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侍女9

作品:《快穿之妾室上位手册》

    当晚的月亮又大又圆,还特别亮。

    楚晏清从太白楼叫了一桌席面。

    桂花鸭,炒青笋,还有好多她两喜欢的菜,外加一壶黄酒,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他撩起袍角在石凳上坐下,给卿月斟了一杯,给自己也倒满,端起来一饮而尽,又倒一杯,又干了。

    她把他面前的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他拿扇子敲了敲她的手背,把酒壶勾回去。

    “今天高兴。”他把第三杯酒端在手里没有急着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老槐树。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卿月,你记得三皇子第一次来质子府那天吗?

    带了一帮人,坐在那张石凳上,让我给他倒茶。

    我倒了三杯,第一杯他说太烫,第二杯他说太凉,第三杯他泼在我脚面上,说质子府的茶不配入他的口。”

    他把酒杯转了转,看着杯底那一点琥珀色的酒液。

    “他每次来都要在这条石子路上走一遍,靴底踩着碎石子碾来碾去,说这声音好听。我站在旁边,他故意问我知道为什么好听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听起来很像踩碎的是别人的骨头。”

    他把杯中酒喝完,又伸手去拿酒壶。

    卿月把酒壶挪到石桌另一头。

    他抓了个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去够,把空杯子搁在桌上。

    “他骂了我十年废物。

    每次在宫里碰见我都要当着那些人的面阴阳我,问楚世子最近又学了什么新本事,给大家开开眼。

    我每次只能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斗蛐蛐之类的本事,要说完还得接一句不要给殿下露一手。

    他就笑,说你们看,镇北王生了个蛐蛐将军,斗鸡儿子之类的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有一次他在宫门外拦我的轿子,让人把我的轿帘扯下来,说废物不配坐轿子。

    我走回质子府,走了半个时辰。

    那天晚上你问我膝盖上怎么全是土,我只能说摔了一跤。你蹲下来给我擦手上的伤口,动作很轻,怕弄疼我。

    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总是摔跤。

    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可每次都在顾及着我那可怜的自尊心。”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哭腔。

    他别过头去看着老槐树,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把酒杯从桌上拿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他倒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在陈述一个等了十年的事实。

    他抬起眼看着她,月光把他眼睛里的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终于倒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又收了,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在京城这十年,每天出门之前对着铜镜练笑,练到嘴角这个弧度刚刚好,不能太聪明,不能太蠢,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没什么威胁。

    练到后来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笑是真的。

    好在,这一切都值了,我们两个活了,我们的仇人也会一个个和三皇子一样倒下的。”

    卿月没有说完,只是拿起面前的那一杯酒,一饮而尽。

    楚宴清诧异了一秒,然后笑了,“看来,卿月你也很高兴。”

    即使卿月带着面具,楚宴清依旧看到了卿月眼里淡淡的笑意,不禁的感叹道,“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通远驿的案子结了,三皇子倒了。下一步是织造局。织造局那边……”

    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神很亮,喝过酒之后眼睛里有月光和酒意混在一起的碎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笃定,

    “虽然不清楚江南那边的情况,但我相信那幕后之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我们也不要急,以不变应万变,就等着他出手就好。”

    楚宴清说着,拿起酒壶,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卿月看着面前的酒,又再次端起一饮而尽。

    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我去江南。”

    正准备喝的楚晏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把酒杯搁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他方才对着月光说醉话时的笑不一样,嘴角弯起的弧度收了些,眼尾没有跟着弯,十分标准的皮笑肉不笑。

    他伸手去拿酒壶,手指碰到壶柄时停了一瞬,然后拎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果真不愧是卿月。”他把酒杯搁在棋盘边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月光把他眼角的倦意和酒意一并照了出来。“为了我着想,还得委屈你去江南跑这一趟。”

    卿月说“我以为你会拦我。”

    他又笑了,说“拦你干什么,你八岁起就这脾气,决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他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摇了两下,扇面上那枝桃花在月光下泛着旧旧的粉色。“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他点了点头,说“老周后天有批货到苏州,你跟他一起走。”

    说完把扇子合上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片刻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又是一把把匕首,鞘是新的,皮面还没磨开,铜扣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卿”字。

    他把匕首搁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上次那把时间太久了,这把轻,带着方便。”

    她拔出半寸看了看刃口,收进腰间。

    “字什么时候刻的?”

    卿月一眼就看出来,这字绝对是他亲手刻的。

    楚宴清云淡风轻的表示,“前两天夜里睡不着,刻着玩的。”

    她看着那把匕首,把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看完她把它插进腰间,站起来说“后天不用送我。”

    楚宴清也没停顿,立马回了句“好”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打算送你。”

    知道是假话,卿月也毫不留情的说道,“那你现在站在院门口干什么。”

    “看月亮。”

    卿月抬起头看了一眼,赞同的表示道,“今晚月亮是不错。”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临行那天,天还没亮透。

    老槐树上的叶子沾着露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卿月把匕首插在腰间,包袱甩到肩上,推开屋门。

    楚晏清站在老槐树下。

    穿着一件新做的袍子,头发用她缠的素色丝绳束着。

    他看见她出来,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说酱牛肉切好了记得路上吃。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了,只是接过来用油纸裹好放进包袱里。

    灰鬃马拴在院门口正在低头啃墙根的枯草,她把包袱系在马鞍上翻身上马。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她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他,他站在马旁,晨雾从巷口涌进来,把他的轮廓涂得很模糊。

