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的食指还点在艾米的鼻尖上，浅绿色的眸子里含着笑意，温柔得不像是在谈条件，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在哄自己任性的女儿回家。

    听上去真诱人啊。

    成为精灵女王的养女、精灵族的小公主，学费全包，零花不愁，要什么有什么。

    虽然西尔维娅的性格有点恶劣，但肯定会做个好妈妈。和她生活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委屈，能得到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光明正大的偏爱。

    如果她不是艾尔，肯定就答应了。

    可惜没如果。

    西尔维娅的条件开得是很好，但管自己前世的队友叫妈妈这种事，艾米真的做不到。

    她轻轻把脑袋往后缩了缩，从那根纤细的指尖下面退开，认真地摇了摇头。

    “谢谢院长大人，但是我不需要。”

    西尔维娅的手悬在了半空，眼神中带上了些许失落。

    “为什么呀？”

    她撅着嘴蹲在艾米面前，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微微歪了歪头，“妈妈有哪里让你觉得不喜欢吗？”

    不要突然就开始自称妈妈呀！

    说实话，西尔维娅真的很漂亮。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摆出这么一副委屈的表情，杀伤力确实很大。

    但作为前世最早加入队伍的伙伴之一，艾米对她这张漂亮的脸蛋早已经免疫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重生之后的艾米天天都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早已不会被其他人的美貌所动摇心神了。

    “也不是不喜欢院长大人啦……”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始解释。

    “工读生的任务其实挺好玩的，我没有觉得累。”

    “格温大婶人很好，每次干完活都请我们吃东西。学长学姐们也都很照顾我，对我很友好，我喜欢做工读生的感觉。”

    这是拒绝西尔维娅的借口，但同时也是艾米的真心话。

    她喜欢战士系食堂那热气腾腾的后厨，喜欢格温大婶爽朗的笑声，喜欢看那些洋溢着朝气和青春的年轻人们一边说笑一边大口扒饭。

    这些平凡的烟火气，正是她前世努力战斗想要守护的东西。

    “而且，我不是很在意零花钱这些东西啦。”

    艾米低着头，两只小手指在身前互相点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能吃饱饭，不饿肚子就行了。”

    闻言，西尔维娅安静地看了她好一阵。

    她不知道这只幼崽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也不知道艾米的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

    但看着一个这样小的孩子，仅仅能吃饱饭就很满足了的样子，抛开想收养她不谈，西尔维娅有点心疼。

    同时，还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一个人，给过她类似的感觉。

    “好吧。”

    西尔维娅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这个执拗的小家伙，没忍住又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力道比刚才大了些，把那颗银色的小脑袋揉得直晃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心。

    “小家伙，今天算你赢了。”

    “但是呢，我是不会放弃的哦。”

    她弯下腰，在艾米耳边压低了嗓子，语调轻柔而又危险。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叫我妈妈。”

    艾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女人，总不至于对一个小孩子用些无耻的手段吧。

    说完这话，西尔维娅也不在意艾米的反应，重新拿起石阶上的那杯果汁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拐到了别的方向。

    “对了，风纪部的事情呢？加入这个部门，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人欺负你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稍稍抬高了些音量，显然是想让旁边的某位也听清楚。

    一旁的树荫下，塞拉菲娜正背靠树干站在那，双手环抱，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没、没有啦……”

    艾米有些心虚地开口。

    “是吗？没有就好。”

    西尔维娅嘴上应着，却依然话里有话地继续“关心”着她。

    “第一天就跟着巡逻，会不会太辛苦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难搞的情况？”

    “风纪部的工作一般都挺累的，要是遇到麻烦，随时可以来找我哦。”

    “不管是什么麻烦，都可以来找我。如果有人欺负你，也一定要跟我说，知不知道？”

    艾米张着嘴巴，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些话的矛头似乎全都指向了某条小狗。

    这时候，塞拉菲娜那冰冷的嗓音从侧面传了过来。

    “我不会欺负小孩。”

    她没有往这边看，依旧板着一张冷脸，只是头顶的那对狼耳稍微朝后压了压。

    “也对你的这个便宜闺女不感兴趣。”

    都说了我不是她闺女啊！

    艾米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且，你说你不会欺负小孩？

    你今天在办公室里对我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闻言，西尔维娅也只是眉梢挑了挑，语气不急不慢，笑容不动分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哎呀，塞拉，我又没有说你。”

    “你明明每句都在说我。”

    塞拉菲娜偏过头来，平静地看着西尔维娅。

    “就差指着我鼻子说了。”

    “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

    西尔维娅慢条斯理地又最后嘬了一口果汁，然后把空掉的纸杯连同吸管一起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筐里。

    “好了好了，快巡逻吧，我不打扰，我走了哈。”

