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王小虎不是逃兵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陆战霆的手举到眉梢,一动不动。

    洞口旁静得可怕。

    第一个跟着抬手的是老周。他放下安全帽,五指并拢,敬得笔直。紧接着,雷达组的两名队员、抬遗骸的工程组、外围警戒的特战兵,也都举起了手。

    三十几个人,就这样对着那具刚见天光的遗骸,敬了同一个礼。

    山风穿过荒草,哗啦啦地响。

    糖糖站在警戒线里侧,仰头看着他们。她不懂大人们为什么都举着手,只学着样子,把胖乎乎的小手贴到额边。两个草莓发夹被压得歪歪的。

    “糖糖也敬。”她小声说。

    赵小满蹲在她旁边,红着眼笑了一下。“对,糖糖也敬。”

    洞里的清淤还在继续。

    林晚秋守在糖糖身边,手里攥着监测仪。她把话撂在前头——糖糖不进洞,不碰遗物,只能待在安全区。这是她画的线,谁也别想越过去。

    “糖糖,累不累?”她替糖糖拢了拢防护服的领子,“难受了就跟阿姨说。”

    “不累。”糖糖摇摇头,“糖糖看着叔叔们呢。”

    她的视线越过警戒线,落在洞口那片荒草上。

    那里站着一群人。穿旧军装的叔叔们站得东倒西歪,却都努力挺着腰。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脸上带着窟窿。他们不说话,只看着自己的骨头被一点点从泥里捧出来。

    第二具遗骸被抬了出来。

    老周的声音发颤:“少将,这边……又有弹壳。还有半块木牌。”

    木牌腐得只剩巴掌大,边角一碰就掉渣。记录员戴上手套,小心接过,用软刷一点点扫开泥垢。

    “刻着字。”他眯起眼,“看不全……像是个‘李’。”

    糖糖忽然拽了拽赵小满的袖子。

    “姐姐。”她指着洞口左边的一块大石头,“那边还有一个叔叔。你们没找到他。”

    赵小满心里一跳,立刻掏出平板。

    “少将,糖糖说石头左边还有。”

    战霆走过去,蹲在石头旁。老周用探杆试了试,土层很松。挖开半尺,一角灰白露了出来。

    现场顿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有。”老周的手抖了,“这位置偏,雷达都没扫准。要不是娃娃指……”

    他没再说下去。

    糖糖不知道自己又说对了。她只是照着那些叔叔站的地方,一个个指过去。这个叔叔在这儿,那个哥哥在那儿。哪里漏了骨头,叔叔们就会着急,走过去蹲下,用无声的话告诉她。

    她成了活人与亡者之间的那座桥。

    “糖糖。”记录员端着本子走过来,蹲到她面前。他眼眶发红,声音放得很轻,“你能问问叔叔们……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糖糖歪着脑袋想了想。“糖糖问问。”

    她转向荒草里的那群身影,奶声奶气地喊:“叔叔,你们叫什么呀?”

    风停了一瞬。

    那些英灵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像是太久没人问过他们的名字,一时间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很年轻的哥哥,个子不高,脸上还带着稚气。军装空荡荡地套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他走到糖糖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糖糖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哥哥好年轻。”

    “他说什么了?”记录员的笔尖悬在纸上。

    糖糖认真听着,一字一句地学:“他说……他叫王小虎。”

    记录员的手一抖。

    “王小虎。”他把三个字写下来,“还有呢?籍贯,家在哪儿?”

    “他说……”糖糖歪着头,“他是河南人。他家在一个……有大槐树的村子。”

    “河南。”记录员飞快记下,声音发哽,“他多大?”

