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伊蔻愣了一下，这三个字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感。

    “渴望变强，还需要理由吗？”

    反问的音量在空洞的地下塔楼里回荡。

    地下空洞里除了她们，只剩倒在碎石堆里的格雷厄姆，晕厥在墙角的莉莉丝，以及躺在门边的塞伦和莉缇。

    再没有别人能打扰这场单方面的演讲。

    伊蔻现在觉得很放松。

    一切尽在掌握，猎物就在手里，随时可以捏死。而这个完美的祭品，居然在死前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艾米被提在半空，感觉到脖颈上的手指松了些许。

    伊蔻甚至把艾米往前举了举，凑近了打量。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变强有什么不好？”

    “因为我更强，所以那两个佣兵拿我没办法。”

    “因为我更强，所以格雷厄姆拼了命也杀不死我。”

    “因为我更强，所以我现在可以把你当一块小点心吃掉。”

    她提着艾米，动作很随意，拎一只猫差不多的力道。

    “我从小就喜欢赢，不管做什么，我都必须赢。”

    “和小伙伴们比胆量，比力气，比谁跑得快。”

    “为了赢过他们，我可以往别人的衣服里放虫子，可以在拐角处伸腿绊人。”

    “我享受那种把别人比下去的快感。”

    “我享受比别人强大的滋味。”

    “只要我赢了就好，怎么赢的都不重要。”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愧疚，没有怀念，只是在陈述事情的经过。

    “那些比我弱小的家伙，在我看来，全都是废物，我不需要和废物讲规矩。”

    艾米没有说话。

    伊蔻也没有等她评价。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磨炼斗气，想成为一名强大的战士。”

    “可是，老天真是不公平。”

    伊蔻抬起空闲的那只手，看着自己漆黑的利爪。

    “我的天赋太一般了。”

    “不管我怎么没日没夜地练，实力的提升还是慢得可怜。”

    “看着那些随便练练就能突破的所谓天才，我心里的火就烧得难受。”

    “我不够强。”

    “我非常烦躁，非常焦虑，因为我不够强。”

    这几句话她说得极快，透着积压多年的怨气，仿佛再次沉浸在那种情绪之中。

    “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从小到大都是我赢，都是我比别人强。突然有一天，我再怎么拼命也追不上了，我引以为傲的东西变成了笑话。”

    “我居然赢不了了，我无法接受。”

    她的声音在地下空洞里回荡。祭坛的暗红光亮照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一站一悬。

    “这时候，魔王军打进罗兰城了。”

    伊蔻的语气变了，变得轻快起来。

    “所有人都在逃命，但我没逃。”

    “因为我看到了魔王军的先锋部队。那些魔化士兵，把守城的士兵杀得丢盔卸甲。”

    “我站在废墟里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好强。”

    她咧开嘴。

    “所以我追上去了。我跪下来磕头，求他们收留我。”

    “魔王大人不挑人，你愿意献上一切，他就给你力量。”

    她抬起双臂，黑色的魔气在皮肤下蠕动。

    “魔化仪式很疼，比你能想到的任何事情都疼。”

    “但疼过之后，我变强了。我再也不用像那样废物一样，用那些缓慢的方式来提升实力了。”

    伊蔻的眼神飘向祭坛上刻满的符文，神情中带着骄傲。

    “用活人献祭，把别人的生命力转化成自己的力量。祭品越纯洁，效果就越好。”

    “我的实力得以突飞猛进，我永远感激魔王大人赐予我的力量，我再也不用嫉妒别人的强大了。”

    艾米始终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听。

    “后来魔王大人战败，大战结束了。”伊蔻耸耸肩，“为了能继续变强，我回到家乡，开了间孤儿院，收留街上那些没人要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出了声。不是冷笑，是那种发自内心觉得好笑的笑。

    “最讽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她抬着还在提着艾米的那只手，用另一只手的爪尖戳了戳自己的脸。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那些小鬼。我懒得对他们笑，懒得跟他们多说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理由骂他们打他们。”

    “城里那些人，我也觉得他们都是废物、蠢货，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他们很弱。”

    “我懒得对他们产生情绪，也懒得和他们交际。”

    “但偏偏，总有人觉得我是个好人。”

