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昏睡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哭到最后,糖糖没了声音。

    小小的身子挂在陆战霆怀里,脑袋歪在他肩上,两只手还揪着他的作战服,指节泛白。哭声渐低,抽气声也慢了,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

    沈星野伸手想接过来,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便愣住了。

    太软了。

    不是平时睡熟后的柔软,而是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线,突然断了。

    “糖糖?”

    他轻轻晃了晃。

    没反应。

    “糖糖!”

    还是没反应。

    林晚秋几乎冲了过来,一把翻开糖糖腕上的小鸭子手环。屏幕亮起。

    心率:一百一十二,还在下降。

    体温:三十六度一。

    她掐住糖糖的手指,压了压指甲盖,看回血,又翻开眼皮,用笔灯照了照瞳孔。

    “送医疗区。”她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马上。”

    陆战霆抱着糖糖就走。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却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颠着怀里的人。军靴踩过陵园的草地,越过铁门,踏上停在外面的黑色SUV。

    沈星野跟在后面,腿有些发飘。

    赵小满守在车门口,看见糖糖的样子,虎牙咬住下唇,眼圈一下红了。

    “怎么会……她不是好好的吗?”

    没人回答她。

    ——

    医疗区的仪器亮了一屋子。

    林晚秋做完了所有检查。血液、脑部、心电,数据一条条回传。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逐渐冷静下来。

    “不是器质性损伤。”她终于开口。

    守在门口的陆战霆动了一下。

    “脑子没事,心脏没事,血也正常。”林晚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是神经系统自己关机了。”

    “关机?”沈星野没听懂。

    “保护性休眠。”林晚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那张睡着的小脸,“承受不住了,就自己断电。像电脑过载,强制关机保护主板。”

    她顿了顿。

    “我之前说过的话。”

    陆战霆转过目光。

    “我说过,她不光是回溯遗物会消耗生命。”林晚秋一字一句地说,“见证。哪怕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一个英灵消散,也会让她的神经过载。”

    “这次不一样。”

    “以前她见证的,是不认识的叔叔。是三十七个,十七个。多,可她跟他们没那么深。”林晚秋看着糖糖攥紧的小手,“这次是张连长。”

    “是从地下室里就守着她的那个人。”

    屋里安静下来。

    “她跟张大川,是有真感情的。”林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越亲,告别的时候,伤得越重。”

    “这一次的关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沈星野站在床边,喉咙发紧。

    他想起帐篷里,糖糖扑向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人,一头撞在支架上,哭着喊“抱不到”;也想起飞机上,她攥着棺椁边缘,睡着了都不肯松手。

    原来那不是小孩子胡闹。

    那是真的亲,真的疼,真的舍不得。

    “她什么时候能醒?”他问。

    林晚秋摇头。

    “不知道。”

    “可能几个小时。”她看着监测屏,“也可能更久。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得看她自己什么时候……缓过来。”

    ——

    糖糖被安置在医疗区最里面的房间。

    窗帘拉着,只留一道缝,天光从缝里漏进来。仪器的绿光映在墙上,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沈星野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头,一步没离开。

    赵小满端着草莓牛奶进来。粉红色的杯子,是糖糖平时最爱用的那个。她试过温度,才放到床头柜上。

    “醒了就能喝。”她小声说。

    牛奶放了一个多小时,凉了。

    赵小满端起来倒掉,又重新热了一杯。

    两个小时后,牛奶再次凉透。

    第三杯放上去时,这个曾在暴风雪里扛着装备开路的女兵,手抖了一下。她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杯子摆到糖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喝了长身板。”她冲着床上没醒的人说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

    陆战霆没进这间屋子。

    他每隔两个小时来一次。

    军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到门口停住。他不推门,也不出声,只隔着玻璃看一眼床头的监测仪。

