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叶阳站在甲板边缘。

    “叶船长，真的没问题吗？”

    海军潜水队长站在旁边，看着那套流线型的漆黑潜水服，“380米……我从业二十八年，最深也就下过几十米，那已经是纪录了。”

    叶阳拉上头盔面罩，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来：“没问题。”

    王进从指挥舱探出头：“叶船长，安全第一。标记点能标就标，标不了我们换方案。”

    “不用换。”

    叶阳转身，背对着船舷，向后一倒。

    水花溅起不到半米高，人已经没入黑暗。

    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海水在380米的深度像是凝固的铅，压得人胸口发紧。但潜水服内部依旧恒温，系统提示音稳稳地跳了一下：

    【深度：-40米】

    【压力：正常】

    【生命体征：稳定】

    叶阳调整呼吸，顺着钢缆匀速下潜。

    周围的光线迅速消失，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一种吞噬一切的黑。只有头盔前方的探照灯切出一道光柱，照亮悬浮的浮游生物碎屑。

    -100米。

    -200米。

    -300米。

    -350米。

    叶阳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暗流，像是古老船体呼吸时吐出的气。他放慢速度，探照灯扫过前方。

    两艘沉船的轮廓从黑暗里浮了出来。

    第一艘船体斜插在海底泥沙里，龙骨断裂，表面覆满珊瑚和藤壶，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但船艏的轮廓还在——宽、厚、圆钝，典型的明代海船形制。

    第二艘更大。几乎比第一艘大出一倍，倾斜在海底坡地上，船尾高高翘起，像一头搁浅的巨兽。

    叶阳双脚踩上海底软泥，一只手扶住第一艘沉船的船帮，稳住身形。

    通讯器里传来王进的声音：“叶船长，到位了没？”

    “到位。”

    “行，辛苦了，标记完就上来。”

    叶阳没回话。他从腰间的工具袋里取出第一个发光标记器，拳头大小，强磁底座，按下启动键后外壳会亮起醒目的橙红色脉冲光。

    然后是水下焊接枪。

    他弯腰钻进第一艘沉船的主舱口。舱门早就腐蚀干净，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探照灯扫进去，泥沙沉积得几乎齐腰高，露出几截断裂的木梁和一些黑色的瓷片边角。

    叶阳没多看。目标很明确——五个关键承重点。

    第一个在龙骨与船肋的交界处。他蹲下，将标记器底座对准结点，扣动扳机，焊枪喷出刺眼的蓝色弧光。

    金属与海底泥交织的气味在面罩里过滤后仍然有些腥。焊点迅速凝固，标记器牢牢固定在承重点上。

    第二个。第三个。

    每到一处，焊接不超过十五秒。叶阳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呼吸频率甚至没有变化。

    第四个承重点在第二层甲板的横梁上。他侧身挤过一道塌陷的舱壁时，听到了什么东西滑落的声音。一截陶瓷瓶从泥沙堆里滚出来，瓶身完好，釉色青白。

    叶阳目光扫过，没停。

    但通讯器那头，王进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叶……你刚才碰到什么了？图像传输看到了，瓷器吗？”

    “回头再说。”

    第五个标记器焊接完毕。

    叶阳退出主舱，翻身游向第二艘宝船。这艘更大，结构也更复杂。八个起吊点分布在船艏、船尾、主桅基座和三个货舱的支撑节点上。

    他花了四十分钟，才完成全部焊接。

    橙红色的脉冲光在两艘沉船上依次亮起，像深海里的灯塔，把幽暗的海底照出一片诡异的血红色。

    叶阳浮在第二艘宝船的船舷上方，抬手看了一眼深度计。

    【深度：-379米】

    【停留时间：01小时47分钟】

    【氧气余量：72%】

    还剩不少。

    “胖虎。”

    他在意识里默念了一声。

    不远处，一道巨大的黑白色身影从黑暗中滑出，无声地绕着他游了两圈，然后停在沉船上方，像一座沉默的哨塔。

    叶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刚准备上浮，胖虎的警告轰地撞进意识——

    【西南方向300米……金属信号……移动中……】

    叶阳瞳孔骤缩。

    他将探照灯调向西南。

    黑暗深处，一点模糊的轮廓正在接近。小型潜水器，大约两米半长，流线型外壳，涂装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层裸露的灰色复合材料——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编号。

    这不是探测船放下来的官方潜航器。

    叶阳没有动。他关掉了探照灯，身体贴到第二艘沉船的船舷阴影里，只留头盔显示器上的被动声呐扫描。

    潜水器在他头顶约四十米处缓缓滑过，螺旋桨搅起细微的泥沙流。

    然后它停了。

    叶阳眯起眼。

    潜水器的机械臂伸出来，末端是一柄液压切割钳。目标直指第一艘沉船上——他刚刚焊好的第一个标记器。

    两个人。舱体里并排坐着，穿着黑色潜水服，脸罩遮得严严实实。一个操控机械臂，另一个拿着手电在观察沉船结构。

    切割钳搭上标记器的钢索底座。液压马达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隔着海水传过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低频噪音。

    叶阳没有打草惊蛇。

    他调整为低频通讯模式，声音直接传到海军指挥舰的加密频道。

    “水下有不明潜航器入侵，坐标已经同步。两人，正在破坏标记器。请准备拦截。”

    王进的声音立刻炸回来：“收到！水面拦截小组三分钟内就位！你别动手，等我们……”

    “来不及。”

    叶阳已经松开了沉船船舷，身体无声地滑入潜水器正下方的盲区。

    他需要靠近，再等待一个时机。对方有两个人，有液压钳，有动力系统，而他只有一把水下焊接枪和一套潜水服。

    但他有380米深度的环境优势。

    在这里，他比任何人都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