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朕的子民,朕爱不得?

作品:《年已八旬,被仓促拉出登基称帝!

    “陛下您要三思啊!”

    “如今上京城人心浮动,这绝非摆驾京郊的时候,陛下万金之躯,万一途中遇到不测必对社稷有危啊!”

    “陛下,摆驾京郊不能如此仓促,该有的净街、警戒、仪仗全都没有,如此不止有损天家威仪,更恐给宵小可乘之机。”

    “陛下,您就算要摆驾京郊,至少要照会禁军、京兆府、中尉等有司衙门做好万全准备方可起行啊!”

    “陛下啊……”

    去往大兴门的途中,崔守恩手持拂尘,步伐匆匆的紧跟在天子身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带有慌张与发颤,其不停地出言规劝,但对于这些,赵明昭好似没听到一般,只是沉默的阔步前行。

    宫道两侧的红墙在金光洒照下显得格外鲜艳。

    脚步声在宫道上回荡,清脆而又急促。

    赵明昭深邃的眼眸,穿过冗长的宫道,望向前方那巍峨的城门楼,那是他通往自由与威严的唯一出口。

    自去岁被‘请进’这宫闱以来,这四方高墙便成了限制他的樊笼,过去没有机会,没有理由去触碰那墙外的天地,而今机会终于来了,哪怕这次两宫亲临施压,他也绝不会回头,因为这机会实在太过难得了!

    “陛下……”

    由于崔守恩的心思,全都在劝说天子回心转意上,以至他没有察觉到天子自身所带来的变化。

    可崔守恩没有察觉到,并不意味着随驾的其他人没有察觉到。

    ‘这真是天子吗?’

    ‘这不对吧!’

    随驾的一众人中,有不少的眼神变了,神色变了,甚至于在一些人的心底,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

    这种变化不是源自天子要摆驾京郊,而源自于天子那矫健的步伐,从大兴殿一路朝大兴门赶去,天子竟没有半分虚浮之态,相反步伐却沉稳有力,这给人的直观感受,不像是八旬老者所该有的,反倒像年富力盛者才该有的。

    但问题在于天子已是耄耋之年,何以会有如此充沛的精力与体魄了?

    ‘是因为他吗?’

    ‘还是因为御府?’

    贴身紧随的李淳,强压心头的惊疑,余光不时瞥向赵贯,天子有此变化,对经年累月修行的李淳来讲,那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毕竟天子初入大内时,状态是怎样的,他比谁都要清楚,那分明是行将就木之相,那般状态想要修行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现在天子却精气神饱满,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如果天下真有这等秘术的话,那除了御府能够办到以外,便再无第二处能做到了,至少在李淳的认知中是这样认为的。

    可也是这样,让李淳心头涌出更多惊疑。

    如果御府真的有此等手段,那当初圣祖仁皇帝在世时,为何不见御府献此秘术?是有所保留,还是此秘术有什么缺陷?

    御府内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御府令赵忠到底是何来路?

    种种杂念在李淳脑海里翻腾,以至李淳失去了对周遭的警惕,突然响起的厉喝声,瞬时将他从思绪中拖拽回了现实。

    “止步!!!”

    这声厉喝在大兴门一带回荡,连带着随驾的众人皆是一凛,脚步下意识放缓,其中有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了天子。

    而走在队伍核心的赵明昭脚步未停,依旧迈着四方步朝前走,赵贯默不作声的紧随在身旁,御前服侍的众内侍宫女紧跟在后,李淳在短暂失神后加快脚步跟上,直到此刻,崔守恩才回过神来。

    喘着粗气的他,眼神有变的盯着天子。

    从大兴殿走到此处,天子竟然未显半分疲态,步伐竟然如此矫健,关键连粗气都没有喘,这怎么可能啊!!

    一股寒意自崔守恩脊背窜起。

    他似乎错过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

    但处在此等态势下,根本就不给崔守恩太多反应时间,眼瞅着天子离他越来越远,崔守恩强压心头惊意迈着步伐去追。

    可在追的这个过程,看着天子挺拔的背影,崔守恩心头那股情绪愈发复杂难言,他知道自己闯下祸事了!!

    “臣…禁军都指挥使,王瑞,拜见陛下!!”

    “臣…禁军副都指挥使……”

    “臣…禁军……”

    一道接一道行礼声响起,不止叫崔守恩回过神来,更叫随驾的一众人心生各异思绪,该来的终是要来的。

    作为主管宫城、皇城禁卫的存在,御前折腾出如此大动静,禁军高层是不可能不知晓的,所以王瑞他们出现到了大兴门一带。

    不过别看以王瑞为首的禁军高层,一个个当众毕恭毕敬的行礼,看起来没啥太大变化,可一个个的心中却生有别样思绪。

    ‘这是垂垂老矣的天子,所应有的精气神吗?’

