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登盯着那柄泛着白金色光芒的剑，剑尖离咽喉不到两寸。

    情况非常危险，但他的嘴角却慢慢咧开了，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你，不，敢。”

    艾米注视着他。

    奥尔登竟然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旁边的约翰和琼斯险些惊呼出声。

    眼看他的脖子就要被光之圣裁贯穿，艾米没有办法，只能后退。

    “果然，你不敢。”

    奥尔登像个疯子，他偏了偏头，看着一脸愤怒的艾米，那种得逞的松弛和快活一览无余。

    就像一条蛇，知道对面的猎人枪里没有子弹，所以反而昂着头嘶嘶地吐信子。

    艾米确实不敢。

    这里是学院，不是战场。

    就算再可恶，对方也只是三个学员，她可以行使风纪部的权力把他们抓回去，但却不能杀人。

    用光之圣裁指着奥尔登的脖子，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收敛。

    可奥尔登不吃这一套。

    “你现在可以把它收起来了。”奥尔登伸手，用食指从侧面轻轻拨了一下圣裁的剑身，像在拨开一根碍事的树枝。

    “在学院里对同学拔剑，你这风纪部的成员，也不怎么守规矩嘛。”

    约翰眼珠子一转，接上了话头。

    “对啊对啊，小校花，我们三个人可都看见了，你拿着凶器威胁同学，这可是很不好的行为啊。”

    “……”

    圣裁的光芒暗了些，然后彻底消散在艾米的指尖。

    既然对方不怕，那继续举着也没有意义了。

    奥尔登得意地挑了挑眉。

    “这才对嘛。”

    他双手抱胸，仿佛完全不在意刚刚被人拿剑指着脖子威胁的事情，气定神闲地开口。

    “听我一句劝，你一个精灵族，少管我们人类的事。”

    “你知不知道，六年前的魔王战争是怎么赢的？”

    什么意思？

    艾米没接话，她想听听这个人能说出什么来。

    这和魔王战争又有什么关系？

    “魔王战争，是靠人族打赢的。”奥尔登的下巴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艾米。

    “我们人族的军队是反抗军的主力，最终打败魔王的，也是我们人族的英雄‘誓约贤者’艾尔。”

    “如果不是他，魔王早就统一大陆了，你们这些异族哪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他说着，双手展开，一脸的骄傲与理所当然。

    “要我说，魔王战争之后，各族的地位就该重新排序。你们这些异族的命，都是人族的英雄救回来的；你们的家园，也是人类的军队帮你们夺回来的，这一整片大陆都是人族的英雄艾尔用生命拯救的，那你们在这大陆上，是不是该低人类一等？”

    “不论是兽人族还是精灵族，都应该搞明白自己的位置，都应该对人类俯首称臣。”

    “人族，才应该是这片大陆上最高贵的种族。”

    他说完之后，像是觉得自己发表了什么精彩的演讲，很满意的样子。旁边的约翰和琼斯虽然有些不赞成他的直白，但看他们的表情，显然也都是这样认为的。

    魔王战争，是靠人族打赢的。

    魔王，是人族英雄艾尔击杀的。

    所以，人族就应该高于其他异族，应该是最高贵的。

    艾米呆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很难言说自己此时复杂的心情。

    她看着骄傲的奥尔登，只感到一阵可笑和心酸。

    六年前，她团结各族组成联军，豁出性命与玛尔寇自爆，只为了给大陆生灵拼一个未来。

    可现在，她拿命换来的和平，却被这种人拿来当作歧视别人的理由。

    她当年打出的战绩，居然导致这些年轻人觉得人族有恩于各族，各族低人族一等。

    甚至还歧视到了如今变成精灵族的她自己头上。

    简直可笑。

    用他的名号，来歧视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艾米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奥尔登挑了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如果艾尔本人听到你这番话，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当然会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奥尔登毫不犹豫地接过这话，甚至更加理直气壮。

    “艾尔大人是人族最伟大的英雄，他为了保护人族牺牲了自己。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也会赞同人族应有的优越地位。”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艾米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咔嚓一声，断了。

