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面板上的倒计时字符跳动成扎眼的红色。

    最后十分钟。

    每跳动一下，空气里就平白生出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重压。

    白头鹰国阵地。

    黄沙深处还在往外冒着刺鼻的酸臭白烟。

    大卫半截身子陷在焦黑的泥坑里，两条刚被药剂催生愈合的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颤。

    粉红色的新生皮肉完全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遇到毒风刮过，立刻泛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把战术平板挪到正前方。

    屏幕上十一块分屏同时亮着。

    最中间的那块属于华夏。

    青铜城墙连块漆皮都没掉。

    那个扛着铁锤的陈霄坐在黑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破麻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铁锤柄上的沙土。

    那个瞎眼老头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其他人全在闭目养神。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大卫牙齿把嘴唇内侧咬出一股浓重的腥咸味。

    整整十五次献祭。

    那些华夏人硬生生把自己的国家抬进了全民觉醒的序列，连普通平民的战斗力都拉平了战场标准防卫单元。

    而白头鹰国，五角大楼耗费千亿美元搞出来的基因改造计划，现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种毫无保留把命交出去、拿所有奖励换国运的做法，在大卫几十年的军事生涯里根本找不出任何逻辑支撑。

    可偏偏就是这群人，零伤亡杀穿了深渊的针对局。

    那种深不见底的传承力量，直接把大卫引以为傲的个人战力踩在脚底下碾压。

    他输了。

    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大卫抬起右手，按开个人头盔上的全息采集镜头。

    公共频道的语音端亮起红灯。

    全球观众的屏幕底下同步弹出了他这边的实时翻译字幕。

    “我叫大卫·威尔逊，前陆军少校。”

    嗓音嘶哑发干，混着严重的破音杂声。

    “我曾经以为，个人英雄主义能拯救世界。”

    大卫扯动满是干结血痂的脸皮，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惨笑。

    “我错了。”

    他偏过头，视线死死盯住华夏分屏里的那八个人。

    几套粗布衣服，一堆生锈的破铜烂铁。

    就是这么几个人，扛起了十四亿人的命。

    “如果有下辈子。”

    大卫咽下一口泛着土腥味的唾沫。

    “我希望生在一个人们愿意为彼此牺牲的国家。”

    “像他们那样。”

    大卫掐断了通讯。

    他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匕首，反手插在面前的焦土里，双眼死盯前方的黑暗。

    画面一转。

    倭国阵地。

    金属和磨刀石摩擦发出的刺啦声在废墟里回荡。

    田中坐在发臭的烂泥坑边缘，左手捏着一块粗糙的石头，顺着刚接好的合金右臂来回猛蹭。

    新组装的关节处时不时往外迸出几点黄色的电火花。

    他脑子里全是被华夏零伤亡战绩刺激出来的暴戾。

    只要熬过这一波，哪怕只剩一口气，大日本帝国就能继续存活。

    华夏人再强也管不到别人的死活。

    他得活下去。

    阵地后面，缩着三个刚被系统强制抽调过来的新人。

    田中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那条冒着机油味的合金手臂，指向城门左侧那块被炸出三米宽缺口的承重墙。

    “一会儿开战。”

    “你们三个站到那边去。看到怪物过来，大声喊叫吸引注意，能拖多久拖多久。”

    三个新人浑身打着摆子。

    中间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教师扑通一下跪在泥水里，泥浆溅满她的白衬衫。

    “您是要……”

    女教师喉管里挤出颤音，眼泪夺眶而出。

    “让我们去送死？”

    田中低下头，继续刮擦那条合金小臂。

    半点余光都没分给他们。

    “帝国的资源只能供养强者。”

    发黑的机油顺着合金缝隙滴进泥水里，溅起几个细小的气泡。

    “没有战斗力，你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替我挡住第一波怪物的利爪。”

    毛熊国阵地。

    德米特里一拳捶碎身前一块冻结的坚冰。

    大块冰碴砸在血水上。

    他左边眼眶里塞着一枚泛着白气的冰晶球，周围的皮肉呈现出坏死的紫黑色。

    两个穿着厚重防寒服的新人蹲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直搓。

    德米特里解下腰带上的三个防冻玻璃瓶。

    里面装着泛红的高浓度回复液。

    这是他掏空保底积分换来的救命药。

    他转过身，反手把瓶子塞进两个新人的怀里。

    两个新人惊恐地推拒，拼命摇头。

    德米特里用力拍打胸口那层半透明的冰甲，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梆梆声。

    “你们拿着。”

