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门

作品:《我带爸妈把文创卖爆了

    长安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不讲道理。

    气象预报说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灰白的雪粒却越落越密,顺着楼道敞开的窗户往里扑,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黎家的门也在这一天彻底打不开了。

    “里面顶住了!”

    黎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黎欢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两只快递盒,脚边还摞着四箱刚从货车上卸下来的杜甫立牌。最上面的纸箱被雪打湿了几个圆点,像有人拿蘸了水的手指随便按过。

    快递小哥扶着最后一箱,问她:

    “你们家里有人吧?”

    “有。”

    “那怎么不开门?”

    “可能暂时开不了了。”

    里面又响起一阵拖动物品的声音。

    先是纸箱摩擦地板。

    接着有什么东西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颜静说:“别硬拽,左边还有一箱城墙。”

    黎川答:“我知道。”

    “你刚才撞倒的就是它。”

    “……”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门终于向里打开一条缝。

    先露出来的是黎川半张脸。

    他顺着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看向黎欢脚边的六只箱子。

    门重新关上了。

    快递小哥愣在原地。

    黎欢解释:“他需要一点时间接受现实。”

    三秒后,门再次打开。

    黎川已经将玄关旁边的两箱货拖去了客厅。原本放换季鞋的矮柜被挪到墙边,柜门张着,里面一只棉拖鞋掉出来,孤零零地横在过道上。

    “进。”他朝快递小哥招手,“先放餐桌旁边。”

    颜静从里面探出头。

    “餐桌旁放不下。”

    “那放沙发边。”

    “沙发边是李白。”

    “阳台呢?”

    “小黎去旅行。”

    黎川站在门口,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快递小哥抱着箱子,“到底放哪儿?”

    黎欢弯腰捡起那只棉拖鞋,塞回鞋柜。

    “先放我房间。”

    六只箱子一只接一只穿过玄关。

    最后一箱进去以后,黎欢的房门也只剩下一条能侧身通过的缝。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自己的卧室目前很像一家不接待外来顾客的小型仓库。

    床还在。

    人能不能顺利抵达,需要看当天库存。

    快递小哥签完单,临走时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们这是开网店?”

    黎川点头。

    “可以是。”

    快递小哥似懂非懂地走了。

    门关上。

    三个人一起回头。

    从玄关到客厅,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全是小黎。

    透明袋里的大雁塔摞在收纳盒中,橘色外套连成一片。钟楼款装在贴有批次号的纸箱里,只露出一圈浅金色表盘。兵马俑刚补过货,五尊灰褐色的俑中间,戴着青绿色帽子的小黎站得松松垮垮。

    城墙款剩得最少。

    最上方的样品没有装袋。

    小黎拉着一只很小的行李箱,已经走出了城门,又回过头,朝身后的灯挥了挥手。

    走啦,还会回来。

    黎川将刚才撞倒的那箱城墙扶正。

    “家里需要进行一次空间升级。”

    “说人话。”黎欢说。

    “放不下了。”

    “这句很清楚。”颜静把扫帚递给他,“先把你刚才弄出来的纸屑扫了。”

    黎川接过扫帚。

    家庭管理层的长期规划,暂时输给了地面卫生。

    半年以前,这间屋子里也堆着纸箱。

    那时箱子里装的是他们从原来家里带出来的木头、刻刀和卖不出去的根雕。

    现在还是纸箱。

    只是箱子外面多了批次号、商品名和检验标签。

    最早那批木牌已经全部卖完。

    小黎从木头上下来,先坐到大雁塔旁边,又踩上钟楼正中的橘色圆点。

    第三站去了兵马俑。

    “领导没说下班”上线当天,卖得最快的是晚上十点以后。

    有人把它吸在公司的铁皮文件柜上,旁边贴着一张加班申请单。

    有人放在打卡机旁边,照片里一排人正在等电梯。

    还有人专门拍了小黎混在兵马俑队伍中的样子,给它配了一句:

    “别人站了两千多年,我才站三小时,有什么资格走。”

    评论区很快有人回复:

    “因为别人站了两千多年都没被优化,我才加班三小时就开始担心明天还能不能来。”

    那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黎川看见以后,认为小黎已经成功进入当代职场。

    颜静问他:“进入以后准备做什么?”

