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路话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运输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
货舱不大,两列棺椁并排码放,白布覆盖其上,用绷带固定在舱板上。最外层压着一面红色国旗,昏黄的灯光落在上面,像没熄的火。
糖糖没坐在座椅上。
她挣开安全带,摇摇晃晃地挪到最里头那具棺椁旁,一屁股坐在冰凉的舱板上,脑袋靠着棺椁边缘。她认得这具,水壶上刻着三个字,是张连长叔叔的。
张大川蹲在她身边。
灰蓝色的旧军装,空荡荡的右袖,冻青的脸。可他脸上的憨笑一直没散。
“糖丫头,坐地上凉。”
“不凉。”糖糖摇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糖糖想跟叔叔说话。”
“说啥?”
“说以前呀。”糖糖仰着脸,“叔叔小时候的事。”
张大川愣了一下。
他给糖糖讲过太多战场上的事,可这一路,糖糖不想听那些了,他也不想再讲。
于是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叔叔小时候啊,在河里摸鱼。”
“摸鱼?”糖糖眼睛一下亮了。
“嗯。俺们山东老家,村头有条河。夏天水浅,一群娃儿光着屁股下去摸。”张大川咧开嘴,“有一回,俺摸着一条大鲶鱼,好家伙,比俺胳膊还长。”
“哇——”糖糖张大了嘴。
“俺刚把它抱起来,那家伙尾巴一甩——”张大川抬起仅剩的左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啪!一巴掌抽俺脸上。俺一屁股就坐水里去了。”
糖糖咯咯地笑起来。
“后来鱼跑啦?”
“跑啦。”张大川也笑,“俺哭着回家。俺娘一看俺那样,湿得跟落汤鸡似的,脸上还挂着俩鼻涕泡。她笑,笑了一整天。”
“一整天呀?”
“一整天。”张大川点头,“晚上吃饭还笑。俺娘一想起来就笑,筷子都拿不稳。”
糖糖趴在棺椁边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机舱里没人出声。
赵小满坐在不远处,本来低头擦枪,听着听着,手停了下来。她扭头看着那个对空气讲话、笑得直不起腰的小丫头,鼻子发酸。
她已经习惯了。糖糖说叔叔在,那叔叔就一定在。
“叔叔。”糖糖又问,“你娘还给你做啥好吃的呀?”
张大川的眼神软下来。
“饺子。”他说,“俺娘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
“饺子糖糖吃过!”
“俺娘那手艺,十里八乡数第一。”张大川声音低下去,“皮擀得薄,馅塞得足。一咬一大口,烫嘴。俺一顿能吃二十个。”
“二十个?!”糖糖的小手一根根掰,掰不过来了,索性两只手都张开,“这么多!”
“不够。”张大川笑,“俺娘还嫌俺吃得少。她说,大川你多吃点,长身板。”
糖糖使劲点头,像自己也吃撑了。
飞机穿过气流,机身轻轻颠了颠,国旗抖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张大川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后来俺就参军了。”他说。
“参军是啥?”
“就是……离开家,去打仗。”张大川顿了顿,“走那天,是俺娘送俺到火车站。”
糖糖眨眨眼,安静下来。
“火车一响,俺就上去了。”张大川的声音越来越轻,“车轮子一转,站台就往后退。俺娘在下头追。”
“追火车?”