    伊蔻的笑意更浓了。

    “我不让孩子们出去玩，是因为如果他们跑丢了，我懒得去找。”

    “但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伊蔻院长是怕孩子们走丢才不让出门的，外面不安全嘛。’”

    “我不让孩子们打闹，是因为吵得我心烦，想掐死他们。”

    “但那些人是怎么想的？‘院长是严格了些，但都是为了孩子们好，怕磕了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打骂他们，没有特殊原因，仅仅是因为我打心底里讨厌小鬼。”

    “但那些人是怎么想的？‘管教孩子嘛，有时候就得狠一点，不然不听话。’”

    她摇了摇头，每说一句都带着嘲弄。

    “就连我懒得打理自己，穿便宜的衣服，也马上就会有人说——‘我就知道伊蔻院长是个好人，她把钱都花在孩子们身上了，自己才什么都舍不得买。’”

    “可那些孩子穿的什么？吃的什么？他们过得到底好不好，那些人难道看不见吗？”

    “看见了也不信，因为那些人已经编好了一个‘好院长’的故事。真相会破坏这个故事，所以他们选择视而不见。”

    “我甚至不用撒谎，就会有人帮我解释一切。”

    伊蔻看着艾米。

    “其实这几天，我的演技真的很差。”

    “我实在演不出和善的样子，甚至做不到多对你们笑一笑。但你们只当我是脾气不好，完全没有怀疑过我，对不对。”

    “我对孩子们的态度明摆着有问题，但你们却觉得那是‘严厉的爱’。因为你们在用自己的逻辑替我辩护，你们愿意相信我是好人，你们觉得一个开孤儿院的女人一定很有善心。”

    “我的脸上明明有这么丑陋的一道疤，你们却偏要觉得我的心灵肯定是美的。”

    “所以你们认识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脑子里编出来的我。”

    艾米的手垂在身侧，静静地听着这番长篇大论，呼吸虽然有些不畅，但并没有到无法思考的地步。

    她没有反驳。

    因为伊蔻说的是事实。

    ——她们确实犯了这个错误。

    当时在孤儿院的时候，莉莉丝说过，她不喜欢伊蔻。不是因为什么复杂的推理，就是单纯的直觉。

    苏菲娅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跟伊蔻待在一起，心里不舒服。

    两个孩子的判断都很朴素，没有逻辑链条，没有证据推演，只是感觉“不喜欢”。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纯粹，他们其实能感受到别人对自己到底好不好。

    而自己呢？

    自己拿出前世积攒的经验去分析伊蔻的行为模式，然后得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结论：“她只是方式粗暴，但本质不坏。”

    她以为自己剥开表象看清了本质。

    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

    前世活了二十年，到头来还不如两个心思纯净的女孩看得准。

    那两个孩子不会给恶意找借口。她们看到了冷漠就是冷漠，看到了厌恶就是厌恶，不会因为“人不可貌相”这五个字，就把黑的往白里解释。

    其实仔细想想，伊蔻真的有对孩子们很好吗？

    好像，并没有。

    那些伊蔻对孩子们好的方面，其实全程都只存在于她们的推理和想象中，不是吗。

    就像，城主那些坏的方面，全程也只是存在于她们的推理和想象中。其实谁都没有见过城主作恶，其实城主做的每一件都是好事，只是她们没信。

    不管活了多少年，不管积了多少阅历，该栽的跟头，还是要栽。

    艾米现在明白了，人性没有那么多反转和苦衷。

    有些人，就是天生坏种。

    伊蔻把自己的故事讲完，心情不错的样子。她又紧了紧手指，准备收拾掉这个精灵崽子进入正题。

    然后她停了下来。

    似乎，有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手里提着的这个精灵族小丫头，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过。

    哪怕是被掐着脖子，哪怕是听完了这么恐怖的真相。

    这小丫头的反应，实在太安静了。

    艾米那浅金色的瞳孔盯着伊蔻，清澈，平静，唯独没有害怕，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

    怜悯。

    “既然、这样……”

    艾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判决。

    “……那你、该死。”

    伊蔻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她的心中居然产生了一丝不安，可她想不明白，这种情景下，这个小丫头怎么能不害怕。

    “你在说什么？”