    “这不会哪里出错了吧?”

    尽管生出的思绪不一样,但有一点他们却极为默契的想到一块了,御驾由远及近的抵近,天子一路走来,他们看的比谁都要真切!

    其实惊疑的又何止是他们啊。

    值守在此的禁军队伍,不管是中低层将校,亦或是底层将士,不少都在心中生出了惊疑。

    如果不是有森严军法在,只怕在队伍中早已有议论声出现了。

    ‘稳住,一定要稳住。’

    而此刻的赵明昭,在行至一众禁军高层面前时停下脚步,藏于袖中的手轻微发颤,双腿已有酸痛之意,可在人前,他却强撑着不叫自己露出半分失仪之相。

    这同样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就是要借着这次摆驾京郊,视察灾民的大义之举,让每个能看到他的,接触到他的群体,真真切切的看到与他们刻板印象中不一样的自己。

    敬畏是源自于对实力的自然流露。

    赵明昭知道如今的自己还远达不到这种程度。

    但他可退而求其次寻求叫一众群体对他生有顾虑。

    而这个顾虑就源自他的这种反差感。

    明明是行将就木的状态,为何突然就变得有生机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在面对未知时,必会出于本能的生有顾及,继而在心底权衡利弊,以判断所遇对自己到底有利有害。

    ‘天子的气息有些乱了。’

    一直紧跟在身旁的赵贯,敏锐的察觉到负手而立的天子,所露气息有细微变化。

    这让本有惊疑的赵贯,反倒是心有所定。

    毕竟在过去啊,他是常伴在御前的,对于天子的变化他是有数的,但要超过了他的认知,这反倒会叫赵贯生有警觉的。

    亦是在此等态势下,赵贯很快恢复了心神,一个细微动作做出,立时就有人不动声色的靠近。

    “你现在就去……”

    赵贯轻声吩咐起来。

    别看赵贯有此举动,但在此刻,聚在此的一众人注意皆不在其身上,而是聚焦在负手而立的天子身上,还有御驾前保持行礼姿势的禁军众高层身上。

    “一个个好大的官威啊!!”

    赵明昭扫视着眼前众人,神色间没有起伏,但言语间却带有冷意与戏谑,“不知道还以为朕犯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以至拱卫宫城及皇城的禁军,要当众将朕击杀在这大兴门!”

    “臣断无此念!”

    “臣绝无……”

    暮天子的惊人之言,当着如此多的人讲出,关键声音还如此大,这叫想了无数种对话或场面的王瑞一行,万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话,故而一个个纷纷单膝跪地,抱拳对暮天子开口解释起来。

    “不是这个,那又是什么!!”

    可赵明昭哪会给他们机会,一甩袍袖厉声喝道:“朕身为大夏至尊,心念京郊灾民,尔等非但不体察朕意,反倒在此聚起兵丁相拦,甚至还架起刀兵,这不是逼宫,又是什么呢!!”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般炸响,让此间气氛瞬时跟着变了。

    王瑞等人神色有变。

    他们没有想到天子会如此犀利。

    以至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源自心底对皇权的敬畏,在如此态势下,叫他们一时间无人敢出言了,反倒在心中思量起对策。

    而对于这种变化,赵明昭敏锐的捕捉到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他知道眼前这些人有此变化,并非是源自对他的敬畏,而是源自对那位,即圣祖高皇帝的敬畏,毕竟那位在世时,将皇权掌控到何等程度,那是叫大夏上下都谈之色变的。

    之所以会叫他们生有这等错觉,这更多是因为他自身的变化,以至于对他们造成的冲击有些过大了。

    “既不说话,那就给朕滚一边去!”

    赵明昭厉声喝道。

    随后在众目睽睽下,转身抽走李淳所佩宝剑,这引起了一阵惊呼。

    但对这些,赵明昭却没有理会。

    赵明昭提着剑,径直朝王瑞一行走去,“朕要摆驾京郊,去视察灾情,谁敢阻挠,朕便斩了谁!”

    剑锋寒光凛冽,那股决绝杀意,让不少人下意识看向王瑞。

    直到此刻,王瑞才猛然警醒过来。

    那凌厉眼神没有投向走来的天子,而是投向了随驾的崔守恩,赵贯,李淳几人身上,那目光似是在无声质问,到底是谁鼓捣这一切的!!