“追。”张大川低着头,“她跑啊跑,跟着火车跑。俺在车窗里喊她,让她别追了,危险。她不听,还追。”
糖糖屏住了呼吸。
“跑着跑着,俺娘的鞋掉了。”张大川喉咙动了动,“千层底的布鞋,跑掉了一只。她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还在追。”
“俺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俺瞧见那只鞋,掉在铁轨边上。俺娘呢,人已经被甩在后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看不见了。”
机舱里只剩引擎的嗡鸣。
“那是俺最后一回见俺娘。”张大川说。
糖糖没听懂“最后一回”是什么意思,却听懂了那只掉在铁轨边的鞋,也听出了叔叔声音里的沉闷。
她伸出小手,想去够张连长叔叔的胳膊。
穿过去了。
还是碰不到。
糖糖没哭。她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棺椁,像在哄谁睡觉。
“叔叔别难过。”她奶声奶气地说,“糖糖带你回家。回山东,看大枣树。”
张大川看着她,笑了。
“嗯。”
“糖糖还帮你捡鞋。”
“……好。”张大川的声音有些哑,“好。”
糖糖靠在棺椁上,听着叔叔讲村头的河、娘的饺子,还有那条甩了他一尾巴的大鲶鱼。她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睡着了。
小丫头蜷在棺椁旁,脸颊贴着白布。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搭在棺椁边缘,五根手指张着,攥得很紧,像抓着什么,怕它跑掉。
——
对面的座椅上,陆战霆坐了很久。
从糖糖挪到棺椁旁开始,他就一直看着这个对空气讲话、对空气发笑的小丫头。他看不见张大川,却知道他就在那具刻着名字的棺椁旁,陪着这个替他走完归途的孩子。
高空很冷,暖气也压不住从舱板缝里渗进来的寒意。糖糖睡着了,防寒服领口松开一道缝。
陆战霆站起身,解开战术背心,脱下厚重的军大衣,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糖糖身边单膝跪下,将大衣盖在她身上。
大衣几乎裹住了她,只露出一张熟睡的圆脸和两个软塌塌的小揪揪。
他伸手,想把那只攥着棺椁边缘的小手拢进大衣里。手指刚碰到,糖糖眉头便皱了一下,小手攥得更紧。
陆战霆停住了。
他没再动,只把大衣往上提了提,盖住她的肩膀,又在她背上虚按两下,确认她睡得安稳。
寸头还残着雪水,左眼角那道浅疤在灯光下很淡。这个曾下达过“提头来见”死命令的少将,此刻蹲在棺椁旁,像是生怕惊醒了她。
他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只穿着一件作战内衬,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
舱壁那头,沈星野一直靠着,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个凶巴巴的少将脱下军大衣,盖在糖糖身上,动作轻得不像话,生怕吵醒她。
沈星野喉咙发紧。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混迹十八线的落魄艺人,防着所有人,谁也不信。他见惯了算计和利用,可这一路见得最多的,却是这些穿军装的人对一个三岁孩子的小心翼翼。
他低声开口。
“谢谢。”
声音很轻,压在引擎声下。
陆战霆没回头。
“这是任务。”他说。
四个字,冷硬如常。
沈星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盖在糖糖身上的军大衣,以及那个只穿单薄内衬、在高空冷气里纹丝不动的少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从前的刺,也没有嘲讽。
“你骗人。”他说。
陆战霆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机舱重新安静下来。引擎声均匀响着,棺椁上的国旗在气流中轻轻起伏。
半个月前,沈星野还想揪着这个人的衣领质问,凭什么带一个三岁孩子来这种地方送命。他恨过他,也怕过他。
可现在,那点敌意已经被机舱里的暖意磨到了最低。
沈星野别过脸,望向舷窗外。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视线。云下面,是隔了七十多年的山海。他们正带着十七个人,往家的方向飞。
他没再说话,嘴角那点笑意却挂了很久。
——
林晚秋走过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她蹲在糖糖身边,从口袋里取出监测终端,轻轻翻开那只搭在棺椁外的小手,露出腕上那排小鸭子。
屏幕亮起。
体温:36.6度。
心率:88。
睡着了,数据平稳。
林晚秋松了口气。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正要收起终端,目光却落到糖糖的手上。
孩子睡得很熟,呼吸绵长。那只手却始终搭在棺椁边缘,五根手指张着,指节因用力泛白。
睡着了,也没松。
林晚秋伸手,想把她的手挪进大衣里。指尖刚碰到,糖糖便下意识攥紧了棺椁边。
林晚秋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再拽,只收回手,在终端记录栏里一字一句地写下:
——向导睡眠状态下右手持续紧握运输箱边缘,无意识,力度未减。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慢慢红了。
孩子攥着的不是冰冷的棺椁,是她答应过要带回家的叔叔。
哪怕睡着了,那只小手也不肯放开。像是怕一松手,就又要等上七十年。
——
张大川蹲在棺椁旁,看着盖着军大衣熟睡的糖糖,也看着那只怎么都不肯松开的小手。
他弯下腰。
仅剩的左手虚虚拢在孩子头顶上方,离那两个软塌塌的小揪揪只有一寸。
碰不到。
他知道碰不到。
可他还是护在那里,像护着一个替他走完归途的小小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