    他拔出插在冰面上的大剑。

    “我的冰甲够硬，用不着这些。一会儿开打，跟着我，别掉队。”

    两个新人紧紧抓着药剂瓶，眼眶通红地重重点头。

    德米特里偏过头，单眼看着光板上华夏的那个黑色棺材。

    毛熊国认了大哥。

    大哥在前面顶着天，他只要把自家这几寸地护住，就不算丢人。

    华夏专属直播间，观众看着这几个国家的战前众生相，弹幕滚动速度拉满。

    【大卫这小子被老祖宗打服了！他终于明白个人英雄主义在咱们华夏底蕴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晚了，下辈子投胎记得排号，华夏现在可不随便收人。】

    【倭国那个田中真让人恶心。拿同胞当诱饵填线，这下作手段也就他们能干得出来。】

    【你看毛熊国的大兄弟，这才是正常人的操作。认大哥认得痛快，护犊子也痛快。】

    【倒计时没几分钟了，深渊这次搞什么清算，听名字就来者不善。】

    【怕什么！老祖宗在棺材里躺着都能把前面几波怪杀穿。清算？咱们连深渊老家都给它端了！】

    【大家把心放肚子里，天策军都在边境集结了，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高个子顶着。】

    【李莲劫在哪呢？切个分屏让我看看这汉奸的惨状乐呵乐呵。】

    系统十分配合地切出了新加坡阵地的分屏。

    李莲劫缩在一段烂了半边的水泥矮墙墙角。

    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裤现在糊满了屎尿和烂泥，冷风一吹，那股味道连他自己都止不住地干呕。

    他两只手在身前死死搅着。

    曾经他在南洋那座占地几千平的半山庄园里，吃着空运的神户牛肉，喝着几十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

    身边围着一堆顶尖安保团队。

    不管出什么事，只要砸钱，没有摆不平的麻烦。

    现在呢。

    他连一瓶最便宜的止血药剂都买不起。

    战术面板上那个刺眼的“炮灰”评级，把他的自尊按在发臭的泥沟里摩擦。

    华夏那边已经是全民觉醒。

    随便一个街边扫地的大妈都能一巴掌拍断水泥柱。

    他原本可以舒舒服服待在国内享受灵气反哺，寿命破百。

    为了避税，为了那些存在海外账户里的百亿资产。

    他把国籍交出去了。

    盲眼觉醒者李维拖着一条伤腿，从前面挪过来。

    李维没有转头，直接从后腰抽出一把刀刃崩出好几个豁口的生锈短刀。

    手腕一翻，刀子丢在李莲劫脚边。

    “拿着。”

    李维喘着粗气，往地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如果城门破了，至少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法。别指望我救你。”

    李莲劫双膝发软。

    他哆嗦着伸出手，抓住那把满是铁锈和血污的刀柄。

    刀刃上残留的凉意顺着掌心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精神防线在这瞬间彻底崩塌。

    李莲劫把刀往地上一扔，双眼通红，鼻涕眼泪糊满了整张胖脸。

    他仰起头，冲着灰暗的天幕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

    “我后悔了！”

    他的嗓子完全破了音，沙哑得变了调。

    “我真的后悔了！”

    “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把国籍交出去！让我回去，我要回华夏！”

    四周除了呜咽的风声，没人理他。

    李维靠在残破的发生器旁边闭目养神，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在这个随时会被怪物撕成碎片的修罗场，钱和懊悔是最不值钱的垃圾。

    半空中的红色数字跳动到最后一秒。

    “0”。

    刺耳的高频警报音直接穿透十一个存活阵地的上空，震得地面的沙石疯狂跳动。

    原本灰暗的天穹没有任何征兆地从中裂开。

    一条横跨数万米的漆黑裂缝挂在头顶，里面没有任何一只怪物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

    是一只巨大的、毫无生气的白色手掌从裂缝深处探出，一把攥住了整个国运空间的边缘。

    苍穹在这只手掌的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沉闷的机械通告声轰然砸落。

    【倒计时归零。】

    【深渊本源直接介入。】

    【第二轮第九波——终极清算，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