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礼物加更，因为这一章要和下一章全部写完一起发，所以晚了点。）

    整个生命花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天哪天哪天哪——是卢卡斯大人！”

    “红龙剑圣！妈妈我见到红龙剑圣了！”

    “我要晕了我要晕了……”

    “呜呜我就是为了他来学院的，我没有遗憾了……”

    卢卡斯的出现，顿时让这群没见识的新生们陷入了狂热。

    有人尖叫着抓住旁边人的胳膊，有人双手捂住脸原地跳起，有人激动地想要靠近，却又不敢上前，只能睁大眼睛盯着卢卡斯，像是要把这张脸牢牢刻进记忆深处。

    亚拉蹲下身捡起笔记本，站起来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她拼命维持着矜持的姿态，但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那可是红龙剑圣啊。

    人类帝国现役最强者，实力与颜值并存，周边火爆程度比肩誓约贤者。

    早在参与魔王战争之前，他还只是圣辉城里一个崭露头角的少年剑士时，就已经是王都社交圈中的话题人物了。

    那时候的卢卡斯才十五六岁，一张脸俊朗得过分，剑术天赋又高得离谱，每次在演武场上赢了比试，看台上总会响起一片大姐姐们的尖叫和欢呼。

    偏偏他也乐意耍帅，每次轻松战胜了对手，都会非常骚包地朝着观众席示意、飞吻，甚至是直接脱掉上身的铠甲，慷慨地展示出自己那健康漂亮的身材曲线。

    以至于一度成为了王都的贵族女性们日思夜想的狂野小狼狗。

    后来，圣辉城保卫战爆发，魔王军势如破竹，大陆局势摇摇欲坠。他以二十岁的年纪晋升剑圣，提着红龙魔剑冲杀在战场最前线，无数次浴血归来的身影被画进了战争壁画，被写进了吟游诗人的歌谣。

    当年那些追捧他的大姐姐们如今大多已经嫁人生子，但在王都的庆典上，卢卡斯每次公开亮相时，她们还是会簇拥在一起，激动地为他尖叫。

    年纪小一些的少男少女们，则基本都是听着不朽之刃的传奇故事长大的。卢卡斯的形象在那段史诗中受欢迎的程度仅次于艾尔，孩子们连过家家的时候都会争抢着扮演这两位角色。

    所以，卢卡斯的粉丝群体横跨了整整两代女性。

    上一代爱他锋芒轻狂的年少，这一代爱他岁月淬炼的传奇。

    而现在，这个平时只会出现在画像上、课本上、以及吟游诗人嘴里的男人，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一群新生面前，甚至还在向她们打招呼。

    有的女孩看上去已经要晕过去了。

    金妮娅跟在卢卡斯旁边，一脸的得意。

    她就知道师父跟着自己过来会引发这样的场面。看着满园子炸开了锅的小学妹们，她的心里颇为满足，双手叉腰，饱满的胸脯高高挺着，好像在说——怎么样，这就是我师父。

    “师父，你要不跟她们说两句？”金妮娅促狭地笑着，拿胳膊肘捅了捅卢卡斯。

    卢卡斯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他抬了抬手，笑容坦荡，一点没有被一群少女围观的不自在。

    “大家好，我是卢卡斯，战士系主任，欢迎大家来到誓约魔武学院。”

    他那一身的气场明明强到压人，说话时却跟邻家大哥哥似的，温和又随意，让人一下子就卸了大半的紧张。

    有些胆子大的女生已经鼓起勇气挪上去了。

    “卢、卢卡斯大人！我从小就崇拜您！我和我妈妈都特别崇拜您！”

    “我家里还收藏着您斩杀红龙的纪念海报！”

    亚拉也抱着笔记本凑了上去。

    “卢卡斯老师，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入学以来一直随身携带笔和本子，就是为了这个机会！”

    好狡猾！

    其他的女生已经在后悔为什么没带纸笔了。

    卢卡斯来者不拒，笑呵呵地一一回应。

    每跟一个人搭话，对方就会激动得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身后没排到的人急得踮脚，恨不得直接翻过前面人的肩膀冲上去。

    塞缪尔在一旁看着这场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固定节目了，每届开学季都要来几次。

    金妮娅则又凑到安妮身边去了，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手里还在比划，大概率还是“银发小天使”的事情。

    安妮被她拽着袖子，也只能宠溺地偏过头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苏菲娅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跟着上前。

    周围的同学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很热闹，但她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

    她在看着卢卡斯，在辨认姐姐话语里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之间的重叠。

    姐姐生前提到过最多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艾尔，另一个就是卢卡斯。

    说起艾尔的时候，姐姐的口吻总是带着仰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和羡慕。

    她说艾尔很了不起，说他的生命魔法非常强大，说如果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就好了。

    但说到卢卡斯的时候，姐姐的表现不一样。

    “卢卡斯又受伤了，这次的原因比上次还离谱呢。”“卢卡斯又变强了，他进步好快啊，不愧是剑圣大人都愿意亲自教导的天才。”

