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怕了吧？”

    小女孩揉着被捏红的脸颊从草地上爬起来，仰起小脑袋，抱着两条短胳膊，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虽然以她的身高来说，这个姿态怎么看都只是在仰视。

    艾米本能地往后挪了挪身体。

    怕了，真怕了。

    初代光之精灵王温蕾莎，传说中天地间自然诞生的第一只精灵，就是面前这个脸蛋上还挂着两坨红印的小不点？

    “冒犯伟大的精灵王，还捏我的脸！”小女孩气呼呼地控诉，一只手指指向艾米，咿咿呀呀地凶道，“你可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还不快道歉！”

    那根小手指看起来软乎乎的，完全没有任何威胁力，但艾米还是果断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错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对方真是温蕾莎的话，那辈分简直大得没边了。

    虽然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难让人尊重。

    艾米压下满脑子的混乱思绪，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温蕾莎大人，我有一些问题想问您。”

    “嗯！问吧。”小女孩大方地点点头，小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宽宏大量的架势。

    “为什么您会出现在我的梦里？还是从……从一棵树里钻出来的？我现在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嗯……严格来说，这里其实是我的意识空间哦。”温蕾莎指了指脚下的草地，又指了指头顶的蓝天，“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生命古树内部的世界，或者说，我灵魂栖息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其实都是由我创造出来的，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理解成做梦的话也可以，毕竟你的肉体现在还在外面睡觉，是我主动把你的灵魂拉进来的哦。”

    “是您主动召唤我的？”

    “对呀对呀。”

    艾米点点头，沉默地思考着。

    也就是说，精灵族世代相传的“生命古树承载着初代精灵王意识”的传说是真的，那棵金色巨树不只是一棵树，它的内部真的保存着初代精灵王温蕾莎的灵魂。

    不是，一般来说，这种传说不应该是精灵族用来鼓吹圣树的美化说辞吗？

    “那，您的灵魂为什么是……呃，这副样子？”

    话一说出口，艾米自己都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失礼。

    但温蕾莎似乎并不介意，而是无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小脚。

    “没办法嘛，毕竟生命之种重新种下来才刚刚过去六年。”她摊开两只小手，手掌心还带着些胖乎乎的肉窝，“我的力量历经万年至今，本就大不如前了，那次灾难又消耗了我大部分的元气，尽管这六年来外面的那些孩子们一直在努力滋养这棵‘生命新树’，但我的灵魂体也就只能恢复到这个程度了。”

    温蕾莎轻轻叹了口气，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

    但那个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那种十分孩子气的笑容所取代，“不过没关系，以后我还会慢慢长大的！”

    “西尔维娅是个好孩子，大家也都是好孩子，按照现在的速度，用不了几百年我就会恢复到正常的样子了！”

    “哦……明白了。”

    艾米看着她这副乐观的样子，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那，既然您刚才说我拯救了大陆，而且您也知道西尔维娅，”艾米望向温蕾莎那双金色的眼瞳，心里有些紧张，“也就是说，您知道我的……”

    “嗯，我当然知道。”

    温蕾莎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你的真实身份是六年前牺牲的誓约贤者艾尔，用生命魔法为自己重塑了肉体，才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我知道你曾经在精灵之森中得到了艾索林的传承，知道你后来如何一步一步组建‘不朽之刃’，还知道你有个很黏人的白狼伙伴，现在正搂着你的身体睡觉呢。”

    “……”

    “而且刚刚你睡着后，她好像还偷偷捏了捏你的屁股来着。”

    倒是也不用把这种事情都说出来。

    塞拉菲娜，等我睡醒再找你算账。

    “嘛，你不用觉得奇怪。”

    温蕾莎摆了摆小手，“这片森林里的一切事物都逃不出我的感知，事实上，如果当初没有我的帮助，你这具新身体的血脉也不会如此纯正哦。”