    黎川认真思考了一下。

    “等待下班。”

    这段对话后来也进了视频。

    颜静没有使用他们说话时的正面镜头,只拍了一排正在等待装袋的兵马俑。画面最后,黎川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将站歪的小黎扶正。

    视频只有十七秒。

    发出去的第二天,评论区有人问:

    “最后那只手是谁?”

    黎川拿着颜静的手机,准备回复“历史顾问兼生产管理”。

    颜静把手机拿了回来。

    “是家里的另一位员工。”

    这半年,家庭账号里的员工越来越多。

    画图的是黎欢。

    查资料的是黎川。

    拍摄、剪辑、发布和回复消息的是颜静。

    一开始,颜静仍然习惯看见什么就拍什么。

    黎欢低头画图,她拍。

    黎川拿着游标卡尺量底座,她拍。

    三个人围着餐桌装袋,她也拍。

    手机里积满了素材,剪的时候却经常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后来,她在餐桌旁边放了一本薄笔记。

    每拍一条以前,先写一句:

    想让人看见什么。

    兵马俑那一页写的是:

    “小黎进入一支不能下班的队伍。”

    城墙那一页写的是:

    “离开一座城的时候,人会带走什么?”

    黎川第一次看见那本笔记,翻了两页。

    “视频部门开始建立项目制度了。”

    颜静将本子从他手里抽回来。

    “历史部门的资料查完了吗?”

    “正在建立资料制度。”

    颜静不再搭理他。

    她给手机相册重新分了几个文件夹。

    可以发布。

    等待授权。

    以及一只单独上锁的文件夹。

    黎川发现以后,问最后一个里面是什么。

    颜静说:“废片。”

    “谁的废片?”

    “主要是你。”

    历史部门申请查看。

    视频部门当场驳回。

    账号还是叫“长安的小黎”。

    头像也是戴着青绿色帽子的小人。

    但慢慢有人开始认出颜静剪出来的视频。

    她不喜欢在音乐最响的时候加一大段文字,更愿意把镜头停在一个动作上,多留两秒,等画面里的人把手收回去,或者让一扇门自己慢慢合上。

    有一次,评论区有人问:

    “这条也是阿姨剪的吗?”

    黎欢从旁边经过。

    “怎么了?”

    “没什么。”

    颜静把手机扣下。

    过了两秒,又重新拿起来。

    她回复:

    “是我。”

    没有解释自己姓什么。

    也没有解释账号背后其实有三个人。

    但那条回复发出去以后,她心情很好。

    晚上多剪了八秒。

    黎川认为这是职业认可带来的工作积极性。

    相比兵马俑,城墙款卖得慢一点。

    它没有兵马俑好笑,也不像大雁塔那样,一眼便能让人明白小黎是累了。

    城墙款上架后的第九天,颜静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拍在火车站。

    天还没有亮,候车大厅的玻璃外面黑沉沉的。那块冰箱贴被人握在手里,远处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开往另一座城市的车次。

    发照片的女孩说,她在长安读了四年书。

    毕业后留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决定回老家。

    “来的时候觉得四年很长,走的时候发现,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女孩没有再说别的。

    照片里,小黎已经走出了城门。

    门里还亮着一盏很小的灯。

    颜静没有马上把照片转发出去。

    她先问:

    “照片可以放进视频里吗?车次和目的地会遮掉。”

    女孩过了很久才回复。

    “可以。”

    后面又补了一句:

    “能不能不要放我的名字?”

    “好。”

    颜静将照片存进“可以发布”。

    她没有把女孩的每一句话都放上去。

    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没有放。

    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也没有放。

    视频最后只留下那张裁掉车次的照片,和一句:

    “有人出发了。”

    黎欢看完,问:“就这些?”

