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侍女11

作品:《快穿之妾室上位手册》

    卿月感觉自她从江南回来之后,楚晏清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以前他给她熬药,药碗端过来往石桌上随手一搁,该说什么说什么。

    现在药碗还是照常端,温度还是刚好,但他把碗搁下之后手指会在碗沿上多停一拍。

    她伸手去接,他的手指就往回缩半寸。

    碗搁在她掌心里,他没有碰到她。

    以前他不会缩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就在对面翻棋谱,翻一页看她一眼。

    他总偷偷看她,看得频繁,看得失神。

    可只要她微微抬眼,他便立刻低头翻书,书页永远倒置,破绽安静又显眼。

    她就说“你书拿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把书正过来,又翻了一页。

    笑着说了两句打趣的话,然后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药都喝完了,他还没翻下一页。

    而当她在院子里做事情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从前那种。

    从前他也看她,目光坦荡。

    现在的目光,怎么形容呢!

    她每次抬头,那道目光就移会开,落在任何地方,除了她身上。

    棋谱拿倒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数过,这个月已经第七回了。

    她没有戳破。

    她太熟悉楚晏清的性子。

    向来习惯一个人扛住所有心绪,用闲散话、平淡模样盖住心底波澜。

    久别重逢,些许生疏拘谨合乎情理。

    她只是安静看着,心底却知道: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就比如,经过他身边时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的空隙比以前宽了一掌。

    夜里她起来,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映着他的影子,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他门口,门开着一道缝,他合衣躺在床上,扇子掉在床沿下。

    她把扇子捡起来放在桌上,他惊醒了一瞬,看见是她,又闭上眼,说“你起这么早。”

    她很疑惑,“和之前一样的时间。”

    他愣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说“我睡得有点迷糊,脑子不清醒,让我再睡一刻钟。”

    她走出他房间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背绷得很紧,不像在睡觉。

    而此时装睡的楚晏清他对自己说,只是太久没见了。

    四十三天,她一个人在江南。

    现在她回来了,他多看她几眼,有什么奇怪的。

    他把扇子拿起来,拍了拍灰,展开摇了两下。

    扇面上那枝桃花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被摩挲得有些褪色了。

    他把扇子合上搁在枕边,闭上眼。

    她刚才站在门口叫他起床,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和以前一样,清清冷冷的。

    他听了十年,闭着眼也能认出她的脚步声。

    他翻了个身。

    只是太久没见了,他说。

    他听见自己在撒谎。

    几天后的傍晚,楚宴清坐在老槐树下擦她的护腕。

    护腕是皮面的,沾了江南的潮气,长了薄霉。

    她练完功时习惯把护腕搭在廊下晾着,从来不收。

    以前他觉得这是贴身之物,不好意思收,不知为何今日他碰了。

    他用软布蘸了药水,顺着皮面的纹路一点一点擦,力道很轻。

    这护腕是他送的,他每年都会给她新的,可每一次的护腕她都格外珍惜。

    他擦完一只,放在旁边晾着,拿起另一只。

    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身后。

    他早就闻到属于她身上的气味,清清泠泠像是月亮一般的味道,他知道她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说“怎么突然想起来帮我擦护腕了?”

    他一如既往的没个正形回道,“闲着无聊,就给自己找点事干。放心吧!我看你擦过那么多次,肯定不会给你擦坏的。”

    “就算擦坏了,我就给你再买新的。反正,你这些也都我给你买的,到时买个比现在还好的,我现在不差钱。”

    楚晏清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连忙把软布搭在水盆边上,站起来说我去倒茶,转身往厨房走。