    “卢卡斯上次给我讲了一个特别冷的笑话，还没讲完就自己笑得不行，我都没听懂哪里好笑。”

    每当姐姐讲到这些的时候，总是笑着，总是看起来很幸福。

    那时候苏菲娅还太小，还不太理解那种幸福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长大了一些，偶尔想起来……似乎也还是不太理解。

    但她记得姐姐幸福的样子。

    所以此时此刻，站在花园里远远地看着这个被同学们团团围住的金发男人时，苏菲娅心里翻涌着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迟到了很久的、终于抵达的感觉。

    终于见到他了。

    姐姐，我见到他了。

    轮番被几个新生搭完话之后，卢卡斯又走到了塞缪尔这边，两人简单聊了几句。

    然后他偏了偏头，朝人群后面扫了一眼。

    “塞缪尔，借你一个学生聊聊，可以吗？”

    塞缪尔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马上就明白了。

    他的脸色露出一丝无奈。这一上午的时间他都在努力控制自己，只把苏菲娅当做一名普通学员对待。

    如果卢卡斯现在表现出什么，肯定会有人好奇苏菲娅的身份，说不定就会暴露。

    但他也明白，卢卡斯肯定是忍不住的。

    “去吧，反正我也已经下课了。”

    于是，在其他人困惑又艳羡的注视下，卢卡斯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最后面那个安安静静的栗发女孩。

    周围的新生纷纷给他让路，同时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思考的，有嫉妒的，有摸不着头脑的。

    亚拉微微拧了拧眉。

    卢卡斯在苏菲娅面前停下来，弯了弯腰，把自己的视线放到了跟她差不多的高度。

    “你好，苏菲娅，方便跟我单独聊几句吗？”

    听到他直接说出了她的名字，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

    苏菲娅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于是，两人在其他学员们的注视下，沿着花园后面的小径往外走去。

    石板路窄，只容两人并肩。路边的灌木长得很密，把身后花园里的声音慢慢隔开了。

    拐过一道矮篱，来到一片偏僻的空地。几棵老树撑着宽大的树冠，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

    周围没有别人了。

    卢卡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

    等他停下来转身面对苏菲娅的时候，先前那个被学员们簇拥的人气偶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怀孤寂的男人。

    他安静地看了苏菲娅一会儿。

    “怎么来的？路上还顺利吗？”

    苏菲娅认认真真地想了想。

    在森林中面对影狼群，在罗兰城险些被掳走，在城主府塔楼地下解救那些孩子——这些事情在脑中一一闪过。

    “很顺利，两位姐姐送我来的。”

    卢卡斯点了点头，就像真的相信了似的。

    “学院的宿舍住得还习惯吗？”

    “嗯，四个人一间，很宽敞的。”

    “室友们怎么样？好相处吗？”

    “都很好，大家都很照顾我。”

    苏菲娅每一个问题都答得乖乖的，不让人操心。

    几个问题问完，卢卡斯沉默了一小会儿。

    苏菲娅观察到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犹豫了几秒之后，他还是说了出来。

    “凯伦托尔皇家魔法学院也在招生，以你的身份，去王都那边应该能得到更好的待遇。”

    他看着苏菲娅。

    “怎么没去那边？”

    这个问题，苏菲娅丝毫没有犹豫。

    “因为这里是姐姐的伙伴们建立的学院。”

    “我想来看看。”

    卢卡斯点了点头，没有马上接话。

    风从老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花园方向的草木清香。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苏菲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卢卡斯靠着树干，抱着胳膊，视线落向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

    这沉默不尴尬，但也绝对说不上轻松。

    那种感觉就像，两个人之间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而且，明明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却都表现得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

    最后还是卢卡斯先开了口。

    “你姐姐有没有跟你讲过我？”

    苏菲娅点头。

    “讲了很多。”

    “是吗。”

    卢卡斯抱起手臂，装作不在意地问。

    “那，她一般是怎么讲我的？”

    “姐姐说，你是她心目中最强的剑士。”

    卢卡斯抿了一下嘴，勾了勾嘴角。

    那个笑容看着没多少开心，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她肯定没跟你说过，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副什么德行。”

    苏菲娅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卢卡斯的语调放慢了，像是在翻一本很老的册子，纸页都发黄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就会碎掉。“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你姐姐了。”

    “刚到圣辉城那会，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少年。才上了一两节剑术课，王都的老师们就告诉我，我的天赋是最顶级的，是注定要成为剑圣的人。”

    “我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变强，然后去找艾尔。”

    他对着苏菲娅笑了笑。

    “你知道的，誓约贤者艾尔，他是我弟弟。”

    “那个时候的艾尔也还只是一名普通佣兵，我想，我变得够强，就能去帮他，甚至是把他也接来王都生活。”

