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在塞拉菲娜这里住了好几个周末，可这间被精心布置的粉色房间却一晚都没有被完整使用过。

    因为每一个周末的夜晚，当艾米洗漱完毕，换好衣橱里的儿童睡衣后，某条大白狼就会闻着味过来“骚扰”她。

    艾米一向有睡前看书的习惯，毕竟艾索林的那些知识都是近千年之前的东西。前世她花了四年时间为自己补充这千年来魔法界学者们研究出的那些新内容，尽管大部分都是对艾索林曾经留下的各种猜想的证实，但依然能让她感到受益匪浅。

    这个习惯被她一直保留到了重生后，尽管现在的艾米已经很少能够看到新的知识了，但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搜罗那些自己没看过的各种资料作为睡前读物。

    而塞拉菲娜就会一直耷拉着耳朵，可怜巴巴地待在她的身边，或坐在床头，或趴在床尾，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诉求。

    塞拉菲娜不像西尔维娅那样会撒娇和耍赖，她甚至连央求的话都说不出口，就只是那样一直期待地盯着艾米看。

    到最后，艾米被她看得连手里的书都读不下去了，也就只好轻叹一声，“……要不要一起睡？”

    “好。”

    塞拉菲娜的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尾巴也扑棱扑棱地甩个不停。

    最初两次，艾米其实是出于分别六年的愧疚心理才陪塞拉菲娜一起睡的，但她内心依然会把自己看做一个男性，会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小狼已经长大了，主动抱着自己时和小时候一起睡的感觉完全不同，会让她隐隐有一种做坏事的心态。

    但想归想，身体却很诚实。塞拉菲娜身为冰原魔兽，体温比正常人类还要高出一点点，怀里温暖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蜷缩进去。再加上幼年期的身体本身就睡眠需求大，每次还没等艾米怎么害羞，就会忍不住会开始犯迷糊了。

    等意识再度清醒时，就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再后来，艾米自己也想开了，反正都是女孩子，一起睡个觉应该也没什么，塞拉菲娜都不介意，自己矫情什么劲呢。

    小狼只不过是太过于想念自己了，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那之后，艾米每次周末的晚上洗漱完，就都会自觉地抱着自己的“睡前读物”钻进塞拉菲娜的房间，甩掉拖鞋爬上那张柔软的大床躺好。

    塞拉菲娜会老老实实地窝在旁边等着她看书，不出声打扰，困得眼皮打架也还是撑着不睡。

    一直到艾米也看困了，打着哈欠把书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再一关灯，紧接着黑暗中就会有一双大手将她轻轻地搂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

    就这样，连续几个周末下来，艾米每晚都睡在塞拉菲娜房里，她自己的房间则每晚都是空房。

    当然，这件事是她们两个的秘密，其他人都不知道。

    除了住宿之外，工作时二人的关系也有了许多变化。

    风纪部每日的巡逻排班没变，艾米和塞拉菲娜依旧每次都一起走同一条线路，不同的是现在变成了艾米走在前面，塞拉菲娜跟在后面。

    塞拉菲娜变成了艾米的小尾巴。路上偶尔遇到想和小校花搭话或者打招呼的学员，一看到她身后那位面无表情的风纪主任，就都会被吓得默默改变方向走其他的路。

    艾米有些享受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每当巡逻到一半，路过食堂的时候，她们都会进去买两杯果汁，然后在门口的长椅上并排坐着边喝边休息，喝完继续巡逻。

    塞拉菲娜非常享受这种时间，感觉像是当着全学院师生的面在食堂门口约会。

    尽管在其他人看来，这一大一小两个分明是一幅“母慈女孝”的画面。

    另外，每天下午在办公室值班的时候，艾米也不再自己搬个椅子坐在旁边了。

    为了方便办公，她现在会直接坐在塞拉菲娜的大腿上，小手指着文件上的字认真地念给她听。

    “……低级部二届生，于周二晚间熄灯后私自离开宿舍，被巡逻人员于操场东侧草坪发现，本人陈述理由为‘太热了出来吹风’。处理建议：口头警告一次，若再犯则惩罚校内劳动。”

