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左眼的疤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夜深了。

    深秋的京郊基地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枝的微弱声响。

    特护宿舍里,地灯亮着微光。

    大床上,被窝里的小团子不安地蹬了蹬腿,小眉头紧紧皱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呜……不要抓糖糖……怕……”

    糖糖猛地睁开眼,大眼睛里全是泪水,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又梦见那个黑漆漆的地下室了。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有些害怕地坐了起来。

    隔壁房间里,沈星野这几天熬得太狠,正沉沉地睡着。糖糖没有哭闹吵醒舅舅,她伸手抱起床头的小黄鸭枕头,骨碌一下滑下了床。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有些凉。

    糖糖迈着小碎步推开房门,走进了安静的走廊。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总指挥办公室门缝下,透出一道暖黄色的灯光。

    小姑娘抱着枕头,顺着光亮一步步走了过去,小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

    ……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郁的茶香。

    宽大的办公桌上码着几叠战史档案,最上面是一份绝密的《西南滇缅战役失联人员名册》。

    陆战霆穿着墨绿色体能训练服,袖口挽在手肘,正握着红蓝铅笔逐行核对数据。连续熬了几天,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胡茬,眼底带着血丝,神情冷峻严肃。

    门口突然传来极轻的开门声。

    陆战霆神色一凛,立刻抬头看了过去。

    然而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个意料之外的小小身影。

    三岁的小姑娘穿着奶黄色小熊睡衣,怀里抱着个大大的小黄鸭枕头,光着小脚丫站在冰凉的地砖上,眼角还挂着眼泪,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陆战霆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铅笔悬在半空。

    他沉默了几秒,放下铅笔大步绕过桌子走上前,低头看着眼前还没自己膝盖高的小家伙,眉头下意识拧起:

    “怎么不穿鞋?”

    他声音低沉,但话说出口的瞬间,又特意把语调放轻了许多。

    没等糖糖回答,陆战霆已经弯下腰,满是老茧的大手穿过小家伙的腋下,单手就把她抱了起来。

    陆战霆走到沙发前,把糖糖放了上去。看着小姑娘冻得发粉的脚丫,他顺手抓起旁边椅背上的墨绿色军大衣,把糖糖连人带脚裹得严严实实。

    “深秋夜里寒气重,冻感冒了林晚秋又要开药。”

    他在沙发边蹲下身,平视着她:“做噩梦了?”

    糖糖窝在暖和的军大衣里,伸手抓着大衣的铜扣,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梦见大怪兽了……好黑……”小姑娘声音软糯,带着委屈。

    “基地里没有怪兽。”

    陆战霆语气平静却笃定:“外面有哨兵,有雷达,连只野鸟都飞不进来。不用怕。”

    糖糖眨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冷峻的面孔。

    台灯的光照在陆战霆脸上,小姑娘慢慢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指向他左眼角下方。

    那里有一道一寸多长、微微凹陷的白色伤疤,斜着蔓延到颧骨边缘。

    “凶叔叔。”

    糖糖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这里……疼不疼呀?”

    陆战霆顿了顿,抬手摸了摸那道旧伤。

    “不疼。”

    他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很多年前被弹片擦伤的,早就长好了。”

    他说着便准备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温水,喝完送你回宿舍睡觉。”

    然而糖糖的小手却没有收回去。

    小姑娘的视线忽然越过陆战霆的肩膀,落在了他身侧半步远的空处。

    糖糖的目光定住了。

    陆战霆心里猛地一沉,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糖糖?”陆战霆沉声开口。

    糖糖没有看他,眼珠微微转动,打量着身旁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小脸上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凶叔叔……那个哥哥一直站在你旁边呢。”

    软绵绵的童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陆战霆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哥哥?”陆战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糖糖认真地点头,指着陆战霆身侧的空地,细声细气地说:

    “那个哥哥很年轻很年轻,长得高高的,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酒窝。”

    “他身上穿着跟凶叔叔一样的绿衣服,头上也戴着绿帽子……可是,他的衣服上面全是烂泥巴和干掉的血。”

    糖糖嘴巴瘪了起来,眼里泛起泪光:“凶叔叔,那个哥哥的胸口……有一个好大好大的黑洞洞,一直在流血……看着好痛好痛。”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战霆的心头上。

    尘封了六年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六年前,西南边境密林,代号“破晓”的清剿战。

    暴雨中诡雷引爆,破片四射。冲在最前面的二十二岁突击队长陆战霆即将被弹片击中的瞬间,十九岁的新兵陈小虎大吼着扑了上来。

    弹片擦破了陆战霆的眼角,而三枚穿甲破片,却直接打穿了陈小虎的胸膛。

    大雨冲刷着泥浆,陆战霆死死捂着战友胸口的血洞,疯了一样喊着“医务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小虎嘴里涌着血沫,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他的衣领,断断续续地说:

    “队长……对不起……小虎太笨了……没来得及全挡住……把你脸给划破了……破相了……”

    那场战斗后,陆战霆将打穿小虎胸膛的那枚变形弹壳穿上绳子,挂在胸前,一挂就是六年。

    他从来不笑,整日冷着一张脸,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命是那个十九岁的孩子换来的。

    “他……他在说什么?”

    陆战霆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糖糖看着空处,吸了吸鼻子,乖巧地转述:

    “哥哥在哭呢……他好难过,两只手一直抓着凶叔叔的胳膊,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他一直在怪自己。怪自己那天动作太慢了,怪自己明明看到了飞过来的铁片,却没有来得及替队长全挡下来,让凶叔叔的脸上留了这么长一条疤……”

    滚烫的眼泪终于从陆战霆眼角滑落,砸在了军大衣上。

    这个向来如钢铁般的男人双肩颤抖,右手死死攥住领口里那枚磨得发亮的弹壳,弹壳硌得手心生疼。

    糖糖看着空处,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陆战霆的手指:

    “凶叔叔,哥哥说……让你别哭了。”

    “哥哥说,那根本不是凶叔叔的错。他说他是军人,保护队长是他自己选的路,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哪怕再选一百次,他也一定会扑上来的。”

    说到这里,糖糖歪了歪小脑袋,学着年轻战士的语气,清脆地开口:

    “还有哦,哥哥说……凶叔叔以前明明是个挺爱笑的人,怎么这几年老是板着一张臭脸,凶得像个黑脸大阎王一样,把基地里的小朋友都吓跑啦?”

    “哥哥说……让你以后别总板着脸了,笑一笑嘛。”

    软糯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背负了整整六年的自责与重担,在这一刻彻底被瓦解。

    陆战霆低下头,双手捂着脸,魁梧的身子微微颤动,指缝间压抑着沉重的哽咽。

    过了许久,陆战霆才慢慢放下双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看着身侧那片空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告诉他……我听见了。”

    说完,陆战霆低下头,看向沙发上裹在大衣里的小团子。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这位向来严肃冷酷的少将眼眶通红,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糖糖第一次在这个凶巴巴的叔叔脸上,看到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