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很冷很冷的地方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老槐树下,风又起了。

    张大川坐在阳光里,右臂缺失,只剩空袖管垂在身侧。糖糖仰着小脸,等他回答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叔叔的家,到底在哪儿。

    过了好一会儿,张大川才开口。

    “俺家啊。”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山东,一个小村子。”

    “村子叫啥名?”

    “记不清了。”他笑了笑,“可俺记得,家门口有棵大枣树。”

    “枣树?”

    “嗯。”张大川抬起仅剩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比屋顶还高。一到秋天,红枣挂满枝头,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俺小时候,就爬到树上摘枣吃,被俺娘拿笤帚追着打。”

    糖糖咯咯笑了起来。

    “叔叔调皮。”

    “调皮。”张大川也笑了,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俺走的那天,俺娘给俺纳的新鞋,就搁在炕头上。”

    糖糖的笑僵住了。

    新鞋。她记得叔叔说过,那是千层底的布鞋,娘就着油灯纳了大半个月,手指头扎破了好几回。

    “那双鞋……”糖糖小声问,“还在炕头上吗?”

    “在。”张大川望着远处的院墙,眼神空了,“俺走得急,没来得及穿。俺想着,等打完仗回家再穿。”

    “俺娘说,等俺回来,鞋还给俺留着。”

    他停了下来。

    “叔叔,”糖糖眨着眼,“那你就回家穿呀。”

    张大川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发青,没有半点暖意。

    “回不去了。”他终于说。

    “为啥呀?”糖糖歪着头,“糖糖长大了,就带叔叔回去。翻过大山,走好远好远,就能到山东啦。”

    “找不着路了,糖丫头。”张大川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气,“俺想回家,可俺找不着回家的路。”

    “为啥找不着?”

    张大川沉默了很久。那只独臂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因为俺的骨头……”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留在了很冷很冷的地方。”

    “那地方,比冬天还冷。”

    “冷得钻进骨头缝里。”

    糖糖听不懂“骨头”是什么,只知道叔叔比说起那双新鞋时更难过。

    她伸手去摸叔叔发抖的胳膊,小手却穿过那片灰色的身影,落进阳光里。

    糖糖愣了愣,又试了一次,还是摸空了。

    “叔叔……”她的眼圈一下红了,“糖糖摸不到你。”

    张大川看着她,憨憨地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不碍事。”他说,“摸不着,俺也知道,糖丫头对俺好。”

    ——

    石台边,赵小满端着托盘,停在了原地。

    她本来是来添水的,走到一半,听见糖糖对着空地又说又笑,后来还红了眼圈。她早就习惯糖糖和看不见的人说话,可这一次还是站住了。

    她听不见张大川的声音,只能听见糖糖一句句转述。

    “叔叔说,他的骨头,留在了很冷很冷的地方。”糖糖抽着鼻子,“比冬天还冷。冷得钻进骨头缝里。”

    赵小满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水溅到手背上,她却没察觉。

    一个连村名都记不清的连长,一双没来得及穿的新鞋,一副留在“很冷很冷的地方”的骨头。

    她默默记下这几个词。

    山东。新鞋。很冷的地方。

    这一定很重要,得赶紧告诉该知道的人。

    “糖糖。”赵小满放下托盘,蹲到孩子身边,声音压得很稳,“张连长叔叔说的话,你能不能……再跟凶……跟陆叔叔说一遍?”

    糖糖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糖糖去告诉凶叔叔。”

    赵小满嘴角抽了抽,没纠正她。

    指挥楼的走廊很长,糖糖迈着小短腿,兔耳朵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到了陆战霆办公室门口,她被门卫拦住了。

    “小朋友,这里不能进。”

    糖糖仰起头,两个草莓发夹一晃一晃。

    “糖糖找凶叔叔!”

    门卫愣住了。

    “……谁?”

    “凶叔叔呀!”糖糖踮着脚,朝门里喊,“凶叔叔——糖糖有话要跟你说——”

    办公室里,陆战霆放下文件,太阳穴突突直跳。

    “让她进来。”

    门卫赶紧让开。

    糖糖跑进办公室,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下巴才勉强够到桌沿。赵小满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冲陆战霆敬了个礼,欲言又止。

    陆战霆绕过办公桌,在糖糖面前蹲下,让视线与她齐平。

    “谁教你这么叫的?”他声音很沉。

    “没人教。”糖糖理直气壮,“叔叔脸凶凶的,就是凶叔叔。可是……”她想了想,“凶叔叔人不坏。”

    陆战霆:“……”

    “说吧。”他没再纠结称呼,语气缓了下来,“找我什么事。”

    糖糖深吸一口气,小胸脯鼓了起来。

    “张连长叔叔跟糖糖说话了。”

    陆战霆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他说什么了?”

    糖糖握紧兜里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认真学着张大川的话。“张连长叔叔说,他家在山东,一个小村子。门口有棵大枣树,比屋顶还高。”

    “他说,他走的那天,他娘给他纳了双新鞋,就搁在炕头上。千层底的布鞋。他走得急,没来得及穿。”

    “他娘说,等他回来,鞋还给他留着。”

    陆战霆一动不动地听着。

    “他说,他想回家。”糖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又红了,“可是他找不着回家的路。”

    “为什么找不着?”陆战霆问。

    糖糖抬起小脸,眼里蓄满了泪。

    “因为……”

    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和接下来的话形成了反差。

    “因为张连长叔叔的骨头,留在了很冷很冷的地方。”

    “比冬天还冷。冷得钻进骨头缝里。”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陆战霆看着眼前的孩子。她头顶扎着两个揪揪,鬓角别着草莓发夹,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小石头。那些软乎乎的话,落在一起,却沉得厉害。

    很冷很冷的地方。

    他做了多年军人,见过太多生死。职业本能告诉他,不能轻信。一个三岁孩子转述的亡魂之言,没有任何凭据。

    可他又想起了荒山。

    三十七具遗骸,骨龄、伤情、方位,一项项都和糖糖说的话对上了。那是铁证,他没法否认。

    也正因为无法否认,他更不能轻易表态。

    “很冷很冷的地方。”陆战霆缓缓开口,重复了一遍,“他还说别的了吗?比方说,那是哪儿。”

    糖糖摇摇头。

    “叔叔没说地名。”她吸了吸鼻子,“叔叔只说他们一百多人断后,旁边有条冻裂的河沟。他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陆战霆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相信,也没有否定,只是走回办公桌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山东。新鞋。很冷很冷的地方。

    一个志愿军连长,牺牲在异国他乡,尸骨未还。

    一个地名在他脑中闪过。那场战役的寒冷,足以把人冻成冰雕。零下三四十度,一个连队保持战斗姿态,集体冻死在阵地上。

    长津湖。

    他不能确定。仅凭孩子转述的几句话就下判断,太草率了。

    但他可以去查:调档案,核番号,比对牺牲记录,用自己信得过的方式,验证那个“很冷很冷的地方”。

    如果对上了,这块拼图就又多了一角。

    陆战霆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副官,声音一字一顿。

    “调长津湖战役的完整档案,所有参战部队番号,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