    可此刻的崔守恩、赵贯、李淳等人,却没有一人理会王瑞投来的目光,他们的注意皆在天子身上。

    “朕的话,卿可听到。”

    提剑走到王瑞跟前,赵明昭声音冷冷道。

    “臣……”

    王瑞下意识抬头,迎上天子冷峻目光,本能的就要开口规劝,可迎接他的不是天子的话,而是抵到他脖间的冰冷剑锋。

    “陛下不可!!”

    “陛下——”

    惊呼声此起彼伏。

    “朕再说一遍,朕之言卿可听到。”

    而对这些,赵明昭充耳不闻,只是冷冷盯着王瑞。

    对这位禁军都指挥使,赵明昭是没有好感的,过去他不是没有派人去召此人,但其却已各种理由推脱。

    哪怕在赵明昭心中,只是想通过抵近探得其秉性举止,并未起拉拢之念,毕竟其能在章哲、孙朝宗相继脱离禁军后,顺势接任了禁军都指挥使这等要职,那已然是归属长乐宫一系了。

    但王瑞如此傲慢,如何能让赵明昭容忍?

    甚至在讲这番话时,一个念头在赵明昭脑海里生出,如果他真当众斩了王瑞,会给他带来什么。

    这个念头生出时,亦让赵明昭所露气势有所变。

    “臣听到了!!”

    王瑞的喝喊,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理智再度占据了上风。

    即便当众斩杀了王瑞,不会叫他现在受到威胁,甚至由此使两宫对禁军掌控开启争斗。

    但与之相对的,其必遭到长乐宫的打击报复。

    毕竟他这一举止破坏了禁军微妙平衡,单是这个就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更别提王瑞在禁军之中,必然已安插了心腹,哪怕两宫由此展开争斗,也难保不会有人会趁乱行刺,这同样是他不能承受的。

    “既听到了,那便随驾前去京郊。”

    赵明昭收起宝剑,冷冷盯着王瑞。

    “臣遵旨!”

    王瑞抱拳应道。

    可这一幕却叫不少人神色有变,他们如何都没有想到王瑞会应下这一旨意,但他们永远都不知道,就在刚刚,王瑞清晰感受到了杀意,这是来自天子散发出的杀意,如果在刚才他稍有迟疑,只怕抵在他脖间的宝剑,便会轻易的划开他的咽喉……

    他是领过兵打过仗的,对这杀意是再熟悉不过的。

    他敢赌吗?

    不敢!!

    那一瞬的生死博弈,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天子面前,任何权谋与算计都是没用的,哪怕天子并无实权,可在特定的时候,天子手中的剑,是真的会杀人。

    “陛下,请移驾龙撵。”

    而在这等态势下,赵贯躬身上前,毕恭毕敬的行礼,“京郊距皇城有段距离,陛下纵使心系灾民,也需保重龙体,莫让灾民未安,先损了圣躬。”

    说话间却见一队人,抬着龙撵快步赶来。

    赵明昭看了眼赵贯,眼眸深处掠过一抹赞许,不过却未表露出来,身边有聪明人,的确能省不少事。

    “嗯。”

    赵明昭应了一声,却没有再多说别的。

    “陛下登撵!”

    随着赵贯一声高喝,抬撵的那队人快步抵近,御前人群动了起来,在赵明昭转身登撵之际,李淳不动声色的上前,伸手接过了天子所持宝剑,小心的收回到剑鞘中,就好似一切没发生一般。

    又一个聪明人。

    赵明昭瞥了眼低首而立的李淳,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但他却没有停顿,弯腰便跨入龙撵之中。

    “起驾——”

    随着赵贯的唱声响起,龙撵被稳稳的抬起,连带着御驾周遭的人跟着动了。

    龙撵抬起的那刹,赵明昭却看向了巍峨宫城方向。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生出。

    ‘为何两宫至今没有动静。’

    这是超出他预料之外的。

    按常理他折腾出如此动静,两宫即便再慢,也该有人赶来大兴门,可情况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为何会这样?

    在龙撵中坐着的赵明昭,一时间心中涌出种种杂念,而有此反应的,可不止赵明昭一人,随驾的一众群体中,尤其是被逼着表态的王瑞,还有禁军其他高层,此刻在心中同样翻江倒海。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

    在御驾朝承天门赶去时,彼时在大内一处幽深宫道处,却呈剑拔弩张的一幕,肃杀之势在此间弥漫。

    “魏公公果真要这样吗?”