    他伸手把她的缰绳从她手里抽出来,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

    她低头看他,他说等一下,还有件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碰到她面具的下沿,停了一瞬。

    她没有动。

    他把面具往上推了半寸,刚好露出她的嘴唇。

    他的手指很凉,沾着晨雾的潮气,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早点回来。”他说。声音比方才轻,像是在说什么怕被风吹散的东西。

    “我在院子里晒了槐花,等你回来泡茶。

    你要是去太久,茶就喝不上了,我泡茶的手艺太差,好好的槐花都让我泡苦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退后一步。缰绳从他手腕上滑下来落回她手里。

    晨雾在他眼角凝了一层很细的水珠。

    卿月攥紧缰绳,一夹马肚。

    马跑起来,蹄声在巷子里回荡。

    拐过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他靠在门框上,那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了,拿在手里没有打开,垂在身侧。

    晨雾把他的身影冲淡了,他没有和之前一样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

    马跑出城门的时候她抬手摸了摸面具下沿。

    那里还留着他指尖的凉意,被晨风一吹,很快就散了。

    到苏州的第三天,老周的伙计敲了她的房门。

    她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展开来,满满当当写了一整页。

    见字如面。

    你走了三天,这院子忽然变大了。

    以前你在的时候我抬头就能看见你,现在抬头只能看见老槐树。

    老槐树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十年了,一直都没有你好看。

    昨天王琮来了一趟,带了两壶酒,坐在你平时坐的那个石凳上。

    我说你换个位置。

    他骂我有病,但还是换了。

    等他走了我把你那个蒲团从屋里拿出来放在石凳上,好歹占个位子。

    织造局那边你不用急着查,先踩点,摸清楚他们的换岗时辰和货运路线。

    郑知府是个直脾气的人,你见他的时候不用拐弯抹角,直接提北境军械的案子,他会配合。

    酱牛肉吃完了吗,没吃完也别留了,天热容易坏。

    吃完了就去阊门那家羊肉面馆尝尝。

    老周每次从苏州回来都胖一圈,我怀疑他一半的货是羊肉面。

    今天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在家里翻了一下午的漕运档册,眼睛看花了,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柱。

    那只会踩砚台的黄猫又来了,这次没踩砚台,改撕我的档册,撕了一角。

    我跟它讲了半天道理,它趴在我椅子上睡着了,还打呼。

    我觉得它是故意的。

    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发现,写信回来,几个字就行。”

    她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那只木匣子里。

    提笔写了几个字:已到。踩点中。面还没吃。

    信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勤。

    每三天一封,偶尔隔天就来。

    每封信都是一样的开头,见字如面。

    她按他圈出来的人名和地点去踩点,把看到的记下来让商队带回去。

    他每次都会在下一封信里给出下一步方向,两个人隔着一千多里地来回配合,把织造局外围的线索一条一条摸了个遍。

    但他写的也不全是正事。

    他把每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想了什么,都写在信里。

    她把这些信一封一封看完,叠好收在木匣子里。

    木匣子越来越沉。

    她不常回信。

    偶尔回一封,只写几个字:已查某处。有进展。东西吃过了,很好吃。

    末尾偶尔加一句知道了。

    这三个字对应的是他信里那堆啰嗦话。

    他收到之后在下一封信里用整整半页纸抱怨。

    “卿月你是不是话太少了。

    本世子写了三大页你就回三个字。

    三个字!

    你的手是金子打的吗多写几个字会怎么样。哪怕多写一句“今天面不错”呢。

    阊门那家羊肉面馆的面不错吧。

    老周说你每次都点大碗,我就知道你爱吃。

    对了,今天王琮脑袋上的包消了,果然来跟我告状,说你上次不理他是见色忘友。

    我问他我是什么色,他说我是废物色。我说你滚。

    他走了之后我把你那把旧匕首拿出来磨了磨,就是你上次落在桌上的那把,磨好了放在你屋里。

    江南这几日下雨了吗,我看邸报上说苏州那边雨水比往年多。

    那罐面酱吃完了跟我说,我让老周再捎一罐。

    你别嫌我啰嗦。

    我一个人在这院子里,除了老槐树就是那只黄猫。

    再不啰嗦几句真的会憋死。

    新茶壶很好用,不会烧干了。”

    卿月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

    提笔写道:知道了。不嫌。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你也记得吃饭。

    有一天傍晚她从织造局后巷踩点回来,鞋袜湿透。

    江南的雨说下就下,她在客栈门口拧了拧袖口的水,店小二递过来一封信。

    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些,像是喝过酒之后写的。

    “今日是你走后的第三十天。

    我把小灶台上那个烧黑的茶壶扔了。

    每次烧水都想起你。

    想起你在灶台边煮茶的样子,想起你把茶壶搁在石桌上时壶底磕在石面上那一声响。

    实在受不了了。

    你早点回来。”

    她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

    窗外是苏州河的桨声和灯影,商船上的灯笼把河水映得一晃一晃的。

    她铺开纸,写了到苏州以来最长的一封回信。

    “已查到织造局内账三处缺口。

    顺源号商行在沿海旧港口有分号,和你在账册上发现的残次品丝绸流向对得上。

    郑知府愿意配合,明日我去见他。

    东西都吃过了,很好吃。

    新壶既然好用就别再烧干了。

    你也记得用热水泡手,你抄书抄出来的茧子,天冷了会裂。”

    她停了笔,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笼,又加了一句:槐花茶等我回来泡。

    她把信封好,搁在桌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