋,“我给你想了个招——咱们不露那孩子的脸,就放点‘她画的画’的模糊图,再配段你哭着讲救人经过的视频。信我,一夜之间,你那三百万违约金,轻轻松松就能——”

    “不行。”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什么不行?”

    “我说,不行。”沈星野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糖糖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她的画,她的能力,她这个人,谁都不许拿去炒。”

    “野哥你疯了?那可是三百万——”

    “三百万我自己想办法。”沈星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里屋熟睡的小人儿,压低了嗓子,“李光耀,我以前是个什么东西,你比谁都清楚。为了红,什么脏活我没干过?可这一回不行。”

    “她是我外甥女。”

    “她是我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我宁可背一辈子债,也不拿她换钱。这话我只说一遍——以后谁再跟我提用糖糖炒作跟谁急。”

    说完,他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电话。

    窗外,基地的探照灯一道道扫过墙面。沈星野站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不知道,套间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口站着陆战霆。

    他深夜巡查经过,脚步停在门前,正好听完了这通电话。那枚子弹壳垂在他胸前,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光。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直到最后,都没有说一句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