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尽量简短地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包括寄体魔灵是什么、贾斯汀最近的异常、以及光元素魔力冲击可以将魔灵暂时逼出宿主的身体，但艾米的魔力总量做不到一次性输出这么多这件事。

    床上的瑟琳娜一直没出声，手指还在拨弄那个小人偶的发条。

    咔嗒，咔嗒。

    机械人偶的脑袋左右摆了两下，小腿踢蹬着，又歪倒了。

    塞缪尔讲完，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在紧张地等着瑟琳娜的回应。

    “……所以，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存储大量光元素魔力的容器，还要持续很多天不能消散，对吧。”

    瑟琳娜终于开口了，嗓音还是那副刚睡醒的慵懒语调。

    塞缪尔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唉……”

    瑟琳娜慢吞吞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那头乱糟糟的深棕色长发散在肩上和背后，还有几缕贴在脸颊边。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酒杯晃了晃，见里面是空的，就又放下了。

    “嗯……能做。”

    瑟琳娜说。

    几人闻言，顿时大喜，鲁格差点没忍住问一句“真的吗”。

    “如果只是需要能量冲击的话，那不需要做什么释放装置。”

    瑟琳娜伸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后颈，懒洋洋地继续说，“只要把容器打碎，里面存储的能量自然就全都冲出来了，所以问题在于容器本身。”

    “之前他们新生试炼的时候，你们找我做的那个炼金球，我可以把那东西的工艺升级一下。”

    说着，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把存储装置替换成更好的材料，从而扩增容量、缩小体积，再把那些保护措施的外壳都去掉。”

    “到时候往里面灌满了魔力，往地上一摔就行了，不难。”

    一句“不难”，从一个传奇炼金术师的嘴里说出来，就像是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菲尼斯松了口气，鲁格也咧开嘴，高兴地笑了出来。

    苏菲娅一把抱住身前的莉莉丝，小声欢呼着“太好了”。

    莉莉丝也露出了笑容，一边回应着苏菲娅，一边侧过头去看艾米。

    艾米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能做就好，有办法就好。

    看来瑟琳娜还是那个靠谱的瑟琳娜姐姐。

    “那就拜托你了，瑟琳娜。”塞缪尔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些许轻快，“这件事比较急，麻烦你尽快做出来。”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艾米。

    “艾米，接下来几天你要经常过来，配合瑟琳娜主任，提前往容器里存储光元素魔力。”

    “嗯嗯，我知道了。”

    艾米立刻乖乖地点头答应。

    他们还不知道那个魔灵的实力究竟有多强，保险起见，光元素魔力自然是存储得越多越好。

    “说起来，哪个是艾米？”

    瑟琳娜这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眯着眼睛看向站着的几个人。

    她压根没有听说过“小校花”的名号，更不关心新生的入学考核。要不是汉克会隔三差五给她讲一些学生会的新闻，她甚至都不知道学院今年新招了一只光之精灵。

    在这间堆满零件和酒瓶的小屋子里，什么校园八卦都传不进来。

    “我。”

    艾米举了举手，主动往前走了两步。

    可没想到，瑟琳娜从床上一下子探了过来，上身前倾，把脸直直地凑到了艾米面前，差点和她鼻尖碰到鼻尖。

    “！”

    艾米吓了一跳，差点就动手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着脖子，但瑟琳娜的脸也会跟着往前凑。她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瑟琳娜那双半眯着的棕色双眸中倒映着自己那因惊吓而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表情。

    太、太近了。

    艾米甚至能闻到瑟琳娜身上那股残存的酒气，以及某种奇怪的气味。

    在她身后，莉莉丝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气得刚抬起手“你……”还没说完，就被苏菲娅连忙捂住嘴拦着，“不可以，不可以对老师不礼貌！”

    菲尼斯和鲁格也被瑟琳娜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看塞缪尔。

    塞缪尔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偏过头去，有些没眼看。

    在这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瑟琳娜就这么近距离地盯着艾米的脸，像是在研究什么。

    “……你挺好看的。”