    伊蔻皱起眉，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

    “你不怕死吗？”

    艾米没有回答她，而是——

    伊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两只刚才一直在“徒劳地”掰着她手指的小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没有在掰了。

    十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扣在她的腕骨上，力道不大，但死死锁住，像是焊在了皮肉里。

    禁术——生命魔法。

    璀璨的绿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艾米那两只小手上爆发出来。只一瞬间，便如同炸裂的绿色太阳，照亮了整个地下空洞，将祭坛散发的暗红色光芒彻底压制、吞噬。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生命力，带着自然又神圣的气势，轰然笼罩了二人。

    伊蔻体内的生命力如洪流般从手腕处倾泻而出，穿过艾米紧扣的十指，被她尽数吸入体内。

    伊蔻的身体在剧烈地震颤。她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生命力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撕扯着、抽离着，那些通过献祭无辜孩童换来的力量，那些魔化后积攒的魔气，连同她自身的生机，都在被这只小手霸道地、毫无商量地掠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啊——！”

    伊蔻的惨叫声在石壁之间回响。

    她用力甩手，却甩不开。

    她试图用另一只爪子去掰艾米的手指，却惊恐地发现身上的魔化状态正在解体，她的利爪已经变回了手掌。

    那两只小小的手就那么扣着她的手腕，十指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不是艾米的力气变大了，是她的力量正在极速消失。

    伊蔻的膝盖撞上了地面，她整个人跪了下去，提着艾米的那只手彻底脱力，艾米的双脚重新落地。

    翠绿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整个地下空洞都被照得通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石壁上的苔藓在疯长，头顶的缝隙里甚至垂下了藤蔓。

    这是属于生命本身层面的力量。纯粹、磅礴、不可抗拒。

    伊蔻终于慌了。她不想献祭这个完美的祭品了，她现在只想逃。

    她试图运转斗气，杀死艾米。可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体内也没有斗气了。

    黑色的魔气在翠光中急速消散，她脖颈上蠕动的暗红纹路在肉眼可见地萎缩，从深红变为浅粉，从浅粉变为灰白，最终彻底消失。

    ……

    不知过了多久，翠绿色的光芒缓缓收敛，空洞里安静了下来。

    伊蔻已经几乎连跪着的姿态都维持不住了。她原本高大壮硕的身躯，此刻已经干瘪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深灰色的头发变得苍白枯槁，脸上的刀疤皱缩成一团，丑陋不堪。

    她上半身摇晃了两下，靠在了祭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些力量。

    那些她用了多少条人命才换来的力量，全没了。

    伊蔻费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站着的那个精灵萝莉。

    银色的长发被残余的光晕映得微微泛绿，浅金色的瞳孔平静地俯视着她。小小的身体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变，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生命魔法……这是生命魔法……这不可能……”

    “这种禁术……明明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人……”

    伊蔻的嗓音已经沙哑干裂到几乎发不出声了，她费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挤了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米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右手，掌心张开，白金色的光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的掌心中旋转、压缩、凝固，重新变成那把华丽的光剑。

    光之圣裁。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锋利。

    纯净的白金色光芒将整个空洞再度照亮，这一次不是翠绿的生命之光，而是属于光元素的、灼目的圣洁辉芒。

    艾米握住光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伊蔻。

    时隔六年，她终于能再次说出这个名字。

    “我名，艾尔·赛洛蒙德。”

    “铸生机为锋，守贤者之誓。”

    “世人称我——誓约贤者。”

    “剑在、誓在、我在。”

    伊蔻的瞳孔骤缩。

    那个名字。

    那个死了六年的名字。

    那个曾经与魔王同归于尽的传说。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不可能……”

    但她现在已经连爬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蜷缩在祭坛上，在这无数孩子失去过生命的地方，等待自己最后的审判。

    银发的精灵少女站在漫天的光尘之中，个子矮矮的，面容稚嫩，但开口时的每一个字，都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以誓约贤者之名，亵渎生命者，当以剑锋涤净罪孽。”

    话音落下，白金色的光刃在空中划过，毫无阻碍地斩过了伊蔻的脖颈。

    干瘪的头颅滚落在草皮上。

    一切结束，罪恶的生命彻底终结。

    地下空洞里，重新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