    “嗯。”

    “下一张——低级部二届生两人，于上周四午休时间在教学楼走廊内大声喧哗且追逐打闹……”

    艾米念着念着，忽然觉得脖子那里痒痒的。

    塞拉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着脑袋凑了过来，鼻尖蹭过她耳后的碎发，几乎是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发丝里，贪婪地嗅闻着。

    “塞拉。”

    “嗯？”

    “你在听吗？”

    短暂的沉默。

    “……在。”

    “那我刚才念到哪了？”

    “……”

    更长的沉默。

    艾米把文件“啪”地拍在桌上，板起小脸扭过头去看她。

    塞拉菲娜的脸还维持着凑近的姿势，双眼对上艾米严肃的视线，头顶的狼耳微微往两侧一压——一副做了亏心事被抓包的表情。

    “你根本没在认真听。”艾米仰着脸，奶声奶气地控诉，还抬起一只小手去点着她的鼻尖，“每次都这样，一抱着我就开始走神，你到底是来工作的还是来闻我的？”欸，好像有点耳熟。

    好像自己对某只大猫也说过类似的话。

    “……”

    塞拉菲娜的尾巴轻轻晃了晃，不太自然地把头稍微偏开了一些，脸颊可疑地泛红。

    “……抱歉。”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真在反省，可内心想的却是——主人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艾米哼了一声，重新把文件拿起来。

    “我来从头念，你给我认真听。”

    “嗯。”

    挨过骂后，塞拉菲娜的确老实了许多，不过也就持续了大约两份文件的时间。

    念到第三份的时候，艾米读着读着，就又感觉到一只大手悄悄抚上了自己的后脑勺，指腹轻轻摩挲着发尾把玩。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道：“塞拉菲娜。”

    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

    “……抱歉。”

    这种攻防，每次值班的时候都要来回上演好几轮。

    艾米有时候真搞不懂，就算是六年不见压抑太久，陪她睡了这么多次也差不多该缓解了吧。

    可塞拉菲娜怎么变得比六年前还要粘人了，她的高冷小狼到哪去了？

    至于风纪部的其他成员们，对塞拉菲娜的这种变化倒是喜闻乐见。

    某次午间换班的时候，几个风纪部成员在学生会办公楼的二楼走廊上嘀嘀咕咕，其中一个二届生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塞拉主任最近脾气似乎好多了？”

    “何止是好多了。”另一个学员接话，“上礼拜我睡过头忘记参加巡逻了，搁以前的话肯定得被劈头盖脸训一顿，可那次她居然只是让我写了一篇检讨，什么都没多说。”

    “我也是……上次我值班迟到了几分钟，她就对我说了句下不为例，就结束了。”

    “肯定是因为小校花。”那个二届生往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已经发现规律了，只要小校花在旁边待着，主任的心情就一直很好，连尾巴都摇个不停。”

    “看来主任是真的很喜欢小校花啊。”

    “你们说，小校花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几个人低声讨论得热火朝天，只有一个人倚着走廊尽头的窗框一言不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浓烈的幽怨。

    金妮娅双臂环胸，视线落在远处那扇紧闭的值班室门板上，恨不得把它看穿。

    她超喜欢艾米的。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把那只娇娇软软的小精灵当成了心头宝贝，每次来学生会都要一直抱着，分开的时候恨不得把人直接揣进兜里装回宿舍。

    可是最近几周，她几乎连靠近的机会都没了。

    塞拉菲娜收徒之后，就直接取消了艾米的站岗工作，而是让她每天专门驻扎在办公室给自己读文件。这本来是金妮娅的活，可现在变成了艾米的专属工作，以至于俩人整天在办公室里过着二人世界，金妮娅都不敢想象她们得有多腻歪。

