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侧妃42

作品:《快穿之妾室上位手册》

    三日后,沐休之日,辰时三刻

    萧长瑜跪在最前排正中,一身玄色家常常服,沈书瑜跪在他左手边,身上是素色单褙,发髻只简单插一支无纹银簪,再无别的首饰。

    李卿月跪在沈书瑜身后半步,身上的藕荷色褙子,是新做的,装扮一如既往地华丽。

    三人伏在冰凉青砖上,身后东宫上百内侍宫人顺着廊檐一路排到影壁,所有人垂首跪地,整片院落静得听不到呼吸声响。

    何忠抬手,将圣旨缓缓展开,龙纹绢面铺展平整。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

    太子妃沈氏,自册立入东宫,守分内之事,言行合矩,十年未有生育。

    宗庙绵延为重,东宫正位不可长久空置。

    今允沈氏辞去太子妃名分,归沈家居住,日常衣食供给,照旧沿用东宫妃位规格。

    侧妃李氏,诞育公主昭宁,侍奉储君恭谨有度,品性温良妥帖,册立为东宫正妃,赐金册、宝印,掌理内宫一应事务。

    七日后举办册立大典,朝中命妇入宫道贺,朕亲临观礼授册。钦此。”

    话音落尽,何忠慢慢合拢圣旨,躬身将绢轴托至身前。

    萧长瑜双臂抬过头顶,双手承接圣旨,指腹抵在绢轴两端停了片刻,五指收紧牢牢攥住。

    沈书瑜低头叩首。

    李卿月也跟着低头叩首。

    身后上百宫人同步伏身,额头磕在青砖,连片沉闷的撞击声在院中荡开。

    沈书瑜直起身时膝盖稳稳吃住力道,身形没有半点摇晃,脊背自始至终绷得笔直。

    她伸手,从萧长瑜手中接过那卷圣旨,转身穿过一地跪伏的下人,月白裙裾轻擦地面砖缝,步子快慢始终如一。

    李卿月跟着起身,却没有走,目光跟着沈书瑜的身影穿过回廊,拐进西侧月亮门,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她垂眼看向地上那块青砖,砖缝里长出一小丛青苔,秋霜打过,颜色暗沉发灰。

    何忠收拢拂尘搭在臂弯,带着四名内侍原路离开,东宫厚重朱门从里面重新合上。

    当天午后,礼部一干官吏连同尚衣局裁缝一同踏入东宫。

    七日内办完整套册立大典,要赶制礼服、打造金册宝印、排布各级命妇朝贺次序,时限逼得很紧。

    礼部尚书没有入宫向帝王求情宽限时日,直接召回所有休沐在家的郎中,礼部衙门彻夜点灯,连着好几晚灯火不熄。

    圣旨内容传开时,早朝刚好散场。

    午门外朝房里几名都察院御史端着瓷茶盏,彼此对视,没人先开口。

    其中一人指尖摩挲杯沿,低声出声。

    “太子此番行事太过突兀。”

    旁边另一人把茶盏重重搁在木案,杯底撞出闷响,短短四字落下来。

    “宠妾灭妻。”

    周遭所有人全都闭了嘴,无人接话,脸上神情藏着一模一样的揣测。

    同日午后,魏王府幕僚将圣旨文字誊抄一页送入内书房。

    魏王指尖点过纸面字迹,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幕僚。

    “这份旨意是父皇亲笔批下?”

    “是,朱笔御批,未曾走内阁商议流程。”

    魏王静坐半晌,抬手把纸片推到烛火边上。

    “太子心思藏得深,手段利落。”

    火苗舔过纸边,墨迹一点点烧成灰烬,散落在案角托盘。

    真正铺天盖地的议论,起在京城各处市井。

    城西最大茶楼的说书先生当天下午新编了一段话本,惊堂木一拍,满堂瞬间安静。

    话本里写沈家嫡女出身清流,持家得体,入宫十年不曾有孕;

    李氏出身江州商户,南巡途中以身挡下刺杀太子的刺客,太子记挂救命恩情,加上算十年相处的感情,执意要将她扶正。

    台下一名穿短褐的百姓嗑着瓜子高声发问。

    “商户人家的女儿做太子妃,哪里合乎纲常规矩?”