    心率、体温、血氧。

    三行数字,平稳。

    他看几秒,便转身离开。

    两个小时后,再来,再看一眼,再走。

    沈星野第一次没在意。第二次,他从数据上抬起头,正好撞见门外那道笔挺的身影。第三次、第四次……

    他数不清了。

    那个下达过“提头来见”死命令的少将,一整天都在走廊里来回。不进门,不打扰,只隔着玻璃确认那三行数字还在跳。

    确认了,就走。

    ——

    糖糖整整昏睡了一天。

    天黑了,又亮了。窗帘缝里的光从暗转明,渐渐发白。

    沈星野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他看着糖糖的睡脸。圆圆的小脸,头顶两个小揪揪已经睡塌,鬓角只剩一个的草莓发夹歪在一边。她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

    他想起昨天在陵园里,糖糖举起小手,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手抬得不够高,五根手指也没并齐,小胳膊一直在抖。

    还想起她说“再见”时的样子。

    小小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却愣是没哭出声。

    一个三岁的娃娃,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沈星野别过脸,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他伸手想替糖糖把歪掉的发夹别正,手指刚碰到她的头发,又停住了。

    他怕碰醒她,又怕不碰,她就再也醒不过来。

    ——

    后半夜,沈星野的水杯空了。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端着杯子去走廊尽头接水。

    陆战霆站在饮水机旁。

    寸头,笔挺的军装,左眼角那道浅疤在惨白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也没端东西,只靠着墙站在那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水流进杯子,发出咕咚声。

    接满水,沈星野拧上杯盖,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糖糖房间的门,忽然开口。

    “你刚才擦她眼泪的时候。”

    陆战霆没动。

    “她没躲。”沈星野说。

    陆战霆依旧没说话。

    沈星野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变化:最初的防备、质问、帐篷里揪着衣领的那一拳,以及运输机上那句“你骗人”。

    还有现在。

    “以前。”沈星野顿了顿,声音很轻,“她只让我碰。”

    “陌生人靠近,她就往我怀里缩。基地里这么多人,能抱她的,只有我一个。”

    “昨天你蹲下去,伸手擦她的脸。”

    “她没躲。”

    沈星野没再往下说,端着水转身走回糖糖的房间。

    陆战霆独自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很久没有动。

    ——

    沈星野回到床边坐下。

    窗帘缝里的天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看着糖糖,忽然明白了林晚秋昨天那句话。

    ——越亲,告别的时候,伤得越重。

    糖糖不是普通的孩子。

    别的孩子看不见那些穿旧军装的叔叔,她能。她能看见他们,和他们说话,听他们讲山东老家的河、娘包的韭菜鸡蛋饺子,还有那只掉在铁轨边的鞋。

    她把他们当成真的亲人。

    因为对她来说,他们本来就是真的。

    在那个又黑又冷的地下室里,是张连长蹲在她身边,用最憨的声音说“糖丫头,别怕,叔叔在呢”。

    那半年,是这些看不见的叔叔陪她活下来的。

    所以送他们回家,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一个任务。

    那是送走自己最亲的人。

    每接回一个,就要失去一个。

    “到家”和“离开”,是同一件事。

    这个道理,大人都未必想得明白。一个三岁的娃娃,却要一次次亲手经历。

    沈星野眼眶发热。

    他伸手握住糖糖搭在被子外的小手。那只手肉乎乎的,凉凉的。他将它拢进掌心,一点点焐着。

    “糖糖。”他声音沙哑,“舅舅在。”

    “你睡吧。”

    “睡够了就醒。”

    “舅舅哪儿也不去。”

    ——

    第二天傍晚,窗帘缝里的光暗了下来,染上一层橘红。医疗区很安静,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赵小满刚换了不知道第多少杯草莓牛奶,温温地放在床头。林晚秋守在监测屏前,盯着那几行数字。

    就在这时,床上那个睡了太久的小人,睫毛颤了一下。

    沈星野猛地站起来。

    “糖糖?”

    睫毛又颤了颤。

    随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睁开了。

    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还带着睡意,蒙着一层雾。

    沈星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赵小满捂住嘴,林晚秋的手停在屏幕上。

    所有人都以为,她醒来第一件事,会像从前每次那样,迷迷糊糊地找舅舅,伸出小手要抱抱。

    可她没有。

    糖糖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没看沈星野,也没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越过床边的人,直直落向旁边那块空地。

    那是每一次张连长叔叔蹲着守她的位置。

    她看着那里,看了很久。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地板,和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张大川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