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侧妃49

作品:《快穿之妾室上位手册》

    先帝特准让沈书筠入朝当实权官的圣旨,颁下去还不到一炷香时间,朝堂炸了。

    中宫殿内窗扉半敞,檐外风色微凉,卷起细碎尘絮。

    李卿月端坐在梨花木案前,一身常服,安安静静坐着。

    青黛恪守职责,时不时的禀报前朝动向。

    头一回说都察院几个老御史跪在殿前不肯起,第二回说礼部尚书连上了三道折子引经据典,说不可让女子入朝。

    第三次入殿,青黛喉间微紧,气息略显不稳。

    一名须发尽白的老臣疾步冲向殿柱,身侧同僚迅速探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身将人拦下。

    老臣挣扎不休,仰头对着殿宇高声呼喊,女子入朝,天理难容,臣愿以死明鉴。

    李卿月静静听着,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唇角扬起了极为明显的弧度。

    她侧首看向立在殿中的何敬言,下颌微抬,示意他上前。

    “去前头传一句话。”

    她说得很漫不经心,“先帝才去多久,诸位大人就要在灵堂外头撞柱子,是殉祖制还是殉自己的面子。”

    何敬言躬身领旨,快步出宫。

    半刻钟后,他折返中宫复命。

    殿前冲撞殿柱的一众老臣停了所有动作,依旧维持跪姿,俯身伏地痛哭。

    哭声层层叠叠,绕着宫殿回荡,口中时时念及先帝旧恩、前朝祖制,声势远超奉天殿灵堂之内。

    李卿月听闻回话,未再指派任何人往前朝传话。

    她伸手拿起案上一卷纸册,是沈书筠递入宫中的河工账册。

    指尖一页页翻过纸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账目字迹上,逐行细看。

    前朝龙椅之上,萧长瑜端坐终日,身形纹丝未动。

    百官跪地劝谏、高声辩驳,纷乱持续数个时辰。

    待众人嗓音沙哑、肢体酸软,殿内动静渐渐平息,他才垂眸看向阶下众人,开口出声。

    “此为先帝遗诏。朕不敢违逆。”

    他视线缓缓扫过满朝文武,声线沉稳落地。

    “朕心中,对沈氏存有亏欠。诸位是要朕,做一位冷情寡恩的帝王。”

    殿内瞬时死寂。

    无人再敢出声辩驳,一众官员陆续躬身起身,默然退离大殿。

    沈书筠正式入职工部的半年,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工部最北侧最偏僻的一间值房划拨于她,窗扇朝北,冬日朔风日夜灌入室内。

    案上笔墨常年冰凉,指尖落于笔杆,冻得僵直,许久无法屈伸。

    同部属官皆刻意拖延公务,每日临近闭衙时刻,才将积压公文送至值房。

    递来的卷宗时常缺页漏行,页码错乱无序。

    沈书筠独坐空荡值房,点灯伏案,逐卷核对修缮,日日待到深夜,全程缄默,无一声言语。

    工部上下官吏皆冷眼旁观,静待她出错落败。

    她入职接手的第一桩公务,是清算搁置数年的河工银两旧账。

    前任主事离任之时,仅留下一只木箱,箱内堆满杂乱手写白条,无规整账目,无对账明细。

    沈书筠耗时整月,昼夜伏案梳理。

    每一笔银钱收支,皆对应原始票据归档,逐条誊写明细,规整装订成册,递进御案。

    萧长瑜阅完整本账册,朱笔落下二字批复:甚好。后缀二字:照办。

    自这道御批传至工部,部内所有官吏,再无人敢在她经手的账目之上动手脚、藏猫腻。

    往后半年休沐之日,沈书筠必定入宫,踏入中宫陪李卿月小坐。

    李卿月亲自执壶烹茶,沸水落盏,茶香袅袅漫开。

    沈书筠坐在案侧,慢慢说起工部琐碎诸事。

    属官失手将浓墨泼洒在她草拟的公务文书之上,当众毁损卷宗。

    她公务完毕欲回值房,值守小吏闭门不开,让她立在寒风里许久。

    都察院御史接连递折,弹劾女子出入六部官署,违逆朝纲体统。

    她一桩桩娓娓道来,语气平淡,无半分怨怼。

    说完,还说了自己如何反击的。

    话音落尽,她抬眸看向李卿月。

    李卿月轻声问,她想吃哪样糕点。

    沈书筠报出李卿月日常偏爱食用的点心名目。

    李卿月抬手示意青黛端上糕点。

    沈书筠静坐食毕三块点心,饮下半盏热茶,抬手拂去衣襟表面沾着的细碎糕屑。

    “我回去了。明日衙内还有成堆账目待核。”