    邻座摇折扇的年轻人低低嗤笑一声。

    “储君重情重义,心意相通才是要紧事,规矩可以往后放。”

    流言一天换一个版本,越传越离奇。

    转天西街布庄柜台,老板娘压低声音和熟客闲聊,说太子为求帝王点头册立李氏,关在书房绝食三日,一口水一口饭都不肯碰,帝王无可奈何才松口。

    熟客听得满脸惊诧,老板娘指尖拨得算盘噼啪作响,语气笃定。

    “我娘家亲戚家的人在东宫当差,亲眼看见新侧妃送进去的粥食,原样端出来,整整三天分毫未动。”

    这套说法最抓人耳目,半日功夫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第三日米铺卸货,伙计凑在一起闲谈,都叹太子重情。

    一旁扛米的杂役搭话,东宫无嫡嗣本就是实情,沈家从头到尾没有半句争执,这件事内里定然另有隐情。

    第四日全城茶楼酒肆说辞统一,都说太子与沈氏只是早年家族安排的婚事,心中真正中意的是李氏,二人历经皇权阻隔才得以相守。

    外地进京的客商在茶楼听完整段话本,走出茶楼还和同行感慨,皇室之中也藏着寻常儿女情意。

    此刻东宫正院廊下摆着木案,茶罐、两杯热茶、和时令的几盘糕点,整齐摆放在桌面,李卿月挨着沈书瑜并肩坐着,低头帮她核对最后一批内务总账。

    何敬言站在台阶下方,把宫外流传的各式流言一五一十回禀,说到太子绝食三日那段时,眉眼微微抽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殿下前几日深夜,还在书房吃下两碗鸡丝面,还吃了不少菜呢!”

    李卿月闻言,指尖不自觉的按在账本字迹上,合上册子抬眼看向何敬言。

    “知道了,你先退下。”

    何敬言躬身行礼,转身走远。

    廊下只剩二人,寒风扫过廊边枯树,树枝摩擦出细碎声响。

    沈书瑜握着毛笔,写完账目最后落款,笔尖力道均匀,笔画方正平直。

    李卿月偏过头看向她,语声平缓。

    “寻常百姓从不在意事情原貌,只偏爱爱恨纠缠、有情人终得圆满的故事。

    流言从来不是为还原真相而生,只为收拢众人心里的偏向。

    他不愧是帝王,把握人心是一把好手。”

    沈书瑜将毛笔轻轻搁在笔山,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

    “短短七日敲定大典,朝堂市井同步传出统一说辞,不是太子能安排出来的手笔,他虽会费心思操控街头闲谈,可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这些流言不是单纯给你铺路,更是提前压住所有拿商户出身非议你的声音,等大典结束,名分落定,再无人敢随意置喙。”

    李卿月垂眸落在膝头摊开的众多账本,纸页边缘常年翻阅,已经磨得起毛。

    那些册子记满沈书瑜入主东宫后所有内务往来,采买、下人月例、节庆赏赐、院落修缮,每一笔收支都记录清晰,账页全数持平,没有半笔模糊开销。

    害怕给她留下负担,这些日子,沈书筠熬夜才把今年的账,与今日全部核对完。

    李卿月合上手中对账册本,侧眸看向身旁相伴十载的沈书筠,即使权衡利弊再一清二楚,可不舍压过理智,沉默半晌,终究低声开口,“姐姐,真的不能多待几天嘛?”

    沈书筠端茶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没有抬眼,视线落在杯中静水,片刻后缓缓摇头,“大典礼成,我便归沈家。

    久留东宫,违礼制,碍局势,对你、对我、对沈家,皆无益。”

    道理李卿月全都懂。

    可她向来肆意,而且唯独对沈书筠不肯讲理,抬眼执拗望着对方。

    被偏爱的总是会格外有恃无恐,所以她本能的带着孩子气的任性询问道,“那要是我想你了呢?”

