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莲心想这部队里的人就是不一样，待久了，年龄上来了，就是气场大。

    管后勤的，那岂不是要管很多了。

    她笑说，“不打扰，能来吃饭很欢迎，平日里我家志远这种闷葫芦，肯定没少给您添麻烦。”

    “快请坐，快请坐。”

    李秀莲手脚麻利，转身就去拿碗筷。

    赵志远在那站着，手足无措，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他哪敢坐啊？

    这可是首长。

    “愣着干啥？给你陆叔盛饭啊！”

    李秀莲瞪了儿子一眼，管他是啥，叫叔准没错。

    赵志远硬着头皮，给首长盛了一大碗白米饭。

    陆振川也不客气，拿起筷子，直奔那酱肘子。

    筷子头刚一碰到那肘子皮。

    软糯Q弹。

    稍微一用力，那肉就跟化了似的，顺着筷子尖就下来了。

    夹一块送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那浓郁的酱香，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管一路向下滑。

    最神奇的是。

    这肉一进胃里，就像是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怎么样？味道咸不咸？”李秀莲端着碗坐下，笑着问。

    陆振川顾不上说话，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说：“绝了，这味道真是一绝。”

    “大妹子，不是我老陆吹牛，这酱肘子，比我在国营大饭店吃过的都要好。”

    “你这肘子，香进骨头里了，吃着舒坦。”

    这可不是恭维话。

    他的胃，是出了名的娇气。

    平时吃点油腻的，半夜准得爬起来找胃药。

    可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越吃越想吃。

    而赵志远平时饭量大，今天却只敢夹点边角料，眼睁睁看着首长风卷残云，把大半个肘子都给造了。

    连带着那碗柠檬蜂蜜水，都被首长喝了个精光。

    陆振川打了个饱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肚子。

    “哎哟，让大妹子见笑了。好久没吃这么撑了，这手艺神了。”

    李秀莲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看得出来，这人是真喜欢吃。

    “不嫌弃就好，您要是爱吃，以后常来。反正我这次来了，一时半会也不打算走了。”

    这话一出。

    正在扒饭的赵志远，筷子一顿，“妈，您……您说啥？不走了？”

    陆振川也愣了一下，手里刚端起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这年代，探亲那是探亲，是有期限的。

    尤其是部队家属院，那管理更是严格。

    李秀莲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愁容。

    “唉，妈这也是没法子了。你是不知道，妈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在老家，那是鸡飞狗跳，没个清净时候。”

    “你大哥是个不省心的，整天闹腾。你三弟除了读书啥也不管。”

    “妈在那环境里待着，心里堵得慌，这胸口整宿整宿地疼。”

    说着，李秀莲还捂了捂心口，眉头微蹙，装得真像那么回事。

    “倒是今个到了你这。看着这筒子楼，闻着这部队里的味，妈这心里突然就舒坦了。”

    “再加上……”

    李秀莲眼圈一红，伸手摸了摸赵志远的寸头。

    “妈想你啊。你这孩子，十六岁就来当兵了。”

    “这么多年了，你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妈每回做梦，都梦见你小时候，光屁股满地跑的样子。”

    “妈就想守着你，给你做做饭，洗洗衣裳，哪怕是看你一眼，妈这心里也踏实。”

    这番话，说得那是情真意切。

    赵志远是个孝子，一听这话，心里酸得眼眶就红了。

    可感动归感动，现实问题摆在那呢。

    他有些为难地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妈，我也想您留下。可是……这部队有规定。”

    “家属随军那是有条件的，您这属于探亲。”

    “要是想长住，那得打报告，还要层层审批，政审那一关也不好过……”

    “这流程走下来，没个把月下不来，而且还不一定能批。”

    赵志远有一说一。

    他不是不想留老娘，是怕给了老娘希望，最后又让她失望。

    李秀莲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往下一沉。

    “怎么？妈不能在这待着吗？嫌妈老了？给你丢人了？”

    “妈不白吃你的，妈给你洗衣做饭，还能帮你收拾屋子。”

    还没等赵志远解释。

    一直没说话的陆振川，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百善孝为先，咱当兵的保家卫国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爹妈过上好日子吗？”

    “大妹子身体不好，来部队养养病怎么了？”

    “我看这里的环境，就很适合养病嘛！”

    “心情好了，病自然就好了。”

    陆振川转头看向赵志远，又道：“志远啊，这就去打报告，递交申请。”

    “理由就写……那个，母亲身体抱恙，需在部队静养，家属随队照顾。”

    “我看谁敢不批。”

    这话说得霸气侧漏。

    开玩笑。

    要是这神厨走了，他以后上哪吃这能治胃病的酱肘子去？

    这不仅是赵志远的妈，这简直就是他陆振川的救命药引子啊！

    必须留。

    还得是特批。

    赵志远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看了眼满脸坚定的首长，又看了一眼委屈的老娘。

    首长都发话了？

    这事……能行？

    李秀莲松了口气，“哎哟，还是老陆通情达理。既然老战友都发话了，那这申请肯定不难下来吧？”

    毕竟在部队待的久了，凡事有经验。

    陆振川大手一挥，“放心，包在我身上……咳咳，我是说，包在组织身上。”

    赵志远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了解母亲。

    以前母亲总是离不开那个家，不放心老大，也不放心老三的学业。

    每次电话里说来，最后都变卦。

    这次突然这般坚决，还要长住。

    这绝对不是一时兴起，肯定是家里出事了，搞不好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想到这，赵志远心急如焚。

    “妈，您先陪陆叔坐会。”

    “我出去趟。”

    赵志远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宿舍门。

    一溜烟跑到了楼下的传达室。

    抓起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手指有些颤抖地拨通了村大队的号码。

    他得问清楚。

    家里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