    “够了。”

    “她写了很多。”

    “那些话是写给我们的。”颜静说,“不一定都是写给所有人的。”

    黎欢没有再问。

    视频发出去以后,没有立刻出现很多订单。

    评论区也不像兵马俑那条一样热闹。

    但接下来的几天,慢慢有人把自己的城墙照片发来。

    有人在高铁上拍。

    有人在机场拍。

    也有人已经到了新的城市,才把它吸在出租屋的冰箱门上。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黎欢把城墙款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吸在了自家冰箱门上。

    冰箱原来的门贴已经被挤去了左上角。

    缴费单压在大雁塔下面。

    超市小票被钟楼按住。

    兵马俑旁边夹着黎川写了一半的进货数量。

    城墙被放在最右侧,靠近冰箱门边缘的位置。

    再往右,就没有地方了。

    颜静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个女孩的两只行李箱。

    他们搬来长安的时候,也是旧车装满,后排塞得连腿都伸不开。

    那他们呢?

    他们拖着行李离开以后,还回得去吗?

    冰箱启动,发出一阵很轻的嗡鸣。

    黎川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经过冰箱,发现多了一块城墙。

    “为什么放这么靠边?”

    黎欢说:“它要出门。”

    黎川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很小的行李箱。

    “再靠边就掉下去了。”

    “有城门挡着。”

    黎川看了看冰箱门上的城墙。

    没再动它。

    后来,一张照片下面有人问:

    “你们是长安本地人吗?”

    颜静拿着手机,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黎川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现在住长安。”

    “人家问的是不是本地人。”

    “本地人的认定标准是什么?”

    “你问我?”

    两个人一起看向黎欢。

    黎欢正在检查新到的兵马俑,头也没抬。

    “住了半年算不算?”

    “不算吧。”颜静说。

    黎川不服。

    “半年怎么了?小黎才几个月,已经去四个地方了。”

    黎欢将一块兵马俑放进合格品箱。

    “那你回她,现在是半个。”

    颜静最后没有这样回复。

    她只写:

    “我们是在长安生活的人。”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

    李白对诗立牌第二批五百套卖完,花了二十六天。

    第三批补货时,黎川已经不再询问“还做五百吗”。

    他打开库存表,根据近三十天销量、线上库存、拾页寄售数量和制作周期,算出安全补货线。

    这张表原本叫“历史人物生产计划”。

    黎欢认为听上去很危险。

    颜静将文件名改成了“李白补货表”。

    黎川试图争取。

    “历史人物生产计划比较有体系。”

    “容易让人误会我们准备批量生产李白。”黎欢说。

    “那不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

    “你这样说更危险了。”

    家庭会议最终以二比一通过改名。

    黎川失去文件命名权。

    但在“李白补货表”下面,还压着另一个文件夹。

    封面是他自己写的:

    “李白与长安。”

    里面不放库存。

    只放选题。

    李白是什么时候到长安的。

    贺知章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天子呼来不上船”里的船是什么船。

    唐代人喝的酒,和今天是不是一种东西。

    半年里,黎川一共录了七条视频。

    第一条最长。

    成片八分二十七秒。

    颜静看完,问:“能不能短一点?”

    黎川说:“已经删掉两段了。”

    “删掉以前多长?”

    “十二分钟。”

    颜静摘下一边耳机。

    “你准备让大家在互联网上上一节课?”

    “八分钟不能算一节课。”

    “对你来说不能。”

    最后,那条视频被剪到四分十一秒。

    黎川观看成片以后,认为大量珍贵史料在剪辑过程中不幸牺牲。

    颜静让他把没讲完的留到下一条。

    于是有了第二条。

    第二条发出去以后,有人在评论区问:

    “这个说法出自哪本书?”

    黎川把书找出来,拍了页码。

    又担心只拍一页断章取义,在回复框里写了二百多个字。

    颜静看见时,他还在继续输入。

    “你在回复评论,还是发表论文?”

    “这个问题不能只回答书名。”

    “那你分段。”

    “评论区还需要排版?”