    然后，她淡淡地丢下这句评价，就收回身子重新倒在了床上，不再言语。

    艾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没戴眼镜。

    瑟琳娜没戴眼镜，所以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人，才能记住一个人的长相。

    吓死我了……

    艾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抚了抚自己一马平川的小胸口。

    不过，心中那股郁气还是没有散掉。

    刚才瑟琳娜观察她的时候，她其实也在看瑟琳娜。那张脸和六年前没什么变化，五官还是那么漂亮，皮肤也很好，看起来也就才二十岁出头。

    可是，她这一副死宅模样，却让艾米很不习惯。当初圣辉城保卫战结束时，瑟琳娜明明说过，等战争结束就要回皇家魔法学院继续做炼金系的导师。

    毕竟，那个位置是她凭本事挣来的，她是年仅二十三岁的传奇炼金术师，炼制出了传奇武器红龙魔剑，成为皇家魔法学院的导师是她一直的梦想。

    可她现在却在这里，在这誓约魔武学院的一间堆满杂物的小楼里，过着半醉半醒的混沌日子。

    是不是因为，卢卡斯在这里，塞缪尔也在这里？

    因为他的牺牲，让伙伴们决定建立这所学院，于是她也被迫加入了这个计划，从而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吗？

    艾米垂下视线，心里有些内疚。

    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艾尔死在了那场战争里，瑟琳娜现在应该还在圣辉城任教，还在做那个年轻有为的天才炼金术师。

    她应该在一丝不苟地教导学生，在整洁明亮的实验室里做研究，过着体面的、忙碌的、有朝气的生活。

    而不是窝在这间小屋里，喝着酒，对着一堆零件打发时间，连眼镜都懒得戴。

    是他的梦想……害姐姐变成这样的吗？

    “我一般睡到中午，小精灵。”

    瑟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每天下午过来就行，要是我没醒，就让汉克帮你调试存储器。”

    “好的，瑟琳娜主任。”艾米乖乖点头。

    “嗯。”

    瑟琳娜应了一声，就把被子往肩上一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乱糟糟的深棕色长发铺在枕头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她要继续睡了。

    那个小机械人偶被她随手搁在了枕头旁边，歪歪斜斜地立着，小脑袋还在左右摆动。

    塞缪尔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朝身后的学生们做了个“走吧”的手势。

    众人退出内屋，又穿过那间堆满零件和酒瓶的外间，下了楼梯。

    院子里，汉克还蹲在地上忙活着那些舞台道具，手里拿着锤子，正往一杆木枪上钉钉子。

    “汉克，我们就先走了。”塞缪尔朝他招了招手，“接下来几天，艾米会每天下午过来配合瑟琳娜做实验，到时候还得劳烦你照应一下。”

    “没问题。”汉克抬头，抹了一把汗，爽快地应下，又冲艾米咧嘴一笑，“到时候直接来就行，门一直开着的。”

    “谢谢汉克学长。”

    告别了汉克，一行人沿着来时的碎石小路往回走。

    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

    直到重新踏上主干道，两侧的树木重新变得茂密，路面也恢复了平整的石砖，菲尼斯才终于没忍住开口。

    “那个，塞缪尔老师，瑟琳娜主任她看起来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就卡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不会显得冒犯。

    塞缪尔倒是很平静，头都没有回。

    “不像个导师，对吧。”

    菲尼斯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鲁格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莉莉丝哼了一声：“岂止是不一样，简直不敢相信制作出红龙魔剑的传奇炼金术师会是这样一个人。”

    艾米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

    塞缪尔渐渐放慢了脚步，让自己和身后的学生们走在一起。

    “你们知道的，我曾经在凯伦托尔皇家魔法学院任职。”

    “那时候，瑟琳娜是我的同事。”

    一听他要开始讲故事了，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瑟琳娜拥有罕见的金元素天赋，十五岁的时候，带着弟弟卢卡斯一起被接到了圣辉城，被帝国重点培养。”

    “二十岁的时候，她就突破到了高阶魔法师后期，展现出了极强的天赋。二十二岁的时候，就达到了魔导师境界，并顺利成为了皇家魔法学院炼金系的导师。”

    莉莉丝几人听着，默默点头。

    二十二岁的魔导师，确实优秀，不过也不算什么惊人的天才。

    学院高级部的那些学长学姐们大多都是这个年纪，都是魔导师的境界。

    可接下来，塞缪尔却说。

    “据说，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十五岁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魔法，一直是在普通学院里读书，打算长大在镇上做个文员的。”

    “如果不是十五岁那年偶然被发现了金元素天赋，或许她一辈子都会是个普通人。”

    听到这，几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要知道，十二岁才是最佳的开始修炼魔法的年龄，十五岁才接触魔法的话，其实已经有点晚了。

    但即使这样，瑟琳娜还能只用七年就修炼到魔导师的境界，这个速度已经堪比贾斯汀这样的怪物了。

    那个年代，真是百花齐放啊。

    “成为凯伦托尔皇家魔法学院的导师，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每个人都知道。”