    “好，很好。”

    她点了点头，不想再多费口舌。

    “你说的这些，简直狗屁不通。”

    “我懒得和你讲什么道理了，我现在只想狠狠揍你一顿。”

    闻言，奥尔登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揍我？”

    他垂下头，俯视着艾米那张小巧的脸，看她似乎是认真的，便报上了自己的底牌。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三个是谁。”

    “我的父亲是帝国的世袭公爵，我的爷爷是帝国骑士团的上任团长。”

    “我家是圣辉城贵族，我的父亲是现任法务大臣。”约翰也跟着报上名号。

    “我父亲是皇宫近卫队现任队长。”

    琼斯也自报了家门。

    三个响当当的名号砸下来，多恩和法比安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这可都是他们根本接触不到的大人物。

    “我们三个的家族，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足以让学院掂量掂量给不给面子。”

    “今天，你要是敢对我们动手——”奥尔登往前又逼了一步，脸上挂着笃定的得意。

    “我们三个只需要向圣辉城寄一封信，你信不信，不出半个月，我们的家族就会向学院施压，你和那头熊就会被直接开除。”

    “没有家族，没有靠山，一个野生精灵，出了事谁能给你撑腰？靠你的塞拉菲娜主任吗？你值得她做到那种程度？”

    “想清楚再做决定，小校花。”

    角落里静得只剩下风穿过藤蔓发出的窸窣声。

    艾米安静地站着，没有回话。

    她打得过眼前这三人，毫无悬念。

    她绝不会容忍他们欺负同学，同样毫无悬念。

    但等这一架打完，她可能就得去认西尔维娅当妈妈了。

    奥尔登说得没错，要是他们的家族真向学院施压，确实是个很麻烦的问题。风纪部对他们的处罚最多是校规层面的，而他们家族的介入会把事情拉到另一个维度。

    前世他也去过王都，知道那些老牌蛀虫贵族的臭德行，都非常好面子，一个比一个记仇且难缠。

    最坏的情况是，就算她事后第一时间去向西尔维娅喊妈妈，成为了精灵公主，这件事情可能都不会善罢甘休，甚至会升级为人族与精灵族的矛盾。

    毕竟，刚刚奥尔登说的那番话，明显不是他刚刚想到的，而是某种隐晦的、共识性的东西。

    因为前世艾尔的牺牲，人族可能真的有不少人，心态上已经飘了、不正了。

    这个，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校园霸凌，而是继魔王战争之后，各族之间关系出现的新问题的缩影。

    一个从王都蔓延到盟心城的、根深蒂固的阶级矛盾的缩影。

    她曾经以为，只要打赢了魔王，世界就会变好，各族就会团结。

    却没想到，她的行为只是让大陆的格局洗了一次牌，依然没有改变欺压和歧视的现象。

    新的魔王还是诞生了。

    那是人们心中的傲慢和贪婪。如果他们挟恩图报，去要求其他种族对人族俯首称臣，那这种事和曾经的魔族有什么区别？

    鲁格站在不远处，看着艾米沉默的侧脸。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见她的表情很难看，神色异常凝重，还以为她在纠结要不要出手帮忙。

    “艾米……”他的嗓音苦涩而悲伤，“谢谢你，但是你走吧，别管我了。”

    奥尔登双手揣回口袋，继续懒洋洋地劝着，“走吧，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你现在应该也明白了，你一个精灵族，没资格对我们人类贵族动手。”

    艾米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小皮鞋的鞋尖上。

    她当然不能走。只不过，看来今天这件事是无法善终了。

    既然无法善终，那就闹它个大的。

    可就在这时……

    “精灵没资格对你们人类贵族动手啊——”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小路那头传过来。

    “那我呢？”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教学楼侧面的小路拐角处走了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墨蓝色的发丝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颜色更深了几分，制式校服穿得板正齐整，连领带都没有一丝歪斜。