    “人类都需要排版。”

    黎川接受了视频部门的专业意见。

    回复发出去后,对方说了一句:

    “谢谢黎老师。”

    黎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主动洗了碗。

    黎欢认为历史部门获得荣誉称号后,家庭责任感显著提升。

    从那以后,评论区里慢慢多了一些不是来问价格的人。

    有人问李白有没有长期住过长安。

    有人问贺知章叫他“谪仙人”的故事到底可靠不可靠。

    也有人只想知道,他的酒量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问题越来越杂。

    黎川又找了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

    “观众提问。”

    写到第五页时,颜静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择期回答。”

    黎川问:“为什么不是逐一回答?”

    “因为你还要吃饭、睡觉和发货。”

    “历史问题不会因为我吃饭就消失。”

    “但你会。”

    黎川没能反驳。

    历史部门暂时执行健康工时制度。

    七条视频的播放量不算惊人。

    没有一条突然冲上热门,也没有人找他合作。

    但偶尔有人在夜市认出他。

    “你是视频里讲李白的叔叔吧?”

    第一次听见时,黎川正在弯腰拿包装袋。

    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后脑勺撞了一下桌边。

    “是我。”

    声音还算镇定。

    桌子下面,黎欢捂住嘴。

    当天回家以后,黎川问颜静:

    “今天那个人是先认出我的脸,还是先认出我的声音?”

    “脸。”

    “你确定?”

    “因为你当时没说话。”

    黎川满意了。

    第二天出门前,他给头发喷了两次定型喷雾。

    历史工作者开始产生稳定的出镜需求。

    第三批李白发出去后,拾页又办了一次小型活动。

    这一次,几个参加过上次活动的孩子已经会玩了。

    他们主动围在立牌旁边,教第一次来的小朋友抽诗笺。

    会就接。

    不会就翻。

    有人翻得很快,正面都没看清,便急着找背后的小黎。

    也有人抽到自己会的诗,非要把整首背完才肯换下一张。

    黎川坐在旁边,口袋里装着四页补充资料。

    一页都没用上。

    他刚准备主动加入,一个小男孩忽然指着他。

    “我在手机里见过你。”

    黎川坐直了一点。

    “是吗?”

    “你讲过李白喝酒。”

    “还讲过别的。”

    “我只看了喝酒。”

    历史内容的受众选择非常明确。

    黎川接受现实。

    “那也行。”

    颜静站在不远处,镜头原本对着孩子们拿诗笺的手。

    听见这句,她抬了一下手机,将黎川也收进画面。

    没有拍全脸。

    只拍到他坐在一群孩子旁边,口袋里露出半张折好的讲稿。

    过了一会儿,一名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拿着诗笺跑过来。

    “叔叔。”

    黎川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怎么了?”

    “李白后面是谁?”

    “什么意思?”

    小姑娘指了指立牌。

    “我们老师说,李白和杜甫都是最厉害的诗人。李白已经来了,杜甫什么时候来?”

    黎川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李白为什么被称为谪仙人。

    也准备了贺知章究竟看过李白哪篇文章。

    甚至准备了唐代人喝的酒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没准备杜甫。

    “这个……”他谨慎地说,“需要问设计部门。”

    小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正在补诗笺的黎欢。

    “姐姐。”

    黎欢已经听见了。

    “还没画。”

    “以后会画吗?”

    “不知道。”

    小姑娘有点失望。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李白,又问:

    “杜甫没来过长安吗?”

    这一次,黎川接得很快。

    “来过。”

    “那为什么没有他?”

    黎川张了张嘴。

    设计部门没有立项。

    生产部门没有排期。

    市场部门也没有收到足够明确的需求。

    这些都不能说给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听。

    最后,他只说:

    “我们回去查一查。”

    小姑娘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转身跑回坐垫旁边,继续和另一个孩子争论“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烟花,究竟是不是她们熟悉的那种烟花。

    活动结束时,负责人收回意见本。

    上面多了很多歪歪扭扭的字。

    有人要新的诗。

    有人想让小黎戴李白的帽子。

    还有人问能不能把木底座做成蓝色。

    双马尾小姑娘写了两句。

    第一句是:

    “想要杜甫。”

    下面还有一句,字稍微小一点:

    “小黎下次能不能去见一个姐姐?”

