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娅的小脸一下子白了。

    莉莉丝的嘴张开又合上，半天都没能吐出半个字。

    什么叫解决贾斯汀？

    “……等一下。”

    菲尼斯一脸的不可置信，质疑地问道，“他们的意思是，杀了贾斯汀？”

    维多利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

    “他们疯了吗？”莉莉丝有些不受控制地吼了出来，胸中的怒意压都压不住，“贾斯汀才十五岁！他是雷元素亲和体质，高阶魔法师，全大陆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天才——”

    “就为了什么皇室的脸面？那玩意比一条人命都重要吗？”

    她这话稍微有些冒犯了，不过却是当下所有人心中所想的。

    为了这么一个离谱的理由，就要牺牲掉贾斯汀的性命吗？

    维多利亚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当然不会同意，但皇室的情况比你们想象中要复杂。”

    “父皇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政事基本都是我皇兄在管。”

    “我那个皇兄啊——”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选择直白地说了出来。

    “他是一个非常冷血、非常刚愎自用的人。”

    “他在回信的同时，还送了一批资料过来，是皇家图书馆里收藏的，关于寄体魔灵的研究记录。”

    “里面的内容和艾米你那天说的基本一致——驱除寄体魔灵需要极其庞大的光元素魔力冲击，在一瞬间将宿主体内的魔灵逼离，然后立刻消灭。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过去的那些拥有光元素传承的强者。”

    维多利亚看着艾米。

    “可光之精灵王已经不在了，光明龙王也随着龙族的覆灭而消逝。”

    “我皇兄的原话是——‘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救贾斯汀了，一个天才的损失已然令人痛心，不值得再赔上皇室的颜面。’”

    秋风又从头顶的枝叶间穿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可是，他不是一定会死。”

    艾米反驳道，“我们今天中午去找了瑟琳娜导师，她能制作一种大容量的魔力存储器，只要我把光元素魔力提前灌进去保存，找机会在贾斯汀身边打碎容器，释放出来的能量就能把魔灵冲击出来。”

    “嗯，我听说了。”

    维多利亚却看起来没有多开心，而是带着一种疲惫。

    “你说的这些，我都相信。如果瑟琳娜真的能做出来，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我也想救贾斯汀。”

    “可我皇兄，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我们的这个表弟能不能活下来。”

    说出这话的时候，维多利亚看起来也在强压着内心的愤怒。

    可她又有万般不能言说的无力。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件事情会不会影响到皇室的统治。”

    “为此，他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风险，哪怕代价是贾斯汀的命。”

    “开什么玩笑？”

    鲁格的拳头攥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这个憨厚老实的熊人少年，少见地表现出了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明明贾斯汀是被害的！被那个东西寄生又不是他自己的错！”

    “人族皇室的统治难道就是这么不稳固的东西吗？这点事情就能动摇到他们？”

    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菲尼斯下意识扯了一下鲁格的袖子，苏菲娅也紧张地看向维多利亚。

    但维多利亚却没有为皇室辩护，而是点了一下头。

    “是的。”

    鲁格愣住了。

    “皇室现在的局面，比你们想象得要脆弱得多。”维多利亚垂着眼，缓缓地向这些学弟学妹们揭开了凯伦托尔皇室的遮羞布。

    “六年前，圣辉城保卫战的时候，魔王军的先锋刚突破了城门，皇室成员就已经全从暗道逃跑了。”

    “国王、妃子、皇子，还有宫廷的那些大臣们，和他们的家眷。”

    “他们明知道，如果最后一座祭坛被毁，被封印千年的魔族就会重临大陆，人类会回归被奴役的黑暗时代，无人能够幸免。”

    “但在生死抉择面前，他们宁可选择一种愚蠢的逃避，换来多活几天、几周、几个月，也不愿意像个贵族那样死去。”

    艾米听着，皱起了眉头。

    她当然也知道这件事。只是当时他们成功守护住了圣辉城，没有让这样的惨剧真正发生，所以也就没在意这些上等人的临阵脱逃。

    或者说，在大家眼里，这样的情况才是正常的。

    “那时候，是我挡在了祭坛前面。”

    维多利亚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炫耀或骄傲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我拖延了布莱克的时间，撑到了艾尔大人赶来。如果我没有那么做，恐怕六年前，大陆上最后的封印就已经被破了。”

    “所以从那以后，皇室的风评在民间就一直很不好。有很多人不满国王，不满皇兄，觉得凯伦托尔家族根本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

    “如果不是还有我在，说不定早就有大臣联名弹劾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他们确实不知道这些，不了解圣辉城政治场上的局势波动。

    “所以现在，整个凯伦托尔皇室的尊严，基本都靠我一个人在撑着。”

    维多利亚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胸口，“所以，之前奥尔登的那件事，我可以直接代表皇室处理，不需要过问任何人，因为我有这个资格。”

    “可即便我个人的影响力再强，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贾斯汀的事情闹大了，皇室依然承受不起。”

    “毕竟——魔王战争才刚刚结束六年。”