    她起身迈步,径直走出殿门,背影利落干脆。

    入职一年,吏部拟定朝堂升迁名录,沈书筠由工部主事,擢升工部员外郎。

    吏部数位官员当庭出言异议,声称女子朝堂升迁,无本朝先例。

    早朝之上,萧长瑜垂眸看向阶下躬身而立的工部尚书。

    “沈书筠任职至今,清算河工账目,可有一处差错?”

    工部尚书躬身应答,全盘账目核对无误,无分毫疏漏。

    萧长瑜再度开口。

    “河工银两按册拨付之后,境内汛情如何?”

    工部尚书垂首回话,当年春汛过境,沿河所有堤坝稳固,无一处溃塌。

    萧长瑜语声落地,定下调子。

    “依规升迁。此事无需再议。”

    次年,沈书筠递上举荐折子,举荐户部尚书的孙女入朝任职。

    这名女子自幼跟随祖父研习算术,精于钱粮核算。

    折子公示当日早朝,又有老臣出列跪地,声声劝谏,阻拦女子入仕。

    萧长瑜只当庭问出一句话。

    “沈书筠入朝履职两年,可曾有过半分失职过错?”

    满殿文武垂首伫立,无人应答。

    自此往后,每年都有新晋女子通过举荐、科考入朝为官。

    礼部落地首位女性郎中,刑部增设首位女性主事,肃穆严苛的都察院,也破例录入一名女御史。

    当年当庭撞柱哭谏、死守祖制的白发老臣,数年之后,他的孙女入选翰林院,出任编修一职。

    朝堂之上,此人再未提过半句牝鸡司晨的言辞。

    李卿月每年年底都会统计女官人数,第一年一个,第二年两个,第五年十来个,到昭宁入朝那年,六部九卿里已经有好些个女官了。

    昭宁入朝前一夜,来她殿里坐了很久。

    她坐在李卿月对面,背脊挺得很直,说话时不紧不慢,把户部的差事、朝堂上的人脉、自己往后几年的打算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李卿月看着她,身量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眉眼像萧长瑜,说话的神态却和自己越来越像。

    她未发一问,只是抬手伸至昭宁肩头,指尖轻轻抚平少女衣领细微的褶皱。

    “去吧。”

    昭宁微微颔首,起身移步。

    行至殿门口时,她驻足回身,静静看了殿内一眼,随后抬步踏出殿外。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

    空置多年的东宫正式开启。

    自萧长瑜登基之后,这座储君宫苑始终封闭闲置。

    他早已提前遣人修缮整座宫院,更换所有陈旧窗纸,补全庭院破损青砖,收拾得规整洁净。

    何敬言奉旨入中宫传旨,帝王下诏,册封嫡女萧昭宁为皇太女,准入朝堂参议朝政,闲置东宫府邸,尽数赐归皇太女居住。

    旨意传遍朝野,不少官员心中存有异议,人人唇齿微动,最终尽数缄口。

    寻常世家女子皆可立足六部朝堂,帝王嫡女,自有立身之资。

    就算东宫意义重大,他们也只能自欺欺人的说,只是赐一处宫殿,又能说明什么。

    他们这么想着,奏折递上去也只说“请陛下三思”,没有了下文。

    李卿月和萧长瑜站在宫门口,看着昭宁的背影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她走得很快,步伐利落,身后跟着两个女官,是萧长瑜替她挑的。