    最后，她又伸手揉了揉艾米的小脑袋，弯着双眼笑得意味深长，低声说了句“下次再来找你玩哦”，然后才抱着那本文件册，不紧不慢地沿着来时的小路走远了。

    走了好几步，还又回头冲艾米摆了摆手。

    艾米也乖乖地挥了挥小手。

    行了，总算送走这尊大神了。

    直到西尔维娅彻底走远，塞拉菲娜才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走。”

    只说了一个字，就迈步沿着巡逻的路线继续走了。

    于是艾米又颠颠地跟了上去。

    还是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沉默的巡逻模式。

    正午过后的阳光依然烫人，但校园北面这一带种了不少老树，树荫斑驳地铺了一路，走在下面会稍微凉快一些。

    塞拉菲娜的步子比之前放慢了一点，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们经过了一排低矮的灌木，又转过了一道石砌的矮墙，前面就是一段很长的直道了，两侧什么遮挡都没有，路面被太阳烤得白花花的。

    就在二人快要走上那段直道的时候，塞拉菲娜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艾米差点又一头撞上去，赶紧刹住脚。

    她昂着小脑袋，看着面前塞拉菲娜的背影，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

    塞拉菲娜没有回头，而是静静地站在那，过了好几秒才低声开口。

    “西尔维娅是个好人。”

    听到这话，艾米愣了一下。

    她在给西尔维娅说好话？

    塞拉菲娜依旧背对着她，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了。

    艾米明白了。在塞拉菲娜的认知中，艾米会拒绝西尔维娅这样身份高贵的成年精灵的收养，是因为对过分热情的大人存有戒心。

    所以她想告诉艾米，不用防备西尔维娅。

    这家伙，表面上对西尔维娅爱答不理的，转头就在帮忙打助攻。

    看来她还是很在意曾经这些伙伴的。

    艾米的嘴角弯了弯，有些欣慰地笑了。

    “我知道的，院长大人是好人。”

    她对着塞拉菲娜的背影认真地说。

    “但是，我不是因为不信任她才不答应的哦。”

    闻言，塞拉菲娜微微偏过头来，露出半边侧脸，看向艾米。

    艾米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塞拉菲娜身侧，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拒绝院长大人的收养，是因为我对精灵公主这个身份没有兴趣。”

    “更好的房间、很多的零花钱，这些东西当然很好。”

    “但对我来说，只要能和莉莉丝、苏菲娅她们在一起，就算要每天做工读生任务换吃的，我也很开心。”

    “这样的日子也很好啊。”

    当然——

    能每天见到你们，我也很开心。

    听她说完，塞拉菲娜沉默了很久。

    阳光透过路边的树叶洒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她雪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对微微耷拉下去的狼耳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她听不见鸟鸣，也听不见风声。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脸。

    她想起了从前的那些日子。

    那些她不敢去触碰的回忆。

    ……

    很久以前，她还很小，刚刚化形没多久，对人类世界的一切都好奇又茫然。

    她能化形了，艾尔就没法再把她当小狗养了。他得给她买衣服，得去冒险者公会帮她注册身份，得操心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着凉、有没有咬人。

    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佣兵，带着一个初通人性的小狼女，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有一次，他们做完任务回到一座城镇，去找发布委托的商人交差。

    那商人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宅子大得让人咋舌，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花卉，桌上摆满了她从没见过的好吃的。

    塞拉菲娜大口吃点心的时候，那位富户就拍着艾尔的肩膀，笑得很热络。

    “留下来给我做护卫吧，小兄弟。你这么年轻，居然能同时使用四种元素魔法，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薪水你开，只要我付得起。”

    他甚至还说，自己有个女儿，跟艾尔年纪也差不多。

    如果艾尔愿意留下来，日后他还可以把女儿也许配给他。

    “我记得，你是孤儿吧。”

    “怎么样，留下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留下来，就有房子住，有钱花，不用再到处漂泊。

    即使是那时候小小的塞拉菲娜，也能听出来，这是一笔很棒的交易。

    但是艾尔拒绝了。

    很礼貌，很客气地拒绝了。

    之后他们继续赶路，一大一小在森林中穿行着，等到晚上天黑，就一起窝在一棵大树底下，生一堆篝火。塞拉菲娜缩在艾尔给她裹的外套里，小小的脑袋枕在主人的腿上，想起了白天的事情。

    “为什么不答应那个人？”

    她不理解地问。

    “答应了的话，就能有大房子住了。”

    “也能有好多好吃的。”

    “主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艾尔盘腿坐着，垂眸看着摇曳的火堆，一只手搭在塞拉菲娜的脑袋上，轻轻揉搓着她小巧的狼耳。

    “塞拉，我不是为自己而活着的。”

    他仰起脸，看向头顶那深邃的星空。

    “我答应了老师，要阻止玛尔寇，为他清理门户。”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如果我留下来了，还有谁能去救他们呢。”