    苏菲娅安静地听着。

    “我的天赋确实很好，我进步飞快，快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渐渐变成理所当然。”

    “身边的人都在夸我，说我是天才，说我前途无量。我在圣辉城到处跟人比试，赢了一场又一场，最后甚至被剑圣收为了徒弟。”

    回忆这些的时候，他的表情却算不上好看。

    “那段日子，我狂得什么都忘了。”

    苏菲娅轻轻眨了眨眼。

    这段故事，恐怕知道的人很少。

    “我开始看不起身边的其他人，觉得他们弱，觉得他们的天赋都不如我，他们练一辈子可能都比不上我几个月的进步。”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天才和庸才。而我是前者，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是特殊的。”

    卢卡斯似乎也不是很担心苏菲娅会怎么看待自己，只是老老实实地交代着一段并不光彩的过去。

    “终于，我第一次在圣辉城外遇上了魔王军的敌人。”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以命相搏的战斗。比试只是比试，大家点到为止，但真正的战场完全是另一回事。”

    “没有人和我讲规则，他们可以四五个人围攻我一个，也可以用各种下三滥的招式。四面八方都可能会有偷袭，可能会突然刺过来一把取我性命的利剑。”

    “地面上全是血，踩上去是滑的。手上也都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同伴的，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自己的。”

    “那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会死。”

    苏菲娅想象着那个画面，指尖缩了缩，不自觉地攥住了裙摆的边缘。

    “所以，我害怕了。”

    卢卡斯回忆着那个不成熟的自己。

    “我怕死，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和那些庸才是不同的。我注定会有光明的未来，就算死，我也不能随随便便死在一场普通的遭遇战里，我不能像个普通人那样死去。”

    “结果就是因为这份怯意，我打得畏手畏脚，把平时熟练的技巧和剑招都忘了，最后真的差点死在那里。”

    “最后救我的，反而还是我平时看不起的那些同伴。”

    他苦涩地笑了笑。

    “我觉得我是天才，可那一天我才想起来，天才被捅一刀，也会像普通人那样死掉。”

    “一个死去的天才，和一个死去的普通人没有区别，都只是一具尸体。”

    花园方向传来路过的学员们细微的笑声，隔了几道篱笆，听起来很远、很淡。

    “在面对死亡时，有些已经刻意忘掉的记忆也重新涌了上来。”

    “魔王军入侵家乡的时候，我的父母也是那样，毫无抵抗能力地死在了我们姐弟三人的面前。那时候的我更小，更弱，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碎的天空。

    “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不一样了，觉得自己变强了，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却发现自己还是那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小男孩。”

    沉默蔓延了几秒钟。

    苏菲娅安安静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在医院养伤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你姐姐。”

    讲到这里，卢卡斯的语气稍稍轻松了一些。

    “那时候你姐姐还不是圣辉女神，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护士，每天给我换药，端水，催我吃饭。”

    “我不吃，她就守在旁边盯着我，直到我把碗端起来才走。”

    “我那时候可烦她了，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一直管着我。”

    “明明和我一样大，却总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教育我这教育我那的。”

    听到这，苏菲娅的鼻子突然一酸。

    这六年来，她从许多人的口中听到过姐姐的事情，但都没有眼前这个人讲得像姐姐。

    苏菲娅眼中的姐姐，从来不是什么圣辉女神，也没有多么高贵圣洁，就只是一个活泼的、调皮的姐姐。

    会欺负她，也会哄她，会给她做饭，催她睡觉。

    那才是她的姐姐。

    “那时候的我很颓废。作为天才的几年辉煌仿佛只是一场梦，我一下子回到了刚来王都那会，变回了那个怯懦悲伤的少年。”

    卢卡斯还在回忆，他的状态看上去也没多好。

    “你姐姐自然也听说过我的名字，知道我是最近几年在圣辉城出了名的天才剑士。看见我那副整天瘫在床上的死样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几乎每天都要骂我。”

    “……啊？”

    苏菲娅的表情有些错愕，刚刚涌上心头的那些酸意也被压下去了些。

    卢卡斯笑了笑。

    “换药的时候，查床的时候，送饭的时候——只要看见我躺在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她就会骂我。”

    “她说，有那么多普通的士兵，就算明知不敌，也会用命去抵抗魔王军，去为人类拼一个渺茫的未来。而我拥有这么好的天赋，却因为一次失败就变得颓废。”

    “她说我配不上剑术天才的称号，连普通人都不如。”

    “我本来一直都没还过嘴，直到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就跟她说——你一个待在后方的小护士，连战场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你凭什么骂我？”

    “我说，战场上是会死人的，我怕死怎么了，难道你不怕死吗。

    卢卡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苏菲娅，像是想要通过这张稚嫩的脸，去看到某个阔别已久的人。

    “然后，你姐姐对我说——”

    “‘我当然也怕，但如果我的死能够让更多的人活下来，那我便会坦然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