    茶壶是满的,他端起来又放下。

    没过几日,大理寺查瑞丰祥旧档,需要郑东家的画像。

    楚晏清见过郑东家一面,借着沈知文的关系在瑞丰祥总号门口远远看过一眼,四十出头,颧骨偏高,眼距略窄。

    他凭着记忆画了一张像,卿月从外面回来时他正坐在石桌前改颧骨的线条。

    她走到他身侧。

    面具边缘几乎擦到他的肩膀,他闻到她身上上沾的夜雾潮气。

    她把笔递过去,说颧骨这块总觉得不太对。

    她伸手去接笔,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他缩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被烫到的本能反应。

    笔落在石桌上滚了两圈。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定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

    卿月捡起笔,在画像上改了两笔。

    “颧骨再高些,眼距窄了。”

    她改完把笔搁在砚台上,抬眸看他,语气很轻。

    “你最近,总在避开我。”

    他站在半步之外,勉强笑了一下,说“没有,手滑了。”

    她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把改好的画像放在石桌上用砚台压住。

    他慌忙之间只能又找出那借口,“我去倒茶”,转身走进厨房。

    楚晏清把茶壶从灶台上提起来,没有倒茶,又搁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方才碰到她手指的那只右手。

    以前她碰到他不会缩的。

    递碗,接笔,擦肩而过,都是家人之间最寻常的事。

    可现在他退了,她碰一下他的手他就退了。

    他会退,只是心里有鬼。

    他把手按在灶台上。

    从前对她好是家人本分,坦荡磊落。

    现在的上心、惦记,全是私心,全是僭越。

    他对自己说,不可以。

    所以,他在躲她的触碰,他在用最笨拙的克制压住刚萌芽的东西。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等荷尔蒙褪了就没事了。

    瑞丰祥的案子越查越密,卿月夜夜穿梭在京城暗巷。

    她在瑞丰祥东郊仓库外蹲了好几夜,摸清了换岗的时辰、进出的车辆、仓库后门那条窄巷的路线。

    她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回来说给楚晏清听。

    他在石桌上铺开地图,把她标的点一个一个圈出来。

    她的手指沿着仓库后门往东划了一道线,他顺着那道线划下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他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完,手指没有再退。

    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直到卿月离开,楚晏清才把纸团扔进废纸篓,看着它在灶膛里烧成灰。

    他起初以为,只是隔了数月未见,一时心绪不稳。

    直到那个落日傍晚,她推开院门回来,满身风尘,脊背孤挺,安静立在余晖里。

    他守了十年的、名为家人的底线,悄无声息塌了。

    心底生出一种不该有的贪恋,细密绵长,压都压不住。

    他开始怕触碰。

    怕指尖相触时失控的心跳,怕轰然作响的心声被她听见,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私心,玷污了十年干净的相伴。

    可他什么都不敢露。

    他是废脉之人,终身修行无望。

    是困死京城的质子,无自由,无前程,无依无靠。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十年和她相依为命的安稳。

    他不敢乱,更不敢毁。

    只能一点点躲,一寸寸退,用最笨拙的克制,压住刚刚萌芽的心动。

    只盼着这份荒唐的杂念,能尽早褪去。

    自从察觉到后,楚晏清彻底不敢早睡。

    每夜等卿月熄灯安歇,他屋内灯火必亮至深夜。

    她半夜练功结束,经过他窗口,窗户纸上映着他的影子。

    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写几个字停下来想一想,再写几个字。

    屋里传来揉纸的声音,纸被丢进废纸篓,又铺开一张新的。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很轻,他知道她醒了,她也知道他在写东西。

    两个人隔着一道窗纸,各自沉默。

    第二日,他早早出门。

    卿月进到书房,从废纸篓最深处,捡起一枚揉得紧实僵硬的纸团。

    缓缓展开。

    满纸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工整的、潦草的、下笔过重戳破纸页的、写到一半无力停笔的。

    晚上卿月回来,楚宴清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核桃仁。

    卿月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硬壳划手,不必特意剥。”

    楚晏清下意识藏起大拇指上新贴的布条,说“我怎么可能动手,这是外头买的现成的。”

    卿月抬眸看他,和之前每次一样无情的拆除道,“附近没有干果铺。”

