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许国栋的信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夜色渐深。
总参保密楼三层尽头,走廊里的白炽灯亮着冷光。
厚重的实木门反锁着,将外面的动静彻底隔绝。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临窗的书桌上亮着一盏绿罩台灯,照亮了桌面的一角。
许国栋独自坐在高背椅上。
这位两鬓斑白的老将军,此刻神色沉静。他伸手拉开作训服内侧贴近胸口的口袋拉链。
拉链轻响一声,他将那个旧信封拿了出来。
信封早已发黄,边缘磨得发毛。
这是他贴身收了几十年的家书。
许国栋动作很轻,抽出了里面泛黄发脆的旧信。
那是八十二年前的物件。
信封正面是一行工整的毛笔小字:
【妻秀珍亲启】
字迹挺拔,笔锋间带着行军前的匆忙。
许国栋戴上老花镜,用大拇指抚平信纸卷起的边角,将它展在台灯下。
墨迹已经泛成深褐色,纸面上散着陈旧的霉点,字迹依然清晰:
【……秀珍,见字如面。】
【战事紧急,军令如山。余随部队渡江入缅,开赴南疆御敌。仓促开拔,未及归家与汝及国栋面别,心中甚憾……】
【听闻前线向导所言,南疆多万仞绝壁与极恶密林。部队将沿古道穿插,沿途所经之处,树木高耸如楼阁,遮天蔽日,常年难见天光。林间多有激流断桥,深谷横亘,毒虫瘴气弥漫如雾……行军之艰,实非言语所能尽述。】
【然倭寇猖獗,国难当头,我辈军人守土有责。此一去,纵使马革裹尸、埋骨异域,亦是男儿许国之本分。】
【国栋年幼,汝当严加教导。嘱其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做人,万不可因余之存亡而自堕志气……】
许国栋看着信上的字迹,呼吸沉了几分。
他伸手拿过桌角战史组刚送来的胡康河谷地形简报。
一边是八十二年前父亲留下的绝笔家书。
另一边是卫星航拍与老华侨带回的现场测绘图。
老将军顺着信上的字,逐条比对。
信中所写——【树木高耸如楼阁,遮天蔽日,常年难见天光。】
测绘图上标注:缅北原始热带雨林核心区,大面积高密度热带乔木,平均树高超四十米,林冠郁闭度超百分之九十,地面终年不见阳光。
信中所写——【林间多有激流断桥,深谷横亘。】
情报标注:胡康河谷北岸峡谷,有多处四十年代被炸毁的悬索桥残骸,两侧落差超过六十米。
信中所写——【沿途所经之处,多有蜿蜒溪流,汇入深江。】
遥感图清晰显示:古河道正是一条自西北向东南流淌的溪流,汇入大江。
密林、河谷、断桥、溪流。
八十二年前后的地貌特征,逐一吻合。
许国栋手背青筋浮现,指节微微收紧。
当年父亲带队断后、最后失联的那片泥沼,正是情报里老华侨发现大批遗骨的断崖冲积层。
他找了大半辈子,翻遍档案馆的名册,问遍当年的老兵,始终没有确切消息。
现在,线索终于在缅北的雨林里连上了。
许国栋看向信纸的最末行。
墨迹有些晕开,是当年出征前匆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等打完了仗,我就回来。】
等打完了仗,我就回来。
一滴眼泪砸在桌面的玻璃板上。
许国栋摘下老花镜放在一旁,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眶。
这句承诺,母亲等了一辈子,至死都在看西南方的天空。
他也等了一辈子,从当年的幼童等成了如今满头白发的老人。
数月前在烈士陵园,十七具覆着国旗的棺椁运抵现场时,站在最前列的许国栋就曾红了眼眶。
旁人只当他是为将士归国而动容,唯有他自己明白,看着国旗覆上棺木的那一刻,他想到了倒在异国土地上的父亲。
如今,寻找父亲的执念与归鸿行动组的任务重合在了一起。
他不仅是指挥部里的决策者。
也是一个等了八十二年、要接父亲回家的儿子。
门外响起了三下敲门声。
许国栋收敛情绪,平复了呼吸。
“进。”
房门推开,陆战霆拿着一份厚档案夹步入室内。
“首长,战史组与情报组针对远征军第五军的档案初步核对结果已经出来了。”
陆战霆走上前沉声汇报:
“根据1942年5月各部撤退底册与电报轨迹比对,胡康河谷以北断崖区域,确认为当年特务营与野战救护所的最后失联坐标,人员名单与番号已完成首轮排查……”
说到一半,陆战霆看到了桌上展平的旧信纸。
信尾那句“等打完了仗,我就回来”落在眼前。
陆战霆的声音停了下来。
看着老将军微红的眼睛和桌上的旧信,他没有多问一句。
陆战霆把档案夹轻轻放在桌角,后退一步,立正敬礼。
随后他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
许国栋看着桌上的档案与旧信,良久,伸手顺着当年的折痕,将信纸一点点重新叠好。
信纸被折成方块,收进了军服内侧贴近胸口的口袋。
他拉上拉链,按了按胸口。
许国栋站起身,走到正前方的大幅军用地图前。
他抬起食指,落在西南边境之外那片代表原始雨林的深绿区域上,久久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