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石屋的门

作品:《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被发现了!快!”

    二十条人影冲出窄巷,踏上水边的石阶。

    岸边的六个人把三条船都划了过来,船头对着上游,桨已经插在水里。

    郑毅最后一个上船。

    他站在船头,回头看。

    火把已经追到巷口,影影绰绰有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刀,叫骂声顺着河面飘过来。

    “别回头。

    全速走。”郑毅坐下,抄起一把桨,“划!”

    三条船顺流而下,从西水门的暗影里钻出去,像三支脱了弦的箭,射进城外灰蒙蒙的河汊。

    身后水门上的两个守卫刚听到响动,爬起来张望,三条船已经消失在苇丛里了。

    天亮透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太湖。

    太阳从东边云层里挣脱出来,把湖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三条船在水面上拉开三道白浪,像刀划开的伤口,又慢慢被水填平。

    赵大耳躺在中间那条船的船舱里,浑身发抖。

    阿三用件旧袍子裹住他,又喂了他几口水。

    郑毅蹲在船尾,翻看从齐云楼带出来的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银钱数目,有些页边上画着暗记。

    他看不太懂那些暗记,但认得其中几个名字,周粮商、刘万德、穆老六,还有几个光福镇的商户。

    “这人姓丁,叫丁四。”韩彻坐在旁边,用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血丝,“在齐云楼管了三年账。

    沈照在城西的进出,大头都从他手里过。

    他知道沈照养了多少眼线,哪些铺子交了多少例钱,心里全有数。”

    “他肯说吗?”郑毅问。

    “不肯也得肯。”韩彻冷笑一声,“到了岛上,有的是法子让他说。

    这人不是硬骨头,刚才在柴房里,我还没动他,他就尿了。”

    郑毅把账册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州城的方向。

    城墙已经缩成一道灰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齐云楼的浓烟有没有升起来,他看不见,只觉得风里有股淡淡的焦味,像什么东西烧了很久。

    “沈照马上就会知道。”苏檀从另一条船上站起来,扶着船帮看着后方,“等他把城里的内卫调出来,太湖沿岸的船都得出动。”

    “他不敢全出城。”郑毅说,“齐云楼被端了,他得先想清楚是哪家干的。

    他约我去阊门,结果他的人被掏了老窝。

    这种事要传出去,苏州城里那些原来不拿他当回事的人,也会开始动心思。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城里其他势力趁机起哄。”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会先压住消息。”

    “压不住。”郑毅把桨翻了个面,轻轻拨了一下水面,“齐云楼是砖瓦木头,烟往上冒,街上都看得见。

    菜市街的鱼贩子肉贩子看见了,不用半天,全苏州都知道齐云楼出了事。

    他沈照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堵不住早上赶集的人的嘴。”

    韩彻哈哈笑起来,笑声贴着水面传出去很远,惊起两只白鹭,从芦苇里扑着翅膀飞走了。

    三条船回到青鱼岛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湖心。

    老陈站在北墙瞭望楼上,远远看见他们,就吹响了挂在木梁上的旧铜号。

    号声短而紧,又传回了消息:岛上有备,平安。

    郑毅下船时,季小云从石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锅热粥。

    她跑得急,粥洒出来一点,落在青石板上,升起一小片白气。

    “都回来了?”她问,眼睛在人群中找苏檀。

    苏檀从船上跳下来,冲她点点头。

    季小云松了口气。

    郑毅没喝粥。

    他让人把丁四绑在北墙下面的槐树上,和灰鹞上次的位置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没人逼问。

    丁四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不停地打颤。

    他身上还只穿着那套白布内衣,晨风吹得他嘴唇发紫。

    他眼睛乱转,一会儿看郑毅,一会儿看韩彻,一会儿看岛上那些高高低低的石屋和瞭望楼。

    郑毅搬了把竹椅坐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

    刀已经洗过了,刀鞘上沾的水还没干。

    他把刀放在膝盖上,刀柄朝外。

    “沈照约我今天酉时去齐云楼。”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人闲聊,“我没去。

    我去了他不敢去的地方。

    你猜他下一步会怎么办?”