    这下，就连鲁格也彻底泄气了。

    魔王战争，那场席卷了全大陆的祸患，它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清楚。

    “人们现在，对于与魔王有关的东西还很敏感。”

    维多利亚继续说着，“如果有皇室成员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魔气——哪怕只是一瞬间，就算事后解释那是寄体魔灵，人们恐怕也听不进去。”

    “至于王都的那些大臣和贵族家族，他们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维多利亚说得有些累了，干脆往旁边走了两步，撩起裙摆在路边的石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你们知道在咱们学院里，像奥尔登他们三个那样的王都贵族后代还有多少吗？”

    “……”

    没有人回答。

    “很多。”

    维多利亚自己回答了自己。

    “虽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混日子，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一旦盟心城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就会立刻，变成圣辉城那些家族的耳目，把消息第一时间传回去。”

    “这些人的嘴，是捂不住的。”

    菲尼斯面色凝重地问：“那就是说，就算我们真的能救下贾斯汀……”

    “只要过程中闹出了什么动静，被他们知道了——”维多利亚接过他的话，“王都就会出现各种流言蜚语。”

    “只要有心之人稍加引导，人们就会害怕贾斯汀，怀疑贾斯汀，因为他是一个曾经被魔灵寄生的人，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无害了。”

    “连带着，也会对皇室有意见，因为皇室保住了一个可能魔化过的少年，还在放任他成长和变强。”

    苏菲娅攥着自己的制服裙摆，水蓝色的大眼睛里浮起一层泪光，为贾斯汀感到委屈。

    她小声地开口：“可是，贾斯汀什么都没有做错……”

    “是啊，他当然什么都没有做错。”

    维多利亚苦笑了一下。

    “可在这个好不容易消灭了魔王、恢复了和平的年代，人们不能容忍魔族有一丁点复苏的可能。”

    “大陆上可以少一个天才，但绝不能多一个与魔族有过牵扯的少年。”

    “就算我们现在把贾斯汀救下来了，可到了那个时候，皇室也只会为了平息舆论，再把他给‘处理’掉。”

    说着，维多利亚又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年轻的后辈。

    “所以，重点不是我们能不能成功救他，而我们几乎做不到在救他的同时，还能让‘贾斯汀被寄体魔灵寄生’这件事不传出去。”

    “所以皇室的决定是，与其到时候闹得难看，不如趁早处理了他。”

    鲁格的拳头在发抖，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钉在原地。

    他很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而且，这个结果能这么快就被敲定——”

    维多利亚没有在意鲁格的反应，正咬着牙自言自语，“估计背后少不了‘那几位’的功劳，他们巴不得贾斯汀早点死。”

    艾米安静地站着、听着，没有多嘴去问“那几位”是谁。

    维多利亚讲的这些确实令人愤怒，不过在愤怒之余，她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维多利亚贵为皇女，实力强大，威望极高，还是圣辉城保卫战的英雄。

    这样的一个人，这六年来却一直待在誓约魔武学院，远离圣辉城，远离凯伦托尔帝国的政治中心。

    这其中固然有她自己想来的原因，因为她是艾尔的忠实粉丝。

    但恐怕，还有一层原因——

    她在民间的精神地位太高了。

    高到皇室会忌惮，高到他们需要把她“流放”到这里来。

    皇室害怕的应该不只是大臣们的弹劾，他们还害怕帝国出现一位女王。

    而那些散布在学院里的贵族后代，那些所谓的“眼线”，他们的作用恐怕也不只是传递消息。

    他们还会观察维多利亚，从而帮助他们背后的家族判断——如果这位铁血皇女真的有什么野心，那他们该站在哪一边。

    没有人再说话了。

    六个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

    艾米低着头，一双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面上的落叶。

    她在想办法。

    皇室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们不在乎贾斯汀能不能被救活，他们在乎的只有这件事会不会被别人知道，会不会影响皇室的颜面。

    就算瑟琳娜做出了魔力存储器，只要驱除魔灵的过程中闹出了动静，贾斯汀的命还是保不住。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把魔灵逼出来？

    “要不然……”

    菲尼斯走在艾米后面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能不能把贾斯汀约到什么没有人的地方去？后山的树林，或者没人的训练场之类的，找个偏僻的角落，直接动手。”

    艾米摇了摇头。

    “不行，主动约他去一个偏僻的地方，这本身就很反常。魔灵没有任何自保手段，就算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也没有任何的办法，所以它们会非常谨慎和果断。”

    “一旦它觉得不对劲，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警觉，也会立刻拉上贾斯汀一起死。”

    “那——”

    鲁格闷声把话接了过来。

    “那要是不主动约他呢？就等他自己走到一个什么没人的地方，我们在后面跟着，趁机动手？”

    他的思路倒是不错，可莉莉丝却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你把寄体魔灵想得太简单了。”

    “能够使用寄体魔灵这种禁咒的魔族个体，实力至少也得在魔导师级以上，甚至可能逼近贤者。这一级别的魔族所凝聚出的魔灵，它的感知力和反应能力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偷袭得了的。”