    颜静将两句话拍了下来。

    她没有只拍意见本。

    镜头先从李白和小黎中间慢慢移过去,经过散落的诗笺,最后停在那两行字上。

    回家以后,她把素材导进电脑。

    黎川的四页讲稿被放在桌边。

    画面里,它从头到尾没有打开。

    颜静想了想,没有剪掉。

    视频最后,小姑娘的声音从镜头外传过来:

    “叔叔,杜甫什么时候来?”

    画面停在“想要杜甫”四个字上。

    黎川看完成片。

    “为什么把我没讲成这件事放进去了?”

    黎欢从旁边经过。

    “剪得很客观。”

    家庭两大部门达成一致。

    历史部门失去申诉机会。

    视频发布时,颜静第一次在结尾加了两行很小的字:

    资料整理、讲述:黎川。

    拍摄、剪辑:颜静。

    黎川看见以后,没有说什么。

    他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主要看最后两秒。

    黎欢也看见了。

    “为什么没有我,妈妈你不爱我了吗!"

    颜静问:“你做什么了?”

    设计部门决定保留一定神秘感。

    第二天没有下雪。

    风却比下雪时更冷。

    三个人去了少陵塬。

    冬天的塬上没有太多颜色。

    草木枯黄,泥土被冻得发硬。远处的城市隔着一层淡灰色的雾,风从没有遮挡的地方吹过来,刮得人耳朵发疼。

    黎川出门前认真做了发型。

    到了塬上不到五分钟,头发便被吹了下来。

    颜静伸手替他压了两次。

    第三次没再管。

    “算了。”她说,“历史部门今天保持自然人状态。”

    黎川将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大声告诉我,谁是你心中风一样的男子?”

    不等颜静回答,他捏着嗓子替她说:

    “黎川!帅哥黎川!”

    黎欢走在前面,没理会随时大小演的爹妈。

    三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向前。

    风太硬,呼吸时鼻腔里都是冷的。

    颜静原本举着手机。

    拍了一段枯草。

    拍了一段远处的城。

    又拍了一段黎川试图在风里保持发型,最终全面失败的过程。

    她把手机收起来,将手伸进黎川的外套口袋。

    黎川低头看了一眼,也把手塞进去。

    两个人在同一个口袋里握住了。

    黎欢回头时正好看见。

    “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公共场合?”

    “冷。”颜静说。

    “我也冷。”

    “你有自己的口袋。”

    黎欢把手插回羽绒服两侧。

    “家庭资源分配不公平。”

    黎川试图抽出另一只手。

    “我还有一个。”

    “不用了。”不想发光的黎欢转过身,“突然不冷了。”

    回去的路上,黎川在车里念起《月夜》。

    安史之乱以后,杜甫的妻儿留在鄜州。他想去投奔肃宗,途中被叛军抓回长安。

    那一年的月夜里,他人在长安,写的却是远方的妻子正在看月亮。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黎川念完第一句。

    颜静原本在看窗外,慢慢把头转了回来。

    “他怎么不写自己想家?”

    “写了。”

    “哪里?”

    “他想象妻子正在鄜州想念他。”

    颜静安静了一会儿。

    “自己想她,为什么写她想自己?”

    黎川看着前方的路。

    “可能太想回去了。”

    “也可能是不敢写。”

    “什么?”

    “写自己想家,只有他一个人想。”颜静说,“写她也在看月亮,就像两边都有人等。”

    黎川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这个可以放进视频里。”

    “这是我的理解,不是史料。”

    “那就说是你的理解。”

    颜静看了他一眼。

    “历史部门现在允许个人感受进入画面了?”