    “而且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的日子也很好啊。”

    说着，他低下头，看向在外套里蜷缩成一团的小塞拉。

    塞拉菲娜不认可这句话。

    他们现在的日子哪里好了？

    天天都在赶路，经常睡在森林里，有时候连续几天都吃不上一顿正经的饭菜，赚的钱有一多半都被拿去救济那些难民了。

    偶尔在镇上睡一次旅店，她都会开心得要命，在柔软的大床上滚来滚去，常常一晚上都舍不得睡觉。

    艾尔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轻轻地笑了笑。

    那一晚，是塞拉菲娜第一次听艾尔讲他过去的故事。

    他说，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家乡就被魔王军毁掉了，养父母都死在了那场灾难里。

    哥哥和姐姐都去了王都，而他则一个人留了下来，成了一名少年佣兵，开始接任务养活自己。

    那时候的他，没有斗气，更不会魔法，只能抢那些最简单的任务做，勉强赚到足够买几个面包的铜币。

    如果抢不到任务，那他就只能饿着肚子，窝在佣兵协会的墙根底下强迫自己入睡。

    那些年，魔王军还在四处侵略，今天还安全的镇子明天就可能被攻破。他只好尽力地逃，逃向那些暂时远离战火的镇子，逃向圣辉城的方向。

    为了学剑，他会小心翼翼地去请教公会里的那些老前辈，碰了很多次壁，上了很多次当。

    有的懒得搭理他，有的收了他的铜币，随便教了两招就不管了。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下，会有那么一两个好心人，愿意在任务结束后指点他几下。

    那时候的艾尔，不知道自己哪天就会被饿死，或者死在某次任务中，或者死在魔王军的铁骑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哥哥姐姐，不知道他们在圣辉城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过他。

    没有人关心他，也没有人照顾他。

    似乎对这个世界来说，他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整整四年，他就那样一个人默默地学着怎么活下去。

    “……但是啊，现在不一样了。”

    他勾起嘴角，往火堆里又丢了一根枯枝，火星噼啪地溅起来。

    “是啊是啊，现在不一样了。”

    塞拉菲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主人现在这么强大，能赚那么多钱、救那么多人，是最最厉害的大英雄！”

    “不是这样的哦……”

    艾尔看着腿上这只对自己一脸崇拜的小狼女，又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现在不一样了，是因为我有塞拉菲娜了呀。”

    塞拉菲娜不明白，眨着眼睛看他。

    “可是……我给主人添了很多麻烦。”

    “才不会。”

    艾尔紧了紧塞拉菲娜身上裹着的那件外套，将她拢进怀里，一只手放在这只小笨狗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有你在，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睡森林也好，吃野果也好，一直都没有让你过上太好的日子，真的很抱歉。”

    “谢谢你，塞拉菲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小狼女被这话说得高兴起来，昂着小脑袋，一个劲地往艾尔怀里拱着。

    “我才要谢谢主人！是主人当初在森林里救了我，还把我捡了回来！”

    “我最最最喜欢主人了！”

    听到这话，艾尔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塞拉菲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时候的她还小，所以不懂他的眼神中究竟蕴含了怎样的深意。

    “不，塞拉。”

    “是你救了我。”

    那晚，夜很深，风很静。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红彤彤的火光照亮了小狼女稚嫩的脸庞。

    她爬起来，搂住艾尔的脖子，白色的小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

    “那，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主人的！”

    “永远永远都不会再让主人一个人！”

    艾尔任由她闹着，轻轻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嗯。那我也永远陪着你。”

    “永远都不会离开塞拉菲娜。”

    ……

    思绪断掉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已经落在了脸上，刺得塞拉菲娜眼睛酸涩。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划过一道透明的痕迹，落进了衣领里。

    她低下头，努力咬着牙，不想在这只小家伙面前表现出难堪的一面。

    那个骗子。

    他是伟大的誓约贤者，他完成了那么多人的约定，却唯独对她失约了。

    在她身旁，艾米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看不清塞拉菲娜的脸，但能感觉到，她似乎很难过。

    空气中似乎都带上了某种压抑的、沉重的寂静。

    又是因为我吗。

    艾米的胸口闷闷的，有点发酸。

    她垂着两只小手，站在原地，什么都没问，也没有凑上去。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塞拉菲娜，等她平复心情，等她擦掉眼泪。

    过了一会，塞拉菲娜微微抬起右手，在脸上随意地抹了一把。

    然后重新迈步，继续向前走。

    “走了。”

    艾米看着那道高挑的白色背影。

    蓬松的大尾巴重新晃动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也抬起脚跟了上去。

    依旧一前一后，一句话都不说。

    碎石路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在正午的日光下缓缓挪动着。

    阳光穿过路旁老树的枝叶，在她们身后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去。

    前面那个高挑的白色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身后那只小小的银发精灵，也始终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