    谎言轻轻碎裂。

    楚晏清站在原地,耳尖通红,喉间干涩失语。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就是一堆胡言乱语,“好吧,我承认我是今天又去乱逛了,去了城北那边,但你放心我是顺手买的。”

    她看着他,把核桃仁一块一块吃完,说道,“很好吃。”

    楚晏清抬眼就看到卿月眼里的笑意,即使再不愿意承认,那颗猛地跳动仿佛要飞出来的心,也在承认一个事实,他喜欢她。

    毫无退路,无可救药。

    十年相依为命,全在四十三天的分别和这三个月里变了质。

    可他拿什么去喜欢?

    废脉,囚徒,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一辈子。

    他唯一能给的是每天早上一碗汤药,深夜偷偷剥的核桃仁。

    这些微不足道的好,廉价又可笑。

    她应该站在任何一个她想站的地方。

    不应该站在这个破院子里,陪着他这个废物一辈子吃苦受罪。

    他笑了笑,“都是廉价的小玩意,过过嘴瘾就好,别常吃。”

    起身,狼狈离开时,他对自己说:别妄想,别贪心,别拖累她。

    直到大理寺的消息到了。

    沈知文那个同窗方主簿在吏部旧档里翻了大半个月,查到郑东家在接手瑞丰祥之前曾在江南织造局做过十年账房先生,和已故的吴思远有过直接往来。

    这条线牵出来之后,整个拼图逐渐完整,裴衍之的学生藏在瑞丰祥五十年,郑东家是他选中接盘的人。

    但方主簿还查到一件事:郑东家在江南织造局任职期间,履历上有一个担保人的名字被涂黑了。

    卿月说,“我在苏州查旧档时见过那份担保书,担保人的名字没有涂黑。”

    她把名字说了出来。

    楚晏清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

    树干上那道被虫蛀出的凹痕比上个月又深了些。

    他用指尖抠了抠,抠下一小块干树皮,说这人还活着。

    担保书上的名字和郑东家的履历对得上,只要拿到苏州那份正本,就能撬开郑东家的嘴。

    担保书在苏州织造局的旧档库里。

    织造局被查了一轮正在警惕,旧档管控极严,必须本人亲往调取。

    “我去苏州一趟,往返半个月。”

    楚晏清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合上,又展开。

    然后说那你去吧。

    说完站起,背对着她。

    过了好久,他才问去多久,她说半个月。

    他说苏州最近在下雨。

    她说她会带蓑衣。

    他点了点头,说嗯。

    没有说早去早回。

    上一次她去江南,他写了十一封信。

    每封信末尾都写那四个字。

    他在那些信里把能说的都说了。

    他没说的是,他到底有多么想她。

    那时候他能笑着说是因为心里坦荡。

    现在他连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上次的惦念干净纯粹,现在的惦念多了贪心。

    他怕她走,又怕自己这种怕被她发现。

    临行前夜,月色洒满长廊。

    卿月静坐廊下收拾包袱,楚晏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新靴子。

    羊皮面,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

    他说旧靴磨薄打滑,换一双。

    她接过来翻过靴底看了看,针脚整齐,不像是铺子里买的。

    她蹲下来换靴子,旧靴子穿多年已经硬化卡脚,试了两次未能脱下。

    他蹲下来,伸手握住靴跟。

    她的手卡在靴筒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晚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没有本能躲闪,手指握在靴跟上,她的手还卡在靴筒边,两人的手指之间隔了半寸。

    他开口,声音很轻。

    “上次你走,我写了十一封信。”他停了一下。“这次,别让我写那么多。”

    他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一步。

    旧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说,“明天我不送你了。”

    转身走进屋里,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卿月把新靴子穿好,站起来踩了踩,大小刚好。

    他什么时候量的她的脚,她不知道。

    她望向那道门缝,声音轻柔、缓慢,“楚晏清,你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