    “标清楚就可以。”

    部门边界经过半年的合作,正在逐渐完善。

    黎欢坐在后排,原本冻得发僵的手指慢慢暖了起来。

    车窗外,长安的灯从远处一盏一盏出现。

    她忽然想起搬来那天。

    旧车装得很满。

    黎川开车。

    颜静坐在副驾驶。

    她坐在后排,旁边塞着几把用旧的刻刀,还有一箱不知道能拿来做什么的木头。

    三个人就这样踏上了不知道前路,也没有问归期的远行。

    黎欢回家以后画了两扇窗。

    一扇在长安。

    一扇在鄜州。

    两扇窗分开时,各自只有半轮月亮。

    将两片透明板插进同一只木底座,月亮便在中间合成完整的一轮。

    杜甫站在长安的窗边。

    另一扇窗里没有画清楚具体面容,只有一名女子和两个靠在她身边的小孩。

    小黎被做成一枚可以移动的小插片。

    它手里抱着一封信。

    可以站在长安这一边。

    也可以穿过中间那轮月亮,去到另一扇窗前。

    黎川看见设计稿后,先拿尺子量了两扇窗之间的距离。

    “这封信要是送过去,得走多远?”

    “看两扇窗隔多远。”

    “那不能隔太远。”

    颜静抬头。

    “为什么?”

    黎川指了指两扇窗之间的小黎。

    “它腿短。”

    黎欢把尺子从他手里抽走,又伸手捂住电脑屏幕上小黎的耳朵。

    “小黎别听,是恶评。”

    杜甫款没有沿用李白的对诗玩法。

    诗被印在一张可以展开的小卡上。

    不需要猜。

    也没有答案。

    黎川负责卡片上的史料说明。

    他写了第一版。

    一千三百字。

    黎欢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爸。”

    “嗯?”

    “卡片只有这么大。”

    “字号可以小一点。”

    “再小就需要随产品附赠放大镜。”

    颜静把稿子拿过去。

    删掉三段。

    保留了杜甫

    来到长安、困守城中和《月夜》的创作背景。

    黎川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字数一点点减少。

    历史资料再次经历剪辑部门的合理压缩。

    “这一句不能删。”他说。

    “为什么?”

    “这是时间。”

    “前面已经有年份了。”

    “年份和时间不是一回事。”

    颜静看了一遍,留下了。

    黎川又指下一句。

    “这句也不能删。”

    “这句在视频里讲。”

    “卡片上没有?”

    “没有。”

    “那买了产品但没看视频的人怎么办?”

    颜静抬头看他。

    “以后来店里,你讲给他听。”

    当时他们还没有店。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随口一说。

    黎川却没有继续争。

    他把删下来的内容重新存进“杜甫选题”。

    文件夹排在“李白与长安”后面。

    历史部门的办公范围正式增加一位诗人。

    颜静给杜甫拍的视频,没有从成品开始。

    开头是少陵塬上的风。

    枯草往同一个方向伏下去。

    黎川的头发也往同一个方向倒。

    镜头只停了两秒,随后出现两扇分开的窗。

    一边长安。

    一边鄜州。

    两边各有半轮月亮。

    颜静把小黎放在长安窗前。

    黎欢的手从画面外伸进来,将它慢慢推过月亮。

    黎川在镜头外念: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最后,两扇窗合在一起。

    那轮月亮完整了。

    视频发出去以前,颜静问黎川:

    “资料有没有问题?”

    “没有。”

    又问黎欢:

    “产品有没有问题?”

    “没有。”

    颜静点下发布。

    这一次,她没有问视频有没有问题。

    视频是她做的。

    她自己已经看过了。

    当天晚上,双马尾小姑娘的妈妈发来一张截图。

    小姑娘看完视频,只问了一句:

    “小黎送到了吗?”

    颜静回复:

    “送到了。”

    杜甫款第一批,黎欢定了三百套。

    不算多。

    也不算少。

    主要原因是两扇窗、一个底座、一枚小黎和一张折叠诗卡,装起来比李白更占地方。

    这个判断非常准确。

    货到家的第一天,门就打不开了。

    六只纸箱全部拆开,已经到了晚上。

    餐桌再次被占满。

    黎欢负责检查透明板上的印刷和切割。

    黎川测试木底座的开槽。

    颜静将合格品按照左右窗、小黎插片和诗卡分别放好。

    检查到第四十多套时,颜静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完消息,摘下手套。

    “先停一下。”

    黎川抬起头。

    “有质量问题?”