    沈书筠闻言,才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李卿月,说得规矩又隐晦:“东宫院落诸多,留一间空置即可。”

    李卿月瞬间懂了,眼底沉郁散去,眉眼舒展,重重点头,十分高兴的回道,“我记下了,会一直给姐姐留着。”

    册立大典前两天,礼部官员带着金册、宝印送入东宫封存核验。

    大典前一日傍晚,内侍传帝王口谕,召李卿月即刻入宫觐见。

    明明已经是深冬了,宫内西侧菊圃秋菊却开得繁盛。

    金丝、紫瓣两类菊株挨挨挤挤铺满花圃,晚风卷落细碎花瓣,厚厚铺在青石步道上。

    刘忠引她走到石亭外,躬身退开,亭中只有帝王一人独坐。

    帝王身着赭色龙袍,腰间束玉带,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堆叠的纹路比往日更深,抬手提起紫砂茶壶时手腕轻微发颤,几滴茶水溅落在石桌面上。

    他放下茶壶,不再伸手去碰。

    “外面那些传言,你应当都听过了。”

    “听过。说辞太过周全规整,反倒不像实情。”李卿月目光落在桌上两杯热茶,应答分寸得体。

    帝王后背轻靠石椅靠背,语声带着掩不住的倦怠。

    “礼部上下连日不眠不休赶工,七日筹备完整册立大典,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底下官员私下免不了心生怨怼。”

    “父皇行事向来从容,此番为何如此仓促。”即使李卿月心中早就有了猜测,但还是选择直白的询问着。

    帝王抬手碰了碰茶壶提钮,刚提起又放下,指尖停在壶钮上静置片刻。

    “朕原本打算等到明年七月,赶上你的生辰再办册封。”

    他抬眼望向李卿月,声音放得很轻。

    “朕怕,等不到那个时候。”

    李卿月端着茶杯的指尖骤然顿住。

    她放下茶盏,伸手提起茶壶,往自己的杯中添满热茶,升腾的水汽模糊了帝王半边面容。

    帝王眼底覆着一层久病带来的倦怠灰翳,语声沉缓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还有掩不住的暮年颓意。

    “朕临御天下数十载,封赏功臣,分封藩王,万般大事,皆可从容筹谋,步步周全。

    唯独你的册立大典,仓促仓促,迫不得已。”

    他抬眼,看向李卿月,“不过 你放心,半月前,朕已让礼部动工备办,一应器物仪仗全数按最高规制置办。这场大典,不会委屈你,更不会让旁人轻贱你的。”

    风卷落亭边菊瓣,落在石桌边角,他垂眸望着浮荡的茶烟,语气轻得近乎虚无,

    “可惜,朕看不到你身着凤袍,登临中宫受百官朝拜那日了。”

    他抬眸,目光沉沉锁住她,一字一句,“好在,朕赶在离世之前能看到你的大婚。

    等大典一成,你便是他无可撼动的正妃,未来的皇后。”

    “这桩成全,算是朕这一生,对你最后的慈悲。”

    李卿月安静望着对面的帝王,很多事情慢慢浮上心头。

    萧衍比李隆基强,明明对她有想法,也是皇帝,可这些年,始终守住君臣界限,不曾有过半分逾矩举动。

    所以,萧长瑜这个无能的丈夫,这几年只能每次等她回去,都会攥住她的手,直白吐露心底怨意,怨帝王居高临下拿捏人心。

    即使每次的恨意,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大胆,可却从不会付诸行动。

    李卿月回忆完往昔,才抬眼看向帝王的白发。

    即使知道面前的是皇帝,却没有刻意放低身段,只是平铺直叙内心想法。

    “父皇送来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还有我除了对萧长瑜以外的人,也从来没有半分别样心思,以前没有,以后也更不会有。”

    帝王摩挲杯沿的指尖停下,长久抬眼注视她,许久才低下头,饮下一口杯中热茶。

    “朕怎么能不知呢!”

    李卿月知道这怕是最后一次看到萧衍了,也干脆的问个明白,“既然清楚,为何还要一再赠予。”

    帝王起身走到亭外石阶,背对着李卿月站立。

    也不知道有身份的人是有什么祖训,即使身体不适,脊背依旧挺直。

    可那副姿态,处处透着勉强支撑的疲惫。

    “朕第一次见你,便看透你的性子。

    一身傲骨,不愿依附旁人,不相信真心也不会付出真心,只相信自己。

    朕年岁越来越大,能掌控、能拿出来赠予旁人的东西,已经不多。”

    “你不喜也无妨,朕送出的东西,从不会收回。”

    李卿月端起面前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起身提起茶壶,第一次给帝王杯中续上热茶。

    然后放下茶壶,规规矩矩行着儿媳的礼。

    “父皇保重龙体,儿媳先行告退。”

    亭外风声不停,帝王立在石阶上,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重新坐回石凳,端起杯中热茶,慢慢喝完。

    茶水似乎还留着方才添进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