    嗯？

    艾米心中一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在那六年里重塑身体的时候，”温蕾莎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慢悠悠地在草地上踱了两步，赤脚踩过草叶的声音轻轻的，“我一直在悄悄地调动自然能量帮助你哦，不然就凭你那半吊子的力量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地创造出一具崭新的肉体，其实都是妈妈的功劳哦！”

    ……居然是这样吗。

    回忆起那漫长的六年时光，艾米如今其实已经不是很有印象了。

    那实在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她必须要完全放空心神才能完成这一项任务，否则还没等身体塑造完成，可能自己就先崩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还以为，短短六年就能从无到有地凭空创造出一具肉体，是因为自己很厉害呢。

    闹了半天，是有这位森林之主在暗中配合。

    “在那六年中，我不断地往你的新身体里加入我自己的本源之力，”温蕾莎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艾米，“我用自己最纯粹的一部分力量帮你塑造出了这具身体，所以按照血脉来算的话，我就是你的妈妈哦——”

    说着，她张开两条短短的手臂，稚气的小脸上绽开了明媚的笑容：“明白了吗？快来让妈妈抱抱！”

    “……”

    艾米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选择假装没听到这个话题。

    既然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明明当初艾索林老师在灵魂狭间被困了上千年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仅仅尝试了六年就完成了。

    为什么自己仅剩灵魂，也能够那样如使臂指地控制生命能量。

    原来当初真正控制这一切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这位全知全能的初代精灵王。

    但随即，一个更大的疑问出现在了艾米心中。

    “温蕾莎大人，”艾米抬起头，“我还是不明白。”

    “嗯？”

    “为什么？”

    “什么？什么为什么？”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明明只是一个人类，”艾米犹豫着问了出来，“一个碰巧灵魂被困在精灵之森里的人类而已，您帮我重塑身体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本源之力交给一个外族人？您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

    温蕾莎沉默了。

    草地上的风拂过她蓬松的银发，那双金色的大眼睛里，方才的撒娇和俏皮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个活了上万年的孤独灵魂的深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艾米，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她叹了口气。

    “这件事嘛……说来话长。”

    温蕾莎走到那棵金色大树旁边，背靠着树干滑坐了下来，两只光着的小脚丫在草地上并拢，小手拍了拍身侧的青草地。

    “过来呀，坐下听。”

    艾米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在她身边盘腿坐了下来。

    温蕾莎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金色的眼瞳望着远处那片平静如镜的湖面，目光有些发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个连《星叶与古谣》里都没有记载过的故事。”

    艾米点点头，安静地等着她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呐……”温蕾莎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开始变得空远，带着跨越了万年的历史感，开始讲述这个古老的故事，“在这片大陆刚刚诞生的时候，森林里到处都是花草和树，满满的生命力浓郁得化不开，连空气中都充满了纯粹的自然能量。”

    “可是，那时候的它除了植物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鸟，没有兽，没有鱼，连虫子都没有一只。”

    “在那样的世界里，天和地之间孕育出了最初的两只智慧生灵。”

    温蕾莎抬起一只小手，竖起食指：“第一只，是一条龙，非常非常大的那种龙，全身都是金色的鳞片，翅膀展开能遮住半边的天空，它的名字叫做凯撒。”

    接着，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只就是我，伟大的光之精灵温蕾莎。身为世间唯二的智慧生物，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会在大陆上四处游历，去看高山上的瀑布，看深海里的珊瑚，同吃同住，日夜相伴。但是才过了几千年，我和凯撒就过腻了这种生活，每天一睡醒就是大眼瞪小眼，可无聊了。”

    嘴上这么说，可看温蕾莎小脸上的表情，她分明很怀念那段时光，“所以后来我就想了个办法，既然大陆上只有植物，那我就用生命魔法来创造一些新的生命好了。”

    “生命魔法？创造新的生命？”

    艾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打断了温蕾莎的讲述。

    温蕾莎转过脑袋来瞥了她一眼，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与这副幼童外表完全不搭的、属于长辈的傲然。