    “没有。”

    颜静把手洗干净,回到桌边,打开手机银行。

    屏幕上的数字比半年前长了很多。

    其中一部分已经预留给下一批生产。

    一部分要付房租、水电和快递费。

    还有一部分,是他们商量过谁也不能动的生活费。

    扣掉所有已经确定的支出,剩下的钱依然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黎川果然看了两眼。

    “再核一次。”

    “今天已经核过了。”颜静说。

    “我想多看一眼。”

    “那你核。”

    手机被推到他面前。

    黎川拿出计算器。

    黎欢继续检查手里的透明窗片。

    窗片边缘很光滑,灯照过去时,中间那半轮月亮泛出一层很浅的白光。

    计算器按键响了一阵。

    黎川报出一个数字。

    和手机上一样。

    颜静点开转账页面。

    收款人是她母亲。

    金额三万。

    备注只有三个字:

    还借款。

    黎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们搬来长安时,身上可以随意动用的钱只剩五百多。

    折叠桌、台灯、画笔和最开始的摊位费,都是从这三万元里一点点拿出来的。

    后来有了大雁塔。

    有了钟楼。

    有了兵马俑和城墙。

    黎川的资料从几张纸变成两个文件夹。

    颜静的手机里也不再只有随手拍下来的画面。

    可这三万元一直在账户里单独记着。

    没有人催。

    他们也没有忘。

    颜静输入密码。

    转账成功的提示很快跳出来。

    不到一分钟,对方的消息回来了。

    外婆没有说“不用急着还”。

    也没有问他们现在赚了多少。

    她只回了一句:

    “收到。辛苦闺女了。长安下雪了吧?你们三个多穿点。”

    颜静看了一会儿。

    没有立刻回复。

    黎川低头重新算了一遍余额。

    “还剩这么多。”

    “嗯。”

    “比我想的多一点。”

    “因为你上次少算了一批城墙。”

    黎川拿起计算器。

    “我再核一次。”

    “你刚核过。”

    “我确认少算的是不是这一批。”

    财务部门在涉及安全感时,工作效率会显著下降。

    颜静没有催他。

    她低头给母亲回了一句:

    “穿着呢。我们都挺好。”

    发完以后,又拍了一张餐桌。

    画面里全是透明窗片、木底座和还没装袋的小黎。

    她原本想发过去。

    看了一会儿,又将照片删掉,重新拍了一张窗外的雪。

    至少这张看起来不堵。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

    细小的雪粒偶尔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厨房里烧着热水,水壶快开了,底部传来渐渐密集的气泡声。

    半年前,他们需要为了省下五百元停车费,每晚在小区外面抢车位。

    现在三万元已经还了回去。

    家里的房间却快没有地方下脚。

    黎川看了一圈纸箱。

    “我仍然坚持,需要进行空间升级。”

    这一次,颜静没有让他说人话。

    她从手机收藏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临街的小铺。

    玻璃门。

    旧招牌已经拆了,只留下几个深浅不同的螺丝孔。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出租。

    “离拾页不远。”颜静说,“四十多平方米。前面可以陈列,后面能放货。原来是文具店,有现成的货架。”

    黎欢凑过去。

    “多少钱?”

    颜静报了租金和押金。

    黎川没有说话。

    黎欢在心里算了一遍。

    付得起。

    但付完以后,刚刚让人松开的那口气,又会重新收紧一点。

    她把照片放大。

    “后面有窗吗?”

    “有一扇。”

    “采光怎么样?”

    “下午应该可以。”

    黎川也凑过来。

    “墙上有几个插座?”

    “两边都有。”

    “后面放得下桌子吗?”

    “可以放一张。”

    颜静又翻出另一张从门外拍的照片。

    “靠窗的位置可以留出来拍东西。”

    黎川看向她。

    “那我的书放哪儿?”

    “书架下面。”

    “为什么视频部门靠窗,历史部门在书架下面?”