    贾斯汀双手插兜，面色冷淡，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奥尔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光是他，约翰和琼斯也都收起了那副轻松的表情。

    他们三个都是王都来的，怎么可能不认识贾斯汀。

    “王都第一天才”，皇族旁系，雷元素天赋者，十五岁的高阶魔法师后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这架势，好像还是来帮这只精灵和那个兽人的？

    艾米也愣住了。

    她本来都做好了事情闹大的准备，却没想到贾斯汀会突然出现。

    贾斯汀走到艾米身边停下来。他没有看艾米，而是径直看着对面的奥尔登三人。

    “我，有资格对你们动手吗？”

    奥尔登沉默了几秒，随后难看地扯了扯嘴角。

    “贾斯汀，大天才。你要帮他们？帮一个精灵，和一个兽人？”

    他的语调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轻佻了。

    “你要和我们三个家族为敌吗？”

    贾斯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偏了偏头，看了看后面伤痕累累的鲁格，又看了看身旁的艾米，然后抬起眼皮，盯着奥尔登。

    “对。”

    一个字，大大方方。

    奥尔登的面色更难看了，但还是绷着那副自若的神态。

    “你有资格。但你可要想清楚了，就算你是皇族旁系，也未必——”

    “砰！”

    话没说完，贾斯汀的拳头已经到了。这一拳，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

    没人料到他会突然动手。

    贾斯汀直接催动斗气，一拳砸在了奥尔登的脸上，打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直接摔在了地上。他的后背撞上了那面爬满藤蔓的围墙，撞得藤叶簌簌地往下掉。

    约翰惊叫了一声，琼斯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艾米也愣住了，惊讶地看着贾斯汀的背影。

    “你——”

    奥尔登捂着左脸，半天没缓过来。他的嘴角渗出了血丝，整张脸既痛又懵，怒意和不可思议搅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牙好像有点松了，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你凭什么打我？”

    贾斯汀甩了甩手，表情毫无变化。

    “你说什么？”

    “我说你凭什么打我！”奥尔登攥着拳，吼了出来，“你是人类！你是皇室成员！你为什么要帮这些——帮一个精灵和一个下贱的兽人！”

    贾斯汀看着奥尔登，精致冷峻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不屑也好，愤怒也好，统统没有。

    “因为我是他们的班长。”

    说完，他再次走上前。

    奥尔登刚靠着墙撑起上身，就被贾斯汀直接抓住领子拽了起来。他挣扎着挥拳反击，却被贾斯汀轻松偏头躲过，紧接着第二拳又打在了肚子上，打得奥尔登弯下了腰，痛苦地呻吟着。

    他刚想说点什么，贾斯汀松开拽着他领子的手，第三拳又砸上了他的侧脸，把他整个人再次掀翻在地。

    艾米看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连话都不让对面说吗？

    贾斯汀这人能处，有事是真上啊。

    “住手！你这个疯子！”约翰总算反应过来，要救奥尔登了。他的掌心亮起了一团魔力的光，是火元素的波动。

    琼斯也几乎是同时回过神，也抬起手开始凝聚魔力。

    但这两道攻击根本没有打出去的机会。

    艾米的速度甚至比他们两个出手更快。约翰刚把魔力凝聚出来，一只小手就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稍稍发力，他就哀嚎着跪到了地上，手中的火元素也散了。

    紧接着，艾米转身，小皮鞋在地面上一蹬，身体已经到了琼斯面前。琼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上就挨了一掌，整条手臂瞬间发麻，手中的魔力也没能凝集出来，人也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约翰下意识想抬手再来一发，只见面前银光一闪，艾米的小拳头已经到了他胸口。

    “等、等一下！”

    前后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两个人就全倒在了地上。

    琼斯坐在地上，整条右臂都不听使唤，左手捂着肩膀，满脸的惊骇。

    约翰更惨一些，被那一拳打得整个人飞到了墙根，躺在地上喘了半天才坐起来。

    多恩和法比安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艾米居然这么勇，真的敢对贵族出手。

    她不怕事后被报复吗？

    另一边，贾斯汀还在暴揍奥尔登。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奥尔登的实力只有高阶魔法师初期的水平，身体素质更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被白骑士级别的贾斯汀近身，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他被踹倒、爬起来、又被一拳放倒、再挣扎着站起来，然后再被打趴下。