    丁四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我……我不知道。

    我就是个管账的。

    坛主的事,轮不到我插嘴。”

    “管账的,知道的往往比管刀的多。”郑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经手的那些账,哪些铺子给沈照交了多少,哪些人命值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本账。

    我只要账本,不要你的命。”

    丁四眼睛一亮,又暗下去:“你要让我说……说了,沈照不会放过我。”

    韩彻在旁边嗤笑一声:“你现在不说,难道沈照会放过你?你没了,他正好换个新账房,账本上那些烂事死无对证。

    你倒替他守着,你图什么?”

    丁四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子。

    脚指甲被风里的寒气冻得发白。

    郑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刀收进鞘里:“我不逼你。

    你自己想。”

    他转身对韩彻说:“把赵大耳安顿好。

    他伤口化了脓,得用盐水洗。

    让季小云去地窖里取止血草,捣碎了敷上。

    这几天别让他下地。”

    韩彻点点头,带着阿三去安置赵大耳。

    郑毅又对苏檀说:“南岸的船坞里加两个人,白天夜里都盯着。

    沈照的人丢了齐云楼,说不定会从水路摸上来撒火出气。”

    “我已经安排了。”苏檀说,“南岸从早到晚都有人轮流看,船都收在坞里,岸边的干草也清了一片。

    他们来了也没处点火。”

    郑毅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北墙边,踩着石阶上了瞭望楼。

    太阳照在湖面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处岸上的烟火气。

    他靠在一根木柱上,望着光福镇的方向。

    那里有片灰蒙蒙的屋顶浮在湖岸线上,像一堆散碎的贝壳。

    沈照的人没有追来。

    整整一个白天,太湖上静得奇怪。

    没有大船,没有异样的哨声。

    连平日里在湖面上游来荡去的几条小渔船,都像约好了似的躲进了芦苇荡。

    这种安静,比追兵更让人不安。

    到了傍晚,阿扁从对岸回来,带来一个消息:沈照给太湖沿岸所有挂着黑蛇旗的船下了令,从今日起,夜间不得入湖。

    白日里商船无令不得靠岸。

    “他这是把人收回去了。”韩彻说,“打草惊蛇,蛇缩回洞里。

    可蛇只要还活着,总会再出来。”

    “他是在等。”郑毅说,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布条,“等我的下一步。

    齐云楼的事让他知道,我不按他的来。

    他现在不敢再露一个据点给我,所以先把人都收拢,让我找不到缝子钻。”

    “那正好。

    我们也歇两天。”韩彻伸了个懒腰,骨头啪啪响,“兄弟们都累坏了。

    阿三腿伤又渗了血,再不养养,怕要落个瘸子。”

    郑毅没说话,继续望着湖面。

    太阳已经沉到西边苇丛下面,湖水从金色褪成紫灰,又慢慢变暗。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岛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沈照不会歇。”他忽然说,“他让人带话,说我不去,他明天再送一样东西来。

    今天快过去了。

    他不会等到明天。”

    话音没落,北面湖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是一条小舟,船头挂着盏白纸灯笼。

    舟上只有一个人,头戴斗笠,手里慢悠悠地划着桨。

    白灯笼在风里晃得很慢,远看像一只悬在水面上的眼睛。

    全岛的人都看见了。

    韩彻骂了一声,跑下瞭望楼去抄刀。

    郑毅没有动,只把手里的刀握得紧了些。

    他看着那条小舟,看着船头那盏白灯笼,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来了。”

    小舟在离北岸二十余丈的地方停下,不再前进。

    船上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长的脸。

    他朝岸上望了望,提高声音喊:“郑岛主——坛主让我来问一句话。”

    郑毅站起来,走到北墙缺口处:“说。”