    “因为镜头需要光。”

    “历史也需要光。”

    黎欢把手机拿回来。

    “店还没租,两大部门已经开始争夺办公资源。”

    颜静没有理他们。

    “什么时候看的?”黎欢问。

    “前几天路过。”

    “进去过吗?”

    “没有。”

    “怎么没进去?”

    颜静看向黎川。

    “等你们一起。”

    黎川拿过手机,将照片放大。

    先看门。

    再看窗户。

    最后看屋里隐约露出来的旧木货架。

    他看了很久,将手机还给颜静。

    “可以先看看。”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

    三个人站在那间铺子外面。

    房东还没到。

    卷闸门落着,只在最下面留了一条很窄的缝。昨天的雪堆在路边,被行人和车轮踩成灰白色。

    屋檐偶尔落下一滴融化的雪水。

    店铺比照片里更旧。

    门头的漆已经掉了一部分。

    玻璃上还留着文具店贴过贴纸的胶痕。

    隔壁是一家早餐铺,这时已经关门,卷闸门上画着一只褪色的包子。

    黎欢站在玻璃门前,双手拢在眼睛两侧,试图往里面看。

    “太暗了。”

    颜静也凑过去。

    “后面好像有个小仓库。”

    “货架能不能用?”

    “看不清。”

    “窗户呢?”

    “也看不见。”

    两个人研究了一会儿,发现黎川一直没有过来。

    他站在离店门两步远的地方。

    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插在口袋里。

    目光落在那扇没有打开的卷闸门上。

    “爸。”黎欢叫他。

    “嗯。”

    “不过来看?”

    “看得见。”

    “你有透视眼?”

    黎川没有接她的话。

    风从街口吹过来,将地上一张湿透的宣传单掀起一个角,又重新按了回去。

    很多年前,也有一扇卷闸门。

    每天早上由黎川打开。

    晚上最后一个人走后,再由他关上。

    门里面有木料、机器、工人和做不完的订单。

    后来订单越来越少。

    人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拉下去以后,那扇门很久没有再打开。

    颜静走到黎川身边。

    她没有问他怎么了。

    只伸手替他将被风吹下来的头发往上理了一下。

    没用发胶。

    刚压上去,又软软地掉下来。

    黎川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今天形象不太行。”

    “只是看店。”颜静说,“不见观众。”

    “万一有人认出来呢?”

    “那就让人家知道历史部门也会被风吹。”

    黎川低低地应了一声。

    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车轮碾过路边尚未融化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过了一会儿,房东从街口赶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先开玻璃门,又弯腰去拉卷闸门。

    卷闸门卡住了。

    房东试了两次,转头招呼:

    “搭把手,这个门有点沉。”

    黎欢刚要过去,黎川已经先走上前。

    他弯下腰,握住卷闸门底部冰凉的铁把手。

    手背上还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那是以前搬木头时留下的。

    房东说:“一起抬。”

    黎川没有马上用力。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指在铁把手上收紧了一点。

    颜静站在他身后。

    黎欢也没有催。

    卷闸门下方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很薄的冬日阳光。

    灰尘在光里慢慢浮动。

    里面空荡荡的地面,只亮了一小条。

    黎欢轻声叫他:

    “爸?”

    “嗯。”

    “开吗?”

    黎川看着那道光。

    他已经关过一次门了。

    那一次,门后留下了机器、木料、欠款和很多没有做完的东西。

    后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主动走到一扇店门前。

    可是半年过去。

    他的库存表已经有了三个版本。

    书架上多了李白和杜甫。

    有人在评论区叫他黎老师。

    颜静的视频也不再只是记录一家人如何生活。

    黎欢的小黎已经走过四个地方。

    他们还清了三万元。

    虽然家里的门依然被纸箱堵住。

    虽然谁也不知道这间店开起来以后,会不会一直有人进来。

    黎川吸了一口冷空气。

    “开。”

    他和房东一起向上用力。

    老旧的卷闸门发出一阵很响的哗啦声,沿着轨道慢慢升了起来。

    门后的光,一寸一寸落进那间空了很久的铺子里。

    黎欢先看见了旧货架。

    颜静看见了后面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