    一开始，他还在叫嚣。

    “你完了……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的……”

    “你疯了吗……我爷爷是骑士团的团长……”

    “我不会放过你的……”

    但是嘴硬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随着身上挨的拳头越来越多，他的语气也越来越软，从咒骂变成了威胁，最后变成了求饶。

    “够了……别打了……”

    “我错了行了吧……我道歉……”

    “我错了……求你别打了……”

    “你停手啊！”

    贾斯汀还真停了。

    他也有些打累了。他站在奥尔登面前，低头看着这家伙，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奥尔登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满是碎叶的地面，嘴里呜呜咽咽地喘着，浑身都在颤。

    他感觉全身上下哪都疼，已经没有力气再叫嚣了。

    这个家伙是疯子吗，居然一声不吭就把他打成这样。

    就为了那两个异族？

    他是没有力气叫嚣了，但约翰和琼斯还有。

    约翰从墙根处爬起来，捂着胸口，眼里满是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打我们？我们说的难道不对吗？”

    他的声线在发抖，但嘴上依然不肯松。

    “如果没有誓约贤者艾尔，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种族都活不下来！是人族打赢了魔王战争，是人族的英雄拯救了大陆！”

    “人族拯救了大陆，人族凭什么不能高贵于其他种族？”

    琼斯也跟着嚷了起来，他用那条完好的手臂指着贾斯汀，声调比约翰还高。

    “就是！其他种族就该是下贱的！就是低人一等的！这是事实！”

    “你凭什么为了维护他们而对奥尔登动手！你这个人类的叛徒！”贾斯汀听着这些话，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褪去了。

    他没有说话，但是拳头再次攥了起来。

    这些声音刺进耳朵的时候，带起了一些他不愿意去碰的记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曾经，那些人也是用这样的腔调，这样的嘴脸，高高在上地、理所当然地辱骂他。

    “你这个假少爷。”

    “不过是个被收养的平民孩子罢了。”

    “下贱的东西。”

    “你就是低人一等。”

    ……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碎片般的画面从脑子里压了下去。

    然后他朝约翰走了过去。

    既然这两个还有力气说话，那就打到他们说不出话为止。

    “好了，贾斯汀。”

    艾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以了。”

    贾斯汀顿住脚步，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她。

    艾米没有看贾斯汀，她的视线落在了还坐在地上、因为贾斯汀的靠近而一脸惊恐的约翰和琼斯身上。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誓约贤者，说是他牺牲自己拯救了大陆。”

    “那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

    约翰和琼斯没有回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艾米自顾自地继续说。

    “是为了人族的荣耀吗？是为了让人族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吗？”

    “你们可知道——最终决战时，同盟军第一条军规，就是各族战友之间人人平等，不允许任何歧视行为？”

    贾斯汀愣了愣，这件事连他都没听说过。

    “誓约贤者的誓约，是他向大陆上所有种族立下的誓约。”

    “在他眼里，没有哪个种族是下贱的，没有哪条性命是低人一等的。”

    “他的队伍里有精灵，也有魔兽。他信任她们，把后背交给她们，把她们视作重要的伙伴和家人。”

    “他牺牲自己，和魔王同归于尽，为的是让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种族都能活下去。”

    艾米低着头，压抑着胸前起伏的情绪。

    “可你们，却拿着他的名号，拿他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当作歧视别人的借口。”

    “你们用他的牺牲，当作人族高人一等的理由。”

    “你们用他的功绩，去歧视精灵，去羞辱兽人，去逼一个善良的少年下跪。”

    “你们不是真的尊敬‘誓约贤者’，你们甚至不配提他的名字。”

    她抬起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混杂着愤怒与失望。

    “如果艾尔还活着——”

    “他一定会为你们这些人感到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