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作品:《盗墓:人在九门,系统非说是洪荒》

    长沙城,张府。

    张启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花名册。册子封皮上落了灰,是去年秋天归档的旧物,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不细看瞧不出来。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处,停住了。

    苏木。

    两个字写在纸上,墨迹已经微微洇开,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摩挲过。张启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记得这一页,去年秋天自己亲手写上去的。那时候苏木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子挽到小臂,腕上还沾着药渍,像是刚从铺子里赶过来。他说了什么来着?

    张启山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苏木当时说的是:“我那边铺子关了,以后可能不常来了。”

    就这么一句。张启山当时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告别了。

    他收回思绪,拿起笔,蘸了墨,在“苏木”两个字上划了一道不轻不重的横线。没有涂黑,没有撕页,只是划了一道线,像在做一个记号,告诉自己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然后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张显宗。

    笔锋收得很利落,墨迹未干时,张启山把册子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张显宗,显宗。这名字是他三天前就取好的,翻了好几本族谱才定下来。显者,明也;宗者,本也。明其本心,隐于世间。苏木当时听了,没说什么,只说了句“随你”。

    张启山知道苏木昨夜做了什么。把将臣的注意力引到一个名字上,自己金蝉脱壳。这法子说不上高明,但管用。将臣活了那么久,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会找,一年找不到就十年,十年找不到就一百年。一百年,够一个人死上两回了。可苏木偏偏死不了。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张启山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架第三层,那里少了一本书。昨天晚上苏木来过,在这书房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走的时候顺走了那本《湘西异闻录》。张启山没拦。他知道苏木要去做什么。

    他重新翻开那本花名册,从第一页开始,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这些人都是他在长沙城经营多年攒下的关系,有商贾,有军伍,有江湖草莽,也有市井小民。苏木的名字混在其中,从来不起眼。可现在这个人不在了,册子上多了一道横线,旁边多了三个字。张启山盯着那道横线看了一会儿,忽然提笔,又在“张显宗”三个字旁边补了一行小。

    “此人可用,勿多问。”

    写完,他把册子收进抽屉,上了锁。

    任家镇,义庄。

    九叔把那方染血的手帕折了两折,塞进袖中,动作很慢,像在藏一件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手帕上的血已经干了,呈暗褐色,在袖口的衬布上洇开一小片,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他靠在太师椅上喘了一会儿,等那阵闷痛过去了,才重新坐直。

    堂屋正中搁着一口新棺,是镇上王木匠今早送来的,漆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生漆的涩味。棺木里躺着的人他不认识,镇上刘家送来的,说是家里老人夜里走了,让他收殓。九叔看了一眼那具尸身,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发青,指甲发乌,不是好走的样子。他伸手按了按对方的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还好,没尸变。”

    他喃喃了一句,转身去拿工具。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侧头看向窗外。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隔着半开的院门往里看。秋日的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白边,看不清脸。九叔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个身形。

    “苏木?”

    那人笑了一下。九叔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笑容和苏木本人很像,可就是有一种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感觉,像在看水里的倒影,又像是隔着一面被雨打湿的窗纸看灯火。看得见,摸不着。

    “九叔,许久不见。”

    声音也是苏木的声音。可九叔总觉得,站在外面那个人,不太想被人看见。他退后一步,侧身让开门口,也不点破:“进来坐。”

    苏木跨进门槛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让九叔皱了皱眉,活人的脚步不应该是这个动静。他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口新棺,又看了一眼九叔的脸色,什么也没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咳嗽的事,我知道。这个吃三天,能压一阵子。”

    九叔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味苦涩里夹着一丝凉意。他没急着道谢,只是重新看向来人,把瓷瓶在掌心里掂了掂。

    “你昨晚去了红溪村。”

    “嗯。”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苏木沉默片刻:“活着。不过复生被咬了。”

    九叔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瓷瓶慢慢放下,转过头去看着那口棺材,许久没说话。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偶尔有风吹进来,把烛火带得晃一晃,影子在墙上跟着摇。

    “将臣……”

    “嗯。”苏木没让他说完,“我知道。”

    九叔叹了口气,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忽然又咳了一阵。这次他没再拿手帕,只是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等咳完了,他才抬头看着苏木,目光比方才沉了些。

    “你改名了。”

    苏木垂着眼,没答话。

    “张启山给你办的?”

    苏木终于抬了抬眼皮。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露出来的一截东西。九叔眼尖,看见了。那是一道新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皮肉外翻着,边缘发黑。

    九叔的脸色变了。

    “将臣咬的?”

    苏木没有否认,只是把那只手收回袖中,语气很平:“不碍事。他咬的是左手,我闪得快,没伤到筋骨。”

    九叔霍然起身,两步跨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腕。苏木退了一步,动作快得不像话,九叔的手抓了个空。他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

    “九叔。”苏木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复生的事,先放一放。将臣咬他,不是随便选的。红溪村那么多人,他偏偏挑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我不信这是巧合。”

    九叔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他皱着眉,慢慢坐回椅子上:“你的意思是……”

    “复生这个名字,是他爷爷取的。生下来就没气,稳婆都说没救了,后来又活了。九叔,你见过几个这样的人?”

    九叔没说话,但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方染血的手帕。

    苏木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九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不打算让他听见,可他还是听见了。

    “活久一点。这年头,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苏木没回头。

    他走出义庄大门,拐进巷子,脚步不急不缓。义庄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都是灰扑扑的土墙,墙头上长着稀疏的狗尾巴草。经过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身边时,货郎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货担。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抬头吆喝了两嗓子,也没多看这位路过的年轻人。

    没人认识他。

    从今天开始,走在长沙城里的这个人,姓张。叫张显宗。

    至于苏木——

    苏木已经死了。

    死在将臣昨夜那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死在那本被划掉名字的花名册上,死在九叔那声很轻很轻的叮嘱里。他走得越来越远。身后的义庄,身后的任家镇,身后的红溪村,都在秋日的晨雾中渐渐淡去,像一幅被人泼了水的画。

    他走出巷口,上了官道。官道上行人不多,一辆牛车慢悠悠地从身边经过,赶车的老汉看了他一眼,问要不要捎一程。他摇了摇头。老汉也不勉强,鞭子一甩,牛车吱吱呀呀地走远了。

    张显宗站在官道边上,回头看了一眼任家镇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镇子的轮廓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屋脊连成一片,像一条伏在地上的鱼。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袖中那个小瓷瓶轻轻磕着腕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他伸手按住,指尖碰到瓷瓶光滑的釉面,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瓶药是三天前配好的,用的是他自己试出来的方子。九叔的咳嗽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以前没有立场过问。现在也没有。药送出去了,话带到了,剩下的不归他管。

    他加快脚步,身影没入前方更浓的晨雾里。

    而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长沙城张府的书房里,张启山翻开了另一本册子。那是崭新的,封皮上没有任何字,纸张泛着淡淡的竹青色。他提笔,在扉页上写下三个字——

    张显宗。

    然后他合上册子,放进了书架最深处,那里原本放着《湘西异闻录》的位置。

    窗外天色刚亮。新的一天。一个没有苏木的新的一天。

    张启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长沙城的街市开始活泛起来,叫卖声、车马声、邻里寒暄声,混在一起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显宗。”他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关上窗,回到书桌前,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一份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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