    “坛主说,齐云楼的事,他记下了。

    赵大耳的手,他本来只取一根指头。

    今天夜里过后,会再取一样。

    那东西,明天一早用船送来。

    岛主若改主意,此刻跟我走,还来得及。”

    喊话的人声音又尖又飘,像喉咙里含着一片碎瓷。

    郑毅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墙头,夜风从湖上扑过来,把他后背吹得冰凉。

    墙下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回去告诉沈照。”他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湖风,“他不敢出城,只敢派人划着条破船,挂个纸灯笼到我门口叫阵。

    他要是条汉子,就亲自来青鱼岛,我等着。

    他若只会躲在高墙后面割人指头,那梦魇在江南这二十年,就算是白活了。”

    来人不说话了。

    白灯笼晃了几下,他重新戴上斗笠,调转船头,朝北划去。

    桨声一下一下,像把夜给划破了,又慢慢合上。

    等那条小舟完全消失,郑毅才从墙上跳下来。

    韩彻站在下面,刀已经出了鞘:“你嘴上痛快了,沈照肯定要对赵大耳动第二刀。”

    郑毅把刀往腰带上一插,转身朝东边赵大耳住的石屋走:“所以不能等沈照再动手。

    明天天亮前,得把赵大耳他娘接出来。

    只要他娘在我们手里,沈照就拿赵大耳要挟不到我了。”

    韩彻愣了一下:“接他娘?你是说把老太婆也接到岛上?”

    “她能去光福镇,自己儿子两个月没回,她没出来找,就说明她心里有数,知道儿子在做什么。

    这种人不是累赘。

    把她接来,赵大耳心安。

    沈照再想拿她做文章,就没辙了。”

    苏檀从旁边跟上来:“我去接。

    光福镇我熟。

    赵大耳说,他娘住在镇北的鱼骨巷,院里有棵老枣树。

    天黑去,天亮前回来,来得及。”

    郑毅停住脚步,看着她:“路上可能有眼线。

    沈照的人认识你的脸。”

    “我蒙面。”苏檀说,“再带两个人,一个走前,一个走后,互相照应。”

    郑毅想了想,点头:“好。

    现在就走。

    天亮前必须出镇。

    不管接不接得到,都回来。”

    苏檀应下,转身去拿刀。

    季小云从石屋里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两块干饼:“路上吃。”

    苏檀笑了一下,把饼揣进怀里,没说话。

    她的刀挂在腰上,刀柄上缠着块灰布,和夜色混在一起。

    三条小船从南岸出发,苏檀乘中间那条,一左一右是阿三和一个叫泥鳅的少年。

    桨声轻得像鱼在水里摆尾巴。

    郑毅站在南岸船坞外,看着三条小船消失在夜幕下。

    夜很深,没有月亮,湖面和天连成一片黑。

    风里夹着一丝水腥气,还有从远岸飘来的陈年粪肥的味道。

    韩彻站在他身后,低声说:“我总觉得,沈照的脾气,不会只送一句话。”

    “所以他让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岛上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马上能拿走的。”郑毅说。

    “咱们的人在岛上,都在。

    能有什么——”

    “周粮商。”郑毅打断他,“光福镇的周胖子,一直和岛上有往来,送米送油。

    沈照的人今天能在镇上抓赵大耳,明天就能把周胖子的铺子再烧一遍。

    我让苏檀去接赵大耳他娘,顺便去周粮商那儿看看。

    如果周胖子已经被盯上了,就让他先出去躲几天。”

    韩彻一拍脑袋:“还是你想得远。

    那周胖子这两天没派人来,我也没顾上。

    八成是出事了。”

    “看苏檀回来怎么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北风越来越大,湖面翻起一层细浪,拍在南岸的木桩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远处有渔火闪烁了一下,又灭了。

    “睡吧。”郑毅说,“天亮前还有事。”

    他说完,转身朝自己那间石屋走。

    走过老槐树时,丁四还被绑在树下。

    他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

    身上被人盖了条破麻袋,是季小云给赵大耳送水时顺手搭上的。

    郑毅没停,推开石屋的门。