    塞缪尔还在继续讲着。

    “可就在所有人都在为她庆祝的时候，她却交了一封辞职信，离开了皇家魔法学院，加入了她两个弟弟创办的那个佣兵团——‘不朽之刃’。”“……啊？”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塞缪尔看着孩子们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然后，我立刻就和她一起发疯，也跟着辞了职。”

    苏菲娅歪着小脑袋：“您也？”

    “因为艾尔。”即使时隔多年，塞缪尔说起那段往事，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中依然带着几分热血，“我崇拜他的生命魔法，想跟在他身边学习，所以也加入了不朽之刃。”

    原来那段历史是这样的。

    几个学生都安静下来，认真地继续听着。

    “那是我们人生中最疯狂的几年。”

    塞缪尔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我们放弃了凯伦托尔帝国最高学府的稳定工作，跑去加入了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佣兵团。学员们笑我们，同事们也笑我们，觉得我们脑子有病。”

    “可很快，不朽之刃的名字就响彻了整个大陆：击杀红龙、斩首魔将、拯救圣辉城、团结各族向魔王发起反攻。”

    “我们成了被世人敬仰的英雄。”

    鲁格听得入了神，脚下都差点绊到石头。

    “只是……”

    塞缪尔的语调又沉了下去，轻轻叹了一声。

    “在艾尔牺牲之后，瑟琳娜就变成了你们今天所看到的那个样子。”

    “炼金术师不是没有战斗的手段，金元素天赋让她可以更加得心应手地操控各种攻击型魔导器，有些复杂的装置更是只有炼金术师本人才能驱动。可瑟琳娜一直很抗拒上战场，她总是选择坐镇后方，为大家制作和修复武器装备。”

    “在得知艾尔牺牲的时候——”

    塞缪尔低下头，几乎不忍回忆那沉重的一天，“瑟琳娜几乎崩溃了。她一直在说，如果她也加入了战斗，如果她为艾尔制作出了更好的装备，结果或许就不会是这样。”

    “可是……”苏菲娅小声地说，“那不是她的错吧？”

    “当然不是。”塞缪尔摇了摇头，“以当时的情况，无论谁加入都改变不了结局，能阻止玛尔寇的只有掌握生命魔法的艾尔。”

    “我们都跟她说过，可她听不进去。她只是一味地自责，然后越来越颓废，整日酗酒、睡觉，什么都不想做。”

    “直到学院招收到了汉克——一个同样拥有金元素天赋的矮人族学员，瑟琳娜才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开始履行炼金系主任的职责。”

    “就这样，直到现在。”

    塞缪尔讲完了，小路也渐渐见到了尽头，远处礼仪广场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原来是这样……”

    菲尼斯轻声道。

    鲁格也低着头，闷闷地说：“瑟琳娜导师和艾尔大人的感情，一定很深吧。”

    莉莉丝和苏菲娅没有说话，只是手牵着手安静地走着。

    而艾米，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出过。

    她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怎么会？

    他一直以为，在瑟琳娜心里，自己顶多算是个被收养的、不太亲近的弟弟。

    可塞缪尔说的那些话，每一个词都在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认知。

    那个认真学习和工作的姐姐，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姐姐，那个对他说话总是只有三五个字的姐姐，原来会因为他的死，把自己活成一个废人。

    可是……

    艾米又控制不住地想，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活着的时候，没有感受到呢？

    即使那些话是从塞缪尔口中亲口说出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些怀疑的态度。

    姐姐真的……很在意我吗？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礼仪广场。

    塞缪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几个学生，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和可靠的笑容。

    “好啦，大家不用太担心瑟琳娜导师，汉克一直都在很用心地照顾她的起居，卢卡斯也经常会过去看她。”

    他拍了拍手，像是要把刚才那些沉重的气氛驱散。

    “以瑟琳娜的实力，制作大容量的魔力存储器不会有问题，贾斯汀的事，一定能解决的。”

    大家纷纷点头。

    希望如此吧。

    艾米也跟着点头，可脑海中还一直想着刚刚的那些信息。

    姐姐，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艾米？”

    莉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艾米抬起头，对上莉莉丝担忧的目光，安慰地扯出一个微笑。

    “没事，就是刚才屋里的酒味太冲了，有点晕。”

    莉莉丝狐疑地盯着她看了看，最终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那今晚我们早点休息吧，这两天事情太多了，你应该是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