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慧慧的探望以后，吴梦娇变得格外留意四周的动静。

    狱警的脚步声，钥匙碰撞的脆响，甚至是远处传来的口号声。

    终于，被她等到了。

    两个狱警同志一边巡逻，一边压低了声音在讨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那个叫杜鹃的女特务，明天就要枪决了。”

    “啧，也是真有意思，明明有两个女儿，偏偏只去看那个小的，连这个关在咱们这儿的大女儿，愣是一面都没见。”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她哪是没见，两个月前还来探视过。我当时就在旁边听着，这吴梦娇还劝她，骂她蠢，让她别去招惹那个叫李秀莲的军属。”

    先前那个狱警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那这当妈的确实是蠢到家了。那可是军属，给国家立过大功的英雄家属，她不仅敢动，还跟特务搅和到一块去，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可不是，现在好了，明天就跟那伙特务一起，到点就送上路。”

    两个狱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吴梦娇的身子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滑坐在水泥地上，呆呆地望着铁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母亲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如果……如果李秀莲是她的亲生母亲，那该多好。

    为什么偏偏是杜鹃？

    她根本不想当这个女人的孩子，却没得选，根本没得选。

    这个蠢女人，烂女人。

    怎么能这么坏，又这么蠢。

    骂着骂着，吴梦娇的眼泪就下来了，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压抑而又绝望。

    而杜鹃被枪决的消息，传到李秀莲耳朵里时，是由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的。

    听到曹亮的汇报，李秀莲着实惊了一下，“这么快？”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机就“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公安同志公式化的声音，通知她杜鹃已执行枪决。

    挂了电话，李秀莲才真正回过神，重新打量起眼前的曹亮。

    皮肤依旧是那副常年日晒的黝黑，看着很健康。

    头发却剪成了利落的小碎发，不像以前那样油腻腻地塌在头上。

    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时，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确实有那么几分姿色。

    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油滑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竟透着一种……三观被震碎，重组后的清亮。

    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李秀莲心里琢磨着，面上却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行了，消息我收到了，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曹亮不解地挑了下眉。

    “秀莲大姐，我好歹救了你两次，你就这么对我？”

    李秀莲翻了个白眼，“我又没有让你救。再说了，哪有人这么主动上门来讨人情的？我没怀疑你跟刘大壮他们是一伙的，就算不错了。”

    李秀莲心想，是她高估这人了，这才说了两句话，那油腻劲又冒了出来。

    曹亮一听这话急了，赶紧举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

    “秀莲大姐，你可不能这么看我，我曹亮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特务。”

    “你想想，这些人吃咱们的，用咱们的，到头来还干背叛国家的事，这不是丧心病狂吗？”

    “我这人就是看着吊儿郎当，可在大是大非面前，我绝对跟人民群众站一条线。”

    曹亮说得激慷昂扬，拍了拍胸脯，又一脸真诚。

    “你再看看我，我也可以很踏实的。”

    李秀莲连忙挥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我信你。说吧，欠你这两个人情，你看看折算成多少钱合适？”

    曹亮脸上的表情裂开了，像是受到了侮辱。

    “钱？秀莲大姐，我救你完全是出于本能，是因为我担心你。这个是能用钱买的了吗？”

    李秀莲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行了，别在我面前装什么情深义重了。你当初费尽心思接近我，不就是为了钱吗？”

    “说吧，到底要多少？我这人不喜欢欠着别人的人情。”

    李秀莲这一刻，总算深刻体会到了那句话的威力。

    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曹亮脸色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你……你这就侮辱人了。”

    李秀莲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

    “两个人情，我给你兑换成两千块，一个人情一千块，如何？”

    李秀莲仔细思考的时候，像在给他规划人生一般的继续道：“八十年代的两千块，足够你在京市偏一点的地方，买个不错的小院子，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了。”

    曹亮胸口起伏，那双刚刚还透着几分清亮的眼睛，此刻又被屈辱染得通红。

    没说话，只是盯着她，不为所动。

    李秀莲见状，眉宇间掠过不耐，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烦躁。

    “那二千五百块。买了小院子，剩下的几百块也足够你做点小买卖了。这辈子只要不懒，稍微勤快点，都能过得挺好。”

    曹亮依然像尊石雕，杵在那里，一言不发。

    李秀莲脸上的神情，终于挂不住了。

    “怎么？还嫌不够？你的胃口倒是不小。再要多的话，你可涉及敲诈勒索了。”

    曹亮终于有了反应，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真是够有钱的。但你觉得，你这条命可以用钱买来的吗？”

    李秀莲的耐心已经被磨光了，冷冷地回敬道：“我可没让你救。你三番两次跟踪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曹亮像是被踩到了痛脚，拔高了声音辩解。

    “我那是担心你，我肯为你冒险，那是因为我真的爱上你了。秀莲，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你嫁给当兵的，肯定是聚少离多的，这时间一久，还有什么夫妻情分？我虽然不能给你那些表面的荣光，但我可以天天陪着你，还能帮你干活。更重要的是，可以让你天天享受到做女人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