    “魔灵引爆自身只需要一个念头，我们再快也快不过它。它死了无所谓，可试错的代价却是贾斯汀的命。”

    鲁格低下头，也不说话了。

    “除非，”莉莉丝还在继续说着，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分析，“有什么办法，能骗过魔灵，让它心甘情愿地看着别人对自己动手，没有任何防备……”

    ！

    听到这，艾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唔！”

    后面的苏菲娅一头撞上了她的后脑勺，哼哼着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艾米？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我想到了。”

    艾米转过身，亢奋地看着伙伴们，“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几个人齐刷刷地说。

    “不需要让其他人看不到。”

    艾米激动得脸蛋都有些泛红。

    “只要让大家不知道那是魔气就行了，反正这个时代也没人认识寄体魔灵。”

    莉莉丝愣了愣。

    “什么意思？”

    艾米看向她，笑眯眯地说，“我们不是正在排舞台剧吗？”

    “贾斯汀扮演的角色是大反派布莱克，到了正式演出的那天，只要我在表演的过程中对贾斯汀动手，魔灵会以为我是在按照剧本演戏，观众们也会觉得那是舞台上的特效。”

    “这样，魔灵反应不过来，其他人也都看不出来。”

    “不需要找没人的地方，我们可以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拯救贾斯汀。”

    艾米的一番话，说得大家都听傻了。

    然后鲁格第一个反应过来，“对啊！演戏嘛！本来就是在打来打去的，就算对魔灵出手，它也不会有什么防备！”

    “因为是在演戏……”菲尼斯也跟上了艾米的思路，接话道，“魔灵不会对表演中的攻击产生警觉，等到被光元素魔力逼出来的那一刻，就算反应过来也晚了。”

    “到时候只要多加一些特效灯，事后再解释一下，看演出的人也只会以为是我们的特效逼真，绝对不会想到舞台上真的在斩杀魔族。”莉莉丝说着，和苏菲娅对视了一眼，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兴奋感终于从心底翻涌上来。

    “假戏真做……”苏菲娅小声念叨着，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这样的话，贾斯汀就有救了！”

    “艾米！你真是太聪明了！”

    “不愧是公主殿下，轻易就想到了我们想不到的办法！”

    “不愧是我莉莉丝的挚友，实力和聪慧都是最棒的！”

    艾米被大家七嘴八舌地一通夸，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轻哼起来。

    当了这么久的小萝莉，难得展示出了一次身为贤者的智慧，狠狠地帮上了忙。

    正得意着呢，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直接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哇——”

    维多利亚一把将艾米抱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低头凑到她的脸蛋上就是一顿乱亲。

    “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的小天才。”

    “学、学姐你放我下来——”

    艾米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踢蹬着，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脸上不断落下香吻，羞得耳朵尖尖都泛起了粉色。

    有好几次都差点亲到嘴巴上了。

    维多利亚偏不放，抱着她像抱小孩那样晃着，嘴唇又贴上她的脸蛋狠狠嘬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声。

    “谢谢你，小校花。”

    “不客气——放我下来！”

    莉莉丝站在旁边仰头看着，肉乎乎的脸蛋气得鼓了起来。

    苏菲娅捂着嘴笑，完全没有救人的意思。

    菲尼斯和鲁格也都默契地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一行人闹够了，总算重新开始赶路，边走边商量着具体的执行细节。

    由于魔灵不能完全离开宿主身体，所以被逼出体外后也仅仅是失去了拉上宿主自爆的能力，但依然能够控制宿主的部分行为。所以到时候还是需要其他人帮忙一起控制住贾斯汀，防止魔灵发现自己暴露后狗急跳墙，利用贾斯汀的身体伤人。另外，这些天大家也要尽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无论贾斯汀的行为出现了什么反常，都要当他是病还没好。

    聊着聊着，礼堂已经近在眼前了。

    维多利亚伸手推开了侧门，几个人鱼贯而入。

    艾米刚跨过门槛，就觉得不对劲。

    礼堂里太安静了。

    舞台上，那些该排练的学员们全都站着没动。

    莫甘娜抱着木剑，正皱着眉往台下看。

    威廉站在她旁边，表情也很不好看。

    飞利浦、托马斯、梅丽几个人站在舞台的另一侧，面面相觑。

    其余学员也是，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艾米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麦克站在第一排观众席前面，双手抱在胸前，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笑容完全不见了，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低气压。

    而在麦克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莱克茜，另一个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矮胖男生。

    艾米认识他，他也是月桂班的一名同学，不过在班上的存在感不高，实力也属于末尾的那几位。

    他叫波比，个头不高，身形圆滚滚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也带着不健康的油腻。那副圆框眼镜后面的小眼睛微微眯着，嘴唇偏厚，还有点龅牙，整个人的面相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太舒服的猥琐感。

    他叉腰站在麦克面前，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不知道说了什么，让麦克的表情变得如此难看。

    而莱克茜站在他旁边，虽然看起来没有他那么理直气壮，但也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维多利亚连忙带着大家走了过去。

    “麦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