    “怎么，”她的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该不会一直以为，艾索林那个人类真的是‘发明’生命魔法的人吧？”

    “……”

    被一个三岁小孩用这种眼神看着，艾米竟不自觉地感受到了一丝窘迫。

    “……我、我可没这么认为。”

    她干巴巴地否认。

    “你就是这么想的。”温蕾莎却一点面子都不给，抬起小手直接戳到了她的脸蛋上，“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哦，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艾米默默把那根小手指拨开，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她确实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艾索林老师作为“真理贤者”，穷尽一生研究魔法的本源，最终创造出了强大的禁术“生命魔法”，这是全大陆的共识。

    “艾索林那个人类确实很有悟性，这一点我也承认。”温蕾莎收回了手指，把两只小手重新搁在膝盖上，“可他终究只是个人类，只不过是‘发现’了这种法术的存在而已，然后花了半辈子去学会如何使用它。但对于我和凯撒这种层次的存在来说……”她歪了歪小脑袋，想了想该怎么组织语言，“这么说吧，你见过刚出生的婴儿哭吗？”

    “见过。”

    “有人教过那个婴儿怎么哭吗？”

    “……没有。”

    “嗯，就是这么回事。”温蕾莎摊开小手，“我们作为天地间孕育出的最初生灵，生来就拥有着身为神赐生物的顶级天赋。不论是生命魔法还是灵魂魔法，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不需要有人教，我天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仅仅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但对于艾米来说，这些信息让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某种冲击。

    也就是说，那个让艾索林倾尽半生心血才终于掌握的禁术魔法、让玛尔寇肆意屠戮侵略半个大陆的强大武器、让自己在绝境之中重生归来的最大底牌，对温蕾莎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仅仅只是天赋技能的简陋版而已。

    这就是神造的智慧生灵与普通人类之间的差距吗？

    这一刻，她突然切身实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即使是自己前世引以为傲的那一身修为，在这位初代精灵王眼中大概也连蹒跚学步都算不上吧。

    “咳咳，我接着讲咯。”

    温蕾莎贴心地等艾米消化了一会，才摆了摆小手催促自己的故事回到正轨，“总之呢，那之后的千年里，我用生命魔法创造出了各种各样的动物。”

    “天上飞的鸟，地上跑的兽，水里游的鱼，什么样的都有。”

    “凯撒看见了之后，就也学着我的样子，仿照那些动物造出了很多很多的魔兽。它的性格比较好斗，所以造出来的那些魔兽也个个都凶巴巴的，不像我造的那些小动物们那么温顺可爱。”

    “从那以后，这片大陆上就热闹起来了。到处都是各种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我和凯撒的生活也不那么无聊了，每天一起看着那些小东西觅食、喝水、打架，偶尔来了灵感就再造点新的，日子过得还挺开心的。”

    “可是后来，我又觉得不够了。”

    温蕾莎撅起小嘴，两只小脚丫并拢来回晃悠着，“因为我发现，那些小动物虽然可爱，但大部分都没什么脑子。它们只会吃喝拉撒、求偶繁殖，不会思考，不会说话，也不会……不会叫我一声妈妈”

    “每当我看到那些动物的幼崽们围着母亲撒娇的样子，就会想，为什么我不能有呢？”

    她低下头哼哼着，语气像个孩子那样委屈，却又带着某种母性的柔软，“我也想要孩子呀，那种会缠着我闹、对着我笑、每天跑来跑去的，需要我疼爱的孩子……”

    “于是我就想，既然我能造出动物，那我能不能造出一种跟我一样的生命？有智慧的，会说话的，还能陪我说话的那种？”

    说着，温蕾莎抬起头，目光落在头顶那棵金色大树的枝叶间，仿佛透过交织的光影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自己，“然后，我就仿照着自己的模样，从草木之中提取出自然能量，一点一点地捏出了一种全新的生命。”

    “最初的精灵族，就是这样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