    糖糖问了问,回过头。“哥哥说,他才十七。”

    十七岁。

    洞口的清淤停了,抬遗骸的工程队员僵在原地。几个年轻兵别过脸去。

    “他还想说什么。”糖糖忽然皱起小眉头,盯着那个年轻英灵的嘴,“慢一点呀哥哥,糖糖听不清。”

    王小虎的英灵急了。他张着嘴,反复说着一句话,身影也跟着发抖。

    糖糖听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转述出来。

    “他说……”

    “他说,他不是逃兵。”

    现场死一般寂静。

    历史组组长猛地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卷泛黄的档案。

    “再说一遍!”他几步冲到警戒线边,“孩子,他说他不是什么?”

    糖糖被吓得往赵小满怀里缩了缩,却还是奶声奶气地重复:“哥哥说,他不是逃兵。他没有跑。”

    “他说,那天鬼子摸上来,连长让他往后山送信,找援兵。他跑得飞快,腿都跑破了。”糖糖的声音发抖,“可是……可是等他带人回来,山洞已经被封住了。”

    “大家都以为他跑了。”

    “花名册上,写着他……逃跑。”

    组长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档案。他翻开那卷发脆的纸,指着其中一行,声音变了调。

    “对上了。”他抬起头,脸色惨白,“1943年冬,这支游击队的旧档里,确实记了一笔——有一名通信员,战后失联,备注两个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住,喉咙滚了滚。

    “……脱逃。”

    风灌进洞口,卷起荒草。

    糖糖不懂什么叫脱逃,也不懂花名册。她只看见那个年轻的哥哥蹲在面前,哭了。

    “哥哥说……”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他说他没跑。他是回来救大家的。”

    “他跑了三十里山路,鞋都跑没了。他带着人回来的时候,洞口塌了。他扒石头,扒了一夜,手指头都扒烂了。”

    “可他扒不开。”

    “里面的叔叔们,一个都没能出来。”

    糖糖抽噎着,揪紧赵小满的衣角。

    “后来哥哥也没了。他就守在这儿。守了好久好久。”

    “他说,他就想让他娘知道——”

    “他不是逃兵。”

    “他没给他娘丢人。”

    记录员的笔重重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王小虎,河南人,年十七,通信员,非脱逃,牺牲于归援途中。心愿——让母亲知道,他不是逃兵。

    写完,他红着眼,对着荒草里那个看不见的身影郑重点头。

    “记下了。”他声音发哽,“小同志,你的名字,你的话,一个字都不差,全记下了。国家会给你正名。”

    那个年轻英灵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

    随后,他慢慢站起身,冲记录员敬了一个礼。

    那个礼敬得歪歪扭扭,却用尽了力气。

    从这一刻起,现场变了。

    这不再只是发掘和核查。糖糖每指一个方向,工程组就捧出一具遗骸;糖糖每说出一个名字,历史组就在档案上标下一条线索。

    “这个叔叔姓李,山西的。”

    “这个哥哥说,他家里还有个妹妹。”

    “这个……这个叔叔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他说他忘了。”

    记录员把每句话都逐字记下,历史组则翻出旧档,一一比对。

    他们不再把这里当成一桩八十年的悬案。

    他们是在接一群人回家。

    日头一点点西斜,山坳里的光暗了下来。

    最后一具遗骸被抬出洞口时,老周直起腰,声音发涩。

    “少将。”

    “三十七具。”

    “……全找到了。一个都不少。”

    三十七具。档案里那句“人数不详,估计三十来人”,终于有了准确数字。

    陆战霆站在洞口旁,一言不发。他看着那一排排覆着白布的遗骸,喉结滚动。

    糖糖不哭了。

    她从赵小满怀里探出头,望向洞口那片荒草。

    暮色里,那群穿旧军装的叔叔一个个站起身。

    缺胳膊的,少腿的,脸上带着窟窿的。他们互相搀扶着,挨个站成一排。

    队列并不整齐,东缺一个,西少一块。

    可他们都挺直了腰。

    王小虎站在最边上,个子最矮,却把胸膛挺得最高。

    三十七个人,站成一列不完整却整齐的队伍。

    一齐,望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