    拐过月亮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门后。

    李卿月站在原地。

    晨光从银杏树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

    无数细碎画面在眼底掠过。

    昭宁蹒跚学步的模样,牙牙学语唤出娘亲的模样,初次握笔写字、伏案读书的模样,岁岁年年,层层叠叠。

    她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月亮门,檐间清风缓缓拂过面颊。

    小鸟总要离开巢穴的。

    她亲手养大的这只小鸟,翅膀比谁都硬。

    她偏过头,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月亮门,心里被风吹了一下。

    萧长瑜站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昭宁挥手的那一刻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暖,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她感觉到他拇指上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

    他以前在丹陛下等她走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蹭她的手背,那时候他是太子,她是太子妃。

    后来他是皇帝,她是皇后。

    此刻他只是昭宁的父亲,她只是昭宁的母亲。

    低沉温柔的声线,轻轻落于风里。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卿卿。”

    她偏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淡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也夹了几根银丝。

    他很少这样叫她,只有在最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会冒出来。

    第一次这样叫她,是她生昭宁疼了大半夜之后,他守在她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手指,说卿卿辛苦了。

    后来每回她心里有事、嘴上不说的时候,他就这么叫她。

    她想说我知道,话到嘴边觉得多余。

    她抬手,轻轻翻转他的手掌,十指深深相扣,掌心贴合无缝。

    两个人并肩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月亮门。

    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远处东宫的檐角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

    昭宁入朝之后,日子就快了起来。

    朝堂上的新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女官从稀罕物变成了寻常事,连都察院那位当年撞柱子的老御史,退休前也把孙女送进了翰林院。

    李卿月每日批折子、见命妇、处理六宫琐事,偶尔去昭宁的东宫坐坐,看她在灯下看折子的模样,恍惚觉得那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萧长瑜的鬓边添了白,她自己的眼角也生了细纹,两个人在一起过了半辈子了。

    这些年里,萧长瑜始终没有纳过任何一个妃子。

    登基头几年,朝臣们轮番上折子请他选秀,说后宫空虚,于国本不利。

    他留中不发。

    后来有几个老臣在早朝上当面进言,说陛下春秋正盛,膝下只有昭宁一女,理应广纳嫔妃,以延皇嗣。

    他坐在龙椅上听完,说朕发过誓,此生只会有皇后一人,若有违誓,天打雷轰,不得好死。

    这话一出,满殿鸦雀无声。

    皇帝在朝堂上赌咒发誓,本朝开国以来头一回。

    那些还想再劝的大臣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从此再没人提过选秀的事。

    东宫旧日的侍妾,李卿月一个一个都安排好了。

    有的领了遣散银子回家,家里给说了亲事,嫁了正经人家。

    有的读过书、会算账,被她举荐进了六部做女史,后来陆续升了主事。

    有一个性子最烈的,当年在东宫时不争不抢,只爱舞刀弄枪,李卿月便托李昭远在禁军里给她寻了个教头的差事。

    后来那女子做到了禁军右营副统领,成了本朝第一个女将官。

    每个人走之前她都单独见了,给了银子和路引,说了同一句话,“往后有什么难处,进宫来找我。”

    没人来找过她。

    倒是青黛每回从外头回来,会拐弯抹角地提起她们的消息,说谁家生了孩子,谁升了郎中,谁在禁军里得了赏识。

    她听完点点头,继续尽自己的皇后职责。

    萧长瑜每日都住在她宫里。

    早朝散了就回寝殿批折子,她坐在旁边看自己的公文,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说几句话。

    他说今天礼部递了个折子要改祭祀章程,她说厨房炖了汤让他记得喝。

    他嗯了一声继续写,她低头继续看。

    这种日子过了十几年,寡淡得像一杯泡了又泡的清茶,可他们就喜欢这杯茶。

    旧事沉在岁月深处,年份早已模糊。

    久到李卿月自己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也许是刚生下昭宁不久,也许是沈书筠还没离开东宫的时候,或许是更早。

    那天是萧长瑜的生辰,她在偏院给他煮了碗长寿面,他吃完没有回前院,赖在她榻上不肯走。

    温情过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话,语声极轻,像是积压许久,才缓缓吐露出口。

    “卿卿,若是我此生之后只有你一个,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下。哪怕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