    更过分的是查寝。金妮娅本来以为终于有人可以来帮她分担塞拉主任的低气压了，可自从拜师那天起，塞拉菲娜就忽然改了排班，把艾米的名字从查寝人员的名单里划掉了。

    理由很简单：“她年纪小，应该早点回寝室休息。”

    然后女生宿舍的查寝工作就再次变成了金妮娅和塞拉菲娜的两人搭档。

    她们一路沉默地走，沉默地敲门，沉默地记录，沉默地离开。

    偶尔金妮娅试图找点话题来活跃气氛，换来的也都只是一两个字的回应。没有小校花在场，塞拉菲娜看起来就总是心不在焉的，又变回了之前那面行走的冰墙，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相当于说，金妮娅现在的处境是——眼睁睁看着一盘抹茶小蛋糕摆在面前，却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给隔开了。

    只馋人，不卖。

    每次看到塞拉主任把她的艾米宝宝搂在怀里霸占着，金妮娅的心情就宛如一个眼睁睁看着妻子被黄毛带走而无能为力的丈夫。

    明明是我先来的啊……

    可她又敢怒不敢言。自从十一岁那年跟随父亲和母亲来到盟心城后，她最害怕的就是一脸冷冰冰的塞拉菲娜，别说是抢人了，她连去提个恢复艾米站岗工作的意见都不敢。

    只能默默生窝囊气。

    不止是在学生会内部，塞拉主任对于小校花的宠溺程度，就连学院的后勤教职工们也都有目共睹。

    拜师之后，塞拉菲娜曾想把自己攒了六年的工资都拿出来给艾米当零花钱，可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些金币太多了，艾米可能会嫌沉，花起来不方便。

    于是第二天，她就直接去了一趟学院的后勤部门，跟负责财务的管理员说想要给自己的弟子艾米预存一些餐费。

    尽管此前学院里并没有预存餐费的先例，但管理员想了想觉得可以操作，就问存多少。

    “一千金币。”

    “……”

    最后的结果是，艾米成了整个誓约魔武学院建校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享有“刷脸就餐”待遇的学员。无论在食堂哪个窗口，她买任何东西都不需要给钱，全食堂的工作人员都认识这张脸，他们会记下开销数额并在塞拉菲娜存的那一千枚金币里面慢慢扣。以艾米的饭量，这笔钱大概够她在魔法系食堂三楼吃上几十年。如果是在战士系食堂那边吃的话，恐怕吃到格温大婶退休都花不完，甚至还能额外养一只莉莉丝。

    不过说实话，艾米挺感动的。

    前世二十年为人，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在乎，无论是身为孤儿还是养子的时候。他感激养父母给了自己温饱，所以不贪心得到更多的爱，可并这不代表他不希望有个人能够无微不至地关心自己，他只是把这份渴望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

    成为“誓约贤者”之后，人人都想接近他、讨好他，他知道那些人的各种心思和目的，却没有心情去理会——如果没有艾索林，他或许早已经死在了十六岁的精灵圣地废墟中，所以那时候的艾尔满脑子都是讨伐魔王，完成与老师的约定，并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关心他到怕他身上带钱会累的地步，甚至是笨拙到用“存一千枚金币”这种大动干戈的方式来向他表达自己的重视。

    不同于西尔维娅掺杂着其他目的的养育想法和维多利亚、金妮娅等人因为她的外貌而产生的喜爱心思，塞拉菲娜是真的在尽自己的所能地去对她好，无论是这六年来的痛苦坚守，还是相认后的过分宠溺。

    她不在乎任何所谓的身份、长相、能力，她只在乎自己的主人。

    如果塞拉菲娜不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小狼，艾米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感动到爱上她。

    这很可笑，但却是艾米真实的心情。

    世人崇拜的誓约贤者，内心也不过是个缺爱且渴望爱的孩子罢了。

    人人都羡慕艾尔的运气和实力，可却没人知道，他其实也一直在偷偷羡慕着每一个有父母关爱的普通小孩。

    那是他年少不可求之物。

    或许这一世，她有机会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