    被簇拥在前的李彦,面色铁青,紧攥着所持拂尘,冷峻目光死死盯着挡在身前的魏让,怒意在他心头翻涌。

    魏让却只是淡淡一笑,迎着李彦的怒视,神色未改分毫,“李公公何须如此动怒呢?咱家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奉长秋宫的懿旨,拦长乐宫的人,这宫中似没有这般道理吧!!”李彦冷哼一声,直直盯着魏让喝道。

    “咱家再说一遍,即可给咱家让开,不然就休怪咱家翻脸不认人了!!”讲到这里时,在其身后的武阉纷纷抽出刀来。

    气氛在这一刻急转直下。

    而面对这等态势,魏让却面不改色,身后所聚武阉按刀警觉,只要魏让一声令下,那他们就会拔刀对峙。

    “李公公哪来的这般大火气。”

    魏让保持笑意,慢条斯理的开口,“在回答李公公前,咱家要先纠个错,咱家奉的可不是长秋宫的懿旨,而是坤宁宫的懿旨,李公公身为长乐宫的中常侍,这等错误可是犯不得的。”

    见魏让如此,李彦咬牙切齿。

    对这等事,他并不关心。

    他所关心的,是不能叫天子离宫。

    “错纠完了,那便说正事。”

    魏让讲这句话时,神色却骤然一冷,“李公公,这路,你过不去,想过去,先过了咱家这关!!”

    李彦有他的差事要办,同样的,魏让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办,尽管他不明白,为何自家主子知晓御前之变,没有阻止天子出宫,相反要拦住长乐宫的人,但不明白归不明白,然而所领差事他必须要办到。

    “好啊!!好啊——”

    李彦怒极反笑,一甩手中拂尘,指向魏让喝道:“既如此,那就各凭本事,小的们,给咱家……”

    “有旨意!!!”

    就在李彦准备下令动手之际,一道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从幽长宫道尽头响起,这叫本有所动的队伍动作一滞。

    李彦皱眉转身,只见一名小黄门,挤开严阵以待的人群,喘着粗气跑到了李彦跟前,但他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强稳心神对李彦附耳低语起来,见到此幕的魏让,眉头不由微蹙,心中却在思量这个时候长乐宫会传什么旨意。

    可在看到李彦微变的神色时,魏让心头不由生疑。

    “回宫!”

    李彦深深看了一眼魏让,眼中怒意未消,尽管他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上意难违,只能咬牙喝道。

    本严阵以待的人群,骤然听到“回宫”二字,皆是一愣,不少人下意识看向了李彦,他们不明白为何突然就变了。

    对他们来讲,这机会可难得啊。

    这要在此斗中表现抢眼,那日后必会受到重用的,可现在这机会却没了,这算什么事啊!!

    在大内出人头地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一旦出现了,必须要死死攥住,不然上位的就会是别人。

    而对于这些,李彦没有理会,其一甩拂尘便转身离去,随行的一众武阉见状,尽管心有不甘吧,但一个个也都跟着转身离去了。

    “干爹,这……”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魏让身边的人,立时上前要说什么,但却被魏让摆手打断,其冷冷的盯着离去的队伍。

    能不与长乐宫直接起冲突,这对坤宁宫而言是好事。

    虽不知为何会有此变,但魏让却知一点,守住这唯一的近路,那他的差事便算成了。

    至于要离宫的天子,是否会被别的人截下,那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了,毕竟他领的旨意就是在此拦住长乐宫所派之人。

    ……

    天不知不觉间阴沉了,艳阳被厚厚乌云遮蔽,这突如其来的阴霾,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在悄然逼近。

    寒风开始刮起,吹在人身上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随驾的人群,一个个面色各异,心中更生出各异思绪,谁都不知这场闹剧,到底要如何收场。

    特别是对王瑞这帮禁军高层来讲,他们的注意皆不在御驾上面,反倒聚焦在了两宫,还有朝中那帮辅佐诸臣上。

    离承天门是越来越近了,可让人愈发感到不安于忐忑的,是直到现在,两宫那边竟毫无动静!

    哪怕两宫要亲临,算算时间,也该赶过来了啊,可偏偏到了现在,却连一个身影都没有见到。

    这意味着什么?

    这也叫他们开始思量起来。

    ‘难道是生什么变故了?’

    而有此想法的,可不止是那帮禁军高层,同样还有崔守恩,别看他紧随在龙撵旁,但整个人的心神都不在这里。

    崔守恩想不明白,为何发生这么大的事,坤宁宫却没有任何反应,这要是